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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方寸 “你年纪尚 ...

  •   入夏之后,江南的连阴雨总算停了。

      一连十几日都是晴好天气,日头暖融融铺在临府的青瓦飞檐上,晒得木柱漆光温润。院中大梧桐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铺开,将灼人的日光滤成零碎光斑,落在青石地上晃来晃去。池塘里荷花次第开了,粉白的花秆亭亭站在碧水之间,风一过,淡淡的荷香漫满整座宅院,稍稍压下暑气。

      汀兰水榭的窗大开着,穿堂风裹着荷香钻进来,撩动临挽鬓边细软的发丝。

      她今日一身月白折枝荷薄纱裙,料子轻薄透气,衬得身子纤细娇柔。斜倚在梨花软榻上,手里捏一柄素纨小扇,慢悠悠地摇。虽然看着闲散慵懒,可那双杏眼垂着的时候,底下藏着沉静。

      云岫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轻步走进来,青瓷碗外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凉意扑面而来。她把碗稳稳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小姐,厨房刚冰好的莲子羹,吃些解解暑。灯日头最烈的时辰过去,晚风再凉些,奴婢陪您到园子里走走。”

      临挽抬眼,长睫轻轻颤了颤,伸手拿起银匙慢慢搅动碗里莲子。清甜的冰糖混着荷香飘上来,她随口问:“府里近来还算太平?没闹出什么事端吧。”

      “一切都好。”云岫站在一旁,顺手替她理好滑落的裙摆,语气松弛,“自打顾先生入府,积压多年的账目、田庄采买、各处文书都一一理顺了。从前乱糟糟对不上的旧账,他竟连夜伏案一点点核对清楚,后来去给老爷看的时候,也没出一点岔子,老爷一高兴倒是给赏了不少银两。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说,有顾先生在,临府内务清了太多。”

      说起顾容,云岫言语间满是真心敬重。

      临挽唇边浮起浅浅一笑。

      “叔父眼光确实不差。”她轻声说道,“顾先生品性端正,做事踏实,有他打理这些繁杂琐事,叔父也能松快不少。”

      话语听着真挚柔和,临挽心里分得倒是清清楚楚:

      顾容有才,本心良善,只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太过信奉仁义公道。他看人看品行,处事死守规矩,行事光明磊落,却看不懂高墙之内的人心诡谲。世间是非在他眼里,非黑即白。

      这样的人是很好用的帮手。只是扛不住风波。太平光景里,是得力贤臣;一旦祸事临门,他信奉的道理仁义却护不住自己。

      所以可用,可信,但不可托以性命大事。

      “可不是。”云岫接着往下说,“前几日厨房的刘婶记混了采买数目,账目对不上,吓得整夜睡不着,就怕管家扣她月钱责罚。最后还是顾先生亲自去厨房逐项核对,分清对错,只叮嘱她下次仔细,不仅没有苛责,还帮她把差额补上了,不少下人都感念他。”

      临挽轻轻点头,舀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清甜凉意滑进喉咙,心底没有半点波澜。这种心怀仁善的君子,世人大多称颂。可君子讲情理,大宅讲利害,情理在利害面前,向来单薄无力。

      “原该这样。”临挽淡淡开口,“府里下人都是讨生活的人,不过无心之失而已,不必苦苦苛责。顾先生到是君子气度。”

      临挽沉默片刻,看似随意地转了话题:“前几日傍晚我在园子里闲逛,看见西侧游廊暗处一直有人值守,是辰沂?”

      云岫没有多想,如实回话:“是。”这少年性子闷,话不多,做事却牢靠。别的侍卫轮值一有空就凑在一起闲谈偷懒,唯独他无论晴雨都守在岗位上寸步不离。前几日夜里有野猫翻墙窜进西花圃闹出响动,也是他第一时间过去驱赶,半点没惊扰内院。”

      她悄悄观察他许久。

      入府之后,同批的侍卫欺他出身低微,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他,偏僻冷寂的值守差事也全都交给他。辰沂不争辩也不诉苦,只是默默接下,日日立在廊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也见过他出手。

      先前有贼人深夜翻墙,怀揣短刃,藏在暗处的辰沂身形一闪,动作干脆利落,两三招便将贼人制服。

      临挽手里扇尖轻轻抵在掌心,笑意浅淡:“倒是个踏实人。”

      临挽不再说话,慢慢吃着羹汤,思绪沉沉。

      午后日头慢慢斜下去,暑气稍稍消减。临挽歇息片刻,便带着云岫去往寿安堂请安。

      回廊蜿蜒,绿树遮阴,荷风阵阵。沿途仆婢见到临挽纷纷躬身行礼。

      临挽一路浅浅回礼,步履轻盈,眉眼含笑。

      走到外院书房外的回廊,迎面正好碰上走出书房的顾容。

      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干净平整,身姿清挺,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账簿文书,眉目温润,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清正。看见临挽,顾容脚步一顿,立刻侧身垂眸躬身行礼,分寸严守尊卑:“见过小姐。”

