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番外一 邱泽最后的 ...


  •   邱泽离开半坡那天,天没亮。

      他没有和任何人道别。连嘴逗过的野猫都没喂。他把那间租了三年的旧屋子收拾了一遍,桌子擦得发亮,床单叠成四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他甚至轻声哼了一段歌。那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张景文以前在野渡后巷,喝多了总爱唱两句。调子不准,尾音会抖。邱泽笑过他。现在没人笑了,他却记得每一句词。

      “春天好长,长过一句话。”

      他唱到这儿,忽然不唱了。

      他的肾又疼起来。那种痛从后腰绕到小腹,像有人用钳子夹住一截内脏,慢慢地绞。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痛过去。最近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夜里疼醒,整个人蜷得像只煮熟的虾。他不出声。他这辈子的声音,只用来勾人、骂人、说漂亮话。那种喊痛的,不是他。

      他提着一个旧皮箱出了门。箱子里没几件衣服。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包,厚厚一沓。是他这半年写给张景文的信。都没寄。一封都没寄。

      他先坐车到了县里,又倒了两趟大巴。天黑时,到了一个叫青雁的小县城。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老板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看他的身份证,又看他,说:“小伙子,一个人啊?”

      “一个人。”邱泽说。

      “住几天?”

      “不一定。”

      他交了钱,拿了一把钥匙。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墙皮有些霉斑,被单薄得能看见下面的床板纹路。他把皮箱放下,坐在床边,像终于走完了一辈子该走的路。

      青雁的日子很慢。邱泽每天早上六点疼醒。他起床,用烫水擦把脸,然后出门。他哪儿都不去,就到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那邮局旧得可以,绿色的门漆一块块掉。开门前,他坐在旁边吃一个葱油饼。开门后,他就走进去,拿一张汇款单,再慢慢填。有时候填两个字,划掉,再填。营业员认识他了,叫他“邱先生”。他说,别叫我先生。我不像。

      他确实不像了。头发很久没理,眼窝深得像两口被挖过的井。他脱下从前的黑衬衫,换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有酱渍。他没有镜子,也懒得照。有一天他在邮局的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你也有今天。”

      他给张景文写过很多信。有时候一天写两三封。写一段,揉掉。揉得满屋子都是纸团。有一封,他写了开头:“景文,我在青雁。这里不冷,就我一个人。”他没往下写。因为下一句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可他已经没了说这个的资格。写“我恨你”?恨了这么多年,连恨都旧了。

      后来他学会只写一句话。一句话的信,邮票都显得多余。

      “张景文,卖伞的人,我在来生也能认出你。”

      他写了这句话,折起来,没封口。他把所有没寄的信,按日子叠好。最下面那封,是半年前他离开半坡前写的。信里写:“我看见你在桃树下。你穿着那件旧蓝衫,像变了个人。我头一回没想上去搅你。张景文,你过成这样,我认输了。你是真的可以不想我。”

      青雁入冬早。十一月就起了霜。邱泽的肾已经撑不住了。他开始尿血。不多,一点点,像几瓣泡在温水里的梅花。他去医院,医生问他家属呢。他说:“没有。”医生问:“父母呢?”他说:“很多年没联系了。”医生叹了口气,给他开了些便宜的止疼药。他靠着那几盒药,一天天地熬。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野渡后巷的那盏灯。他和张景文站在灯下。张景文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还是年轻的眉眼。他看着邱泽,看了很久,说:“邱泽,你怎么还在这里。”

      邱泽在梦里笑了。他说:“我在等你。”

      张景文说:“我要走了。”

      邱泽忽然就急了。他往前两步,说:“你去哪?你带着我。”

      张景文没说话。雪下起来了。那雪落了他一身,再一看,根本没有什么张景文,灯也灭了,只有一条被风刮得铮铮响的铁门。邱泽从梦里醒来,一身的汗。他拉开窗帘,外面白得晃眼。青雁下雪了。

      他忽然很想把那些信寄出去。

      可他没有。他怕沈子怡看见。

      老板娘来送热水时,见邱泽房里一堆纸团,又看见他瘦成那样,多嘴问了一句:“小邱啊,你这病,不回家啊?”

      邱泽笑:“这就是我家。”

      老板娘摇头走了。邱泽坐在床沿,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数。一共二十七封。没寄出,都是寄给他自己的。他数到第二十七封时,忽然哭了出来。他哭得很丑。他这辈子没这么哭过。像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水,都从眼睛里挤出来。

      他边哭边把打火机找出来。火燃起来了。他把信一封一封地递进火里。这次没有人看。只有他自己。他听见自己说:“张景文,我烧的是我自己。你他妈还是不会来。”

      那声音在空屋子里转了个圈。火舌蹿高,又缩回。纸灰像黑蝴蝶一样满屋子飞。有一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没有拍。

      雪还在下。下得青雁像座死在冬天里的城。邱泽一个人在火堆旁,把那首老歌又唱了一遍。

      声音又轻,又跑调。像那个自己成不了的爱情,硬被他唱了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每晚7点更新 旧文完结可看—— 《到底谁才是男主gb》 《冷面杀手的养父过于娇贵怎么办gb》 《今天也没哄好小夫君gb》 《我的正君是骗子gb》 《攻略者反被攻略gb》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