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窥影 这目标，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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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日，南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临府。
顾容果然如临挽所料，竭力从中调停。他亲自下到田庄，白日听佃户哭诉减产之苦，夜里与庄头核对田册，几番斡旋，提议对半减免当年租谷。佃户们感念他体恤民情，大多愿意退让；可庄头却不肯应下，直言若是这般上交临府，必然要被老爷责罚。
两边拉扯，一时依旧没有定数。
消息传回临府时，临老爷正坐在书房，指尖不断敲击桌面，面色晦暗深沉。
“顾容的心肠太软，一味体恤佃户，全然不顾府中收益，哼！”临老爷低声自语，“若是年年都这般减免田租，几处田庄便形同虚设！那这规矩怎么能立得住！”
管家站在一旁，躬身回话：“老爷，顾先生也是想平息争端，避免激起民变。只是这法子于咱们临府而言，确实损耗太大。”
“我派他前去，是要寻个两全之策，而不是让他一味的向佃户妥协！如此这般还要他有什么用！在府里两年时间，这点事都做不好？”临老爷缓缓开口，“再派人送一封信南下，问问他可有别的方案，势必摆平这件事。”
消息辗转传到汀兰水榭，云岫读完小厮捎来的话，不由得叹气：“顾先生夹在中间可谓左右为难。佃户要活命，府中要收益，哪里有真正两全的法子。”
临挽坐在窗前慢慢翻着书卷，闻言淡淡抬眼：“世间极少有两全之事。顾容想靠着仁义摆平矛盾，可他手里又没有足够的权利兜底。一旦退让，府里便会觉得他不堪重用；可若是强硬镇压，到时民心激变，恐怕祸事会更大。”
“那顾先生这趟岂不是怎么做都有错？”
“差不多。”临挽合上书卷，“叔父本就是想看当道义和家族利益冲突之时，顾容会如何取舍。这是在试他的立场。两年的时间还没摸清楚一个人的底细，我这个叔父啊……”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外院侍卫匆匆来报，说是昨夜在西墙外荒草地发现了新鲜脚印——不像是府中人的鞋款，想来应该是外人窥探。
云岫心头一紧：“莫非前几日的石块响动不是野猫？”
“多半不是。”临挽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告诉张叔加强夜间巡防，重点盯着内院西侧院墙。再让辰沂那边多加留意。”
小厮领命退下。
云岫攥紧帕子：“小姐，若是真有人暗中窥探，那可危险。要不要多调几个侍卫守在汀兰水榭附近？”
“不必大张旗鼓。”临挽摇头，“大肆增派人手反倒会打草惊蛇。我们暗中戒备即可。辰沂感官敏锐，这些年在外院练的身手也足够，有他牵头守在西侧便可。”
她的判断没有错。
当夜月色朦胧，辰沂接到张叔传来的口信，得知墙外发现陌生脚印。他立刻带领一小队侍卫调整值守方位，沿着院墙外围来回缓步巡查，目光扫过每一处树丛与墙根。
夜半时分，风忽然变急，树叶沙沙作响。辰沂骤然驻足，手无声搭上刀柄，目光锁定一处茂密的灌木丛。
树丛里静悄悄的，可草木有被人拨动过的痕迹。
他压低脚步缓缓靠近，刀刃半出鞘蓄势待发。可搜寻一圈只见到一截断裂的麻绳。想来那人应是已经察觉府中戒备，提前退走。
辰沂拾起那截麻绳，折好，应临挽的要求将其于次日一早上交给府中管家。
管家看着麻绳，立马神色凝重，当即入内禀报临老爷。
……
残夏的日头悬在中天，把临府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连廊下爬山虎的叶片都蔫蔫地垂着，只有荷塘里的荷依旧蓬勃，碧绿荷叶层层叠叠托着半开的花苞，热风卷着淡淡的荷香掠过汀兰水榭临水的窗。
临挽坐在窗内，手里捏着一支羊毫，在素笺上随意勾勒池荷的轮廓。笔尖蘸着淡墨，起落间纸上荷叶的轮廓渐渐成型。云岫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方砚台，时不时添上些许清水，目光也时不时向外瞥一眼。
“小姐，方才管家派人来传话，说是昨夜西墙一带又发现痕迹了。草丛被碾平，还有半枚泥印，比上次那一处离内院更近。”云岫压低嗓音，“管家已经加派了巡夜的侍卫，只是那些人像是知晓咱们府里换班的时辰，每次都只留下痕迹，不会正面现身，我看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临挽手腕一顿，墨点落在素笺荷叶边缘，晕开一小团黑渍。她垂眸看着那一处墨痕，只缓缓放下羊毫，指尖摩挲冰凉的笺纸边缘。
“没有抓到人？”