      临挽停下脚步,笑容温婉:“先生免礼。日日伏案整理账册文书,辛苦先生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顾容声音清润,态度谦和,“承蒙老爷信任,府中上下包容,顾容方能安心理事,已是万幸。”

      二人一问一答,客套周全。

      “叔父常和我说,府里内务能这般理顺,全靠先生尽心。”临挽轻声道,“有先生在,是临府的福气。”

      顾容连忙垂首:“老爷谬赞,小姐抬爱,顾容只是尽本分而已。”

      临挽微微颔首,带着云岫缓步离开。

      等那道浅柔的身影走远,顾容才直起身,目光不自觉追了片刻,眼底满是温厚的赞叹。锦绣堆里长大,却全无骄气,心怀善意,实在难得。

      他收回目光,抱着账簿往正厅走去,准备向临老爷回禀账目事宜。

      穿过假山花木,西侧长廊的阴影压了过来。

      廊柱之下立着辰沂。

      一身墨色侍卫劲装,脊背绷得笔直,长刀垂在身侧,手指虚扣刀柄。少年比刚入府时拔高不少,褪去往日瘦弱,眉眼愈发清冷深邃,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寂。

      白日往来人多,没人会留意廊下一个普通侍卫。唯独顾容每日途经此处都能看见他。

      顾容脚步一顿。

      他是旁观之人,看得通透,知晓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同是寒门出身,顾容懂得底层人的隐忍自尊。

      辰沂察觉到有人驻足,漆黑眼眸微微一动,侧过头来看。目光平静清冷。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

      顾容微微颔首示意。

      辰沂沉默片刻,极轻地颔首回应,随即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向内院,身形依旧纹丝不动。

      顾容安静走过。

      …………

      寿安堂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老夫人斜靠软榻,手里捻着一串菩提佛珠,神色慈祥安逸。一见临挽进门,当即放下佛珠,笑着招手:“我的阿挽啊,快过来。”

      临挽快步上前,温顺靠在老夫人身侧,声音软糯:“祖母。”

      “这日头越来越热,别总在外头乱跑,当心中暑。”老夫人伸手轻轻摩挲她的发顶,满眼宠溺,“想吃什么点心,想要什么玩意儿,只管开口,府里都给你备着。”

      祖孙闲谈许久,聊庭院花草,聊市井零碎闲话。

      说着说着,老夫人随口提起:“新来的幕僚做事倒是牢靠,短短时日,就把府里多年的乱账清理干净了。”

      “嗯。”临挽应声,面上一副懵懂乖巧的样子,“顾先生勤恳心善,是个好人。”

      老夫人轻轻一笑,语气通透淡然:“勤恳不假,心善也是真,就是性子太过迂腐。”

      临挽抬眼,故作不解:“祖母为何这么说?孙儿瞧着顾先生很好。”

      “你年纪尚小,看不懂人心深浅。”老夫人慢悠悠捻着佛珠。

      府中掌权之人心里都清楚,留顾容这样干净稳妥的人,正好能撑住临府表面的太平光景。

      又陪老夫人坐了一阵子,临挽才躬身告退。

      走出寿安堂,晚风徐徐,吹散屋内暖香。

      四下花木幽深,没什么下人。云岫跟在身后,犹豫许久,小声开口:“小姐,那辰沂呢?奴婢总觉得他古怪,日日守在暗处,目光总望向内院,看得久了,平端让人心里不安。”

      提起辰沂,临挽目光投向西侧长廊。

      暮色慢慢压下来,光线渐暗,那道挺拔的黑影依旧静静立在廊下。

      她静静望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笃定:

      “他和顾容不一样。”

      “顾容没有软肋,可也没有锋芒,守的是道义,随时可以被替换。”

      “辰沂不一样。无亲无故,世间再无牵挂,而我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临挽眸色沉静。

      暮色沉沉,晚风渐凉。

      西廊之下。

      辰沂静静立在阴影里,看着那道浅淡身影从寿安堂方向穿过花木回廊,最后消失在汀兰水榭院墙之后。

      直到再也看不见衣角,紧绷了一日的肩背,才稍稍松下来。

      顾容缓步走来,立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汀兰水榭方向。良久,顾容轻声开口:“值得吗。”

      辰沂侧首看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沙哑:“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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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恐怖的事!竟然没有思路了!emmmm满脑子都是江湖那本!那就决定先更那本(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