“没有。巡夜的侍卫赶过去的时候，只剩踩踏过的杂草，人早已消失在墙外的野林里了。”云岫微微蹙眉，“管家猜想，兴许是附近的流民想伺机潜入府中行窃。只是临府院墙高大，寻常流民不敢反复踩点，这般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实在蹊跷。”
临挽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荷塘，遥遥落向西面那道高高的青砖院墙。墙外林木丛生，荒草长得半人高，树影层层叠叠，藏人再容易不过。前几日发现的断麻绳再加上这接连出现的脚印，绝不是普通流民偷盗。寻常贼人踩点一次便足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冒着被侍卫擒获的风险反复探查内院方位，值守时辰。
若是奔着财物而来，该在库房、银库一带窥探，可所有痕迹反倒全都集中在内院西侧，也就是汀兰水榭这一侧的墙外。
这目标，恐怕是她。
“管家怎么安排的府中夜间值守？”临挽问道。
“原本西廊夜间值守是两刻一轮，如今改成一刻一巡，还加了两名侍卫轮流走动。只是辰沂主动跟管家请命巡视西侧院墙最靠里的那一段。他说若是多人来回走动动静太大，反倒容易惊动暗处的人，他带三两人静守更容易察觉细微动静。”
临挽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辰沂倒是心思敏锐，知道此刻不能大张旗鼓的多人来回巡防。若是那样，到时脚步声、交谈声混杂，许多细微响动都会被掩盖。可若是只有三两人隐在暗影，感官便能全然铺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开耳目。
“他倒是清楚该如何防守。”临挽淡淡开口，“只需要再嘱咐管家，其余侍卫在外围游走即可，不要靠近辰沂值守的那片廊柱，免得互相干扰。再告诉张叔，让他平常多注意注意来回走动的侍卫。”
“是，奴婢记下了。”云岫点头，又想起一事，“南边田庄又捎来信了，是顾先生亲手写的简信。说是庄头依旧不肯松口，佃户那边有几户性子烈的扬言，若是租谷不减，不等到秋收便要弃田，到时候都别想有收成。顾先生夹在中间实属左右为难。”
临挽伸手拿起桌角摆放的白玉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顾容想要寻一条两全的路，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没有两全。佃户要活命，临府要维持田庄进项，两边诉求本就相悖。顾容的仁善是可以安抚人心，却填补不了田亩减产带来的亏空，更满足不了叔父想要的结果。
“信里还说了什么？”
“顾先生已经重新丈量受灾的田亩，并划分了等次。收成极差的田亩，提议全免租谷；收成尚可的，只减三成。只是在庄头上报给府里的田册里，受灾田地的数目比顾先生实地丈量出来的少了近两成。庄头想瞒下一部分良田，依旧按足额收租，从中私吞差价。顾先生查出这件事后，庄头恼羞成怒，处处同他作对，还暗中散布闲话，说顾先生偏帮佃户，有意损害临府利益。”
临挽指尖轻轻敲击茶盏外壁，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原来症结在此。
顾容这一趟南下不只是调停佃户与主家的矛盾，还撞破了庄头多年私吞田租的猫腻。庄头在南边田庄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手下有一众依附于他的庄丁。而顾容孤身在外，身边只带两名仆役，这般直接戳破对方的私利，已经将庄头彻底得罪了。
“庄头在那边扎根已久，不会坐视自己的好处被人拿走。”临挽缓缓说道，“顾容一心只对账、安抚佃户，却低估了地头之人的阴私手段。明面上的争执是租谷，可这暗地里，庄头只怕会想出别的法子为难他。”
“那要不要派人捎话提醒顾先生？”云岫眉头紧锁。
临挽轻轻摇头：“不必。这条路是要他自己走的，也本就是叔父给他的试炼。有些事，旁人再怎么提点，不及他亲身撞上去看得真切。若是连一个庄头的算计都应付不了，往后府里更繁杂的事务，他也更加扛不住。能呆在这府里的时间怕是也不长久了。”
她不是冷血漠视顾容的处境，只是心中明白——顾容一身风骨，信奉正道仁义，唯有亲身经历一次这般暗处构陷，才会知晓世间不是所有争端都能靠着讲道理、核账目平息。
“悄悄让人捎信给南边随行的两名仆役提点两句，不必干预顾先生决断，只需要暗中留意庄头那边的动静即可。至于剩下的，也不是我们能干预得了的。我们只需要给他卖个人情即可。”临挽轻声吩咐。
“好，奴婢稍后便去传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窥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