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之外》雨水重临

16、空洞心脏 天气总是阴

　　天气总是阴沉沉的。

　　空气中的闷热像无形的手掐住钟翊燊，浑身难受。

　　毫无征兆，狂风暴雨。

　　强硬地夺走所有空气的窒息。

　　钟翊燊在训练馆疯了一样打拳，俞文添急急忙忙关上窗，抱怨神经质的雨。

　　他前天晚上大半夜打电话给他，第一句就是“完了”。俞文添算是知道，跟谭沛萤肯定脱不了干系。

　　钟翊燊从来都不缺喜欢。得到别人的喜欢和赞扬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正因为如此，他也不懂得珍惜。

　　他记忆里的钟翊燊，乖张孤僻，又冷淡又拽，几乎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对人的挑衅，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让人讨厌他，但同样，他仅仅只是存在，就能让人喜欢他。

　　因为钟翊燊是转学过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事，他对这个转学生一直很好奇，这样耀眼的人，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和他做朋友？直到他见到了梁城毅和孟逸霏。“人以群分”这个词竟如此残忍直观地呈现他眼前。

　　他和钟翊燊是同桌，许是因为他方便吧，钟翊燊有时会让他跑跑腿啥的，他也得以有机会留在他身边。

　　对谁都不在乎的钟翊燊，唯独很亲孟逸霏。每次孟逸霏来，他准会粘着她。可是后来他们开始经常吵架，有好几次孟逸霏都是哭着走的，他试着跟钟翊燊说让他哄哄她，“霏霏最爱我了，她不会离开我。”他记得钟翊燊曾无比自信地说出这样的话。

　　大概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孟逸霏的离开无疑给了钟翊燊最沉重的一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撑过去的钟翊燊，在孟逸霏走后消沉了好久好久。

　　如今似曾相识的场景再度发生。但又好像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

　　钟翊燊摘下拳击手套，汗水顺着他的发尾滴下，俞文添给他毛巾和水。

　　“怎么办，我还是想见她。”

　　这句话俞文添听了两天，好像是谭沛萤不肯见他，那他有什么办法。

　　“我去她家没见到她，就去酒吧找她朋友。好不容易他才肯告诉我，她住院了。我估计是继承人的事，最近被人盯上了，连累到她，但他说她是因为救人受的伤，与我无关。”

　　钟翊燊说事有时是这样，没有主语，俞文添也习惯了。

　　“真笨。她以为她是什么英雄吗，脑子有泡。就跟我死去的爸妈一样蠢，什么狗屁有能力就要帮别人。”钟翊燊面无表情说着，“我不喜欢她这样，但我也是被她救了的人。”

　　他轻叹一声，“为什么要为别人做到这种程度？虽然知道她现在平安无事，但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跟小时候一样，害怕她会像我爸妈那样再也回不来。”

　　钟翊燊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父母和钟家，他总是强撑着，装作自己无所不能，但现在他竟然愿意自揭伤疤，吐露自己的软弱。
　　俞文添的心情有点复杂，既感到欣慰，又觉得丢失了什么。他家的燊公主，原来也是能爱人的。因为爱，让他不再是强大的超人，而只是个有着各样烦恼、也会担心害怕的普通人。

　　他暗淡平凡的人生里唯一的闪亮的星，终归遇到其为之倾心的月亮。

　　他的信仰终于落到地上，不再漂泊。

　　“你要是担心，就去看看她吧。不惊扰她，偷偷地看。”

　　***
　　原来孟逸霏说的是真的，他就是习惯去逃避。如果一开始就坦白，好好说开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从来都是被动、等待，所以到最后所有人都离他远去。

　　他以为他可以无所谓的，反正也习惯了，要走的留不住，强迫的不会幸福。但谭沛萤才不在乎他，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他们就彻底玩完了。

　　钟翊燊戴着口罩和帽子，尽量低调地去到谭沛萤住的医院。实在不是他不想低调，谁让他天生就引人注目，这时他就恨自己为什么平白无故长这么大一个。

　　不过别人看到是完全没关系的，只要能瞒住谭沛萤就行。

　　知道谭沛萤出事后他找过钟玟清，巧的是钟玟清说那晚是她负责的案子。谭沛萤这次出事暂时没证据说明是因为他，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钟玟清也说调查家族内鬼的事没进展，最近所有人都很老实。

　　他其实也能猜到。多年来钟家已经发展出自己独立的调查系统，但钟玟清要避开所有人暗中逐一摸底就没法调用，只能用她自己私人的力量去查，效果自然大打折扣。而且现在正处于敏感的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么都不做反而更安全，又不是谁都有他的能耐天天乱蹦跶。

　　实则他是虱子多了不痒，没招了。

　　他不像谭沛萤，能利用的他全用上，所以就算Ricky不告诉他谭沛萤在哪里，他也可以利用钟家的资源帮忙查，可不能让钟家的人白占他便宜。

　　他偷偷来到谭沛萤所在的病房，只看到进门第一张床有个老人家和睡窗边的谭沛萤，其他床的不知是出去了还是暂时没人。他很忐忑，本来打算在门外看一看谭沛萤就走，可是她好像睡着了。

　　他大着胆子走到她床边，一看她的头裹着纱布，他的心就揪了起来。要是那晚他有亲自送她回家就好了，为什么连追上去挽留她的勇气都没有？

　　才两天没见，躺在病床上的谭沛萤显得更苍白了，瘦得几乎都看不见床上有人。以吸血鬼来说她肯定是长期摄入的血量不足而导致营养不良，她这次伤得这么严重，也不知道有没有补充足够的血。

　　指尖碰到她的脸，凉凉的，他又自责又心疼，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血给她。

　　谭沛萤缓缓睁开眼时，他还在摸她的脸。

　　完了，说好看一眼就走的。她还在生气他骗了她吗？做错事后要怎么道歉、怎么哄人，他不懂。他心虚地收回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醒了……”

　　“你是谁？”

　　两人同时说。

　　失忆？！钟翊燊面露难色，要不要这么狗血？那个该死的吸血鬼到底对谭沛萤做了什么，要是被他逮到他一定杀了他！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是不是没戴眼镜，看清楚一点。”他脱下帽子和口罩，试图用笑来缓解僵硬的气氛，“别开玩笑了谭老师，这不好笑。”

　　然而谭沛萤似乎真的想不起来，“我认识你？不好意思，我实在记不得，能请你离开吗？”

　　虽然谭沛萤忘了他，但这又何尝不是一个绝妙的机会？之前发生的事一笔勾销，他们从头开始，他会加倍对她好来补偿的。
　　“我太伤心了，你怎么能忘了我！”他声泪俱下说道，“我是你男朋友，你忘记我们之间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了吗？不过没关系，宝贝，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爱你，无论重来多少遍，我都不会放弃的……”

　　谭沛萤没憋住，“噗”地笑了出来，“演得好烂……”

　　钟翊燊满脸黑线，“耍我是吧？”

　　谭沛萤别过脸，忍笑忍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刚睡醒那会儿确实有些懵，你又戴着帽子口罩，谁知道是你。”但其实就是耍他玩的，因为闻到了他的味道。

　　“好啊，耍我。”钟翊燊挠她痒痒，“进修了木乃伊技术就是艺高人胆大哈。”

　　“哈哈哈……”谭沛萤在床上扭得像麻花，连连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嘶！”

　　钟翊燊立马停手，紧张道：“弄疼哪了？我看看。”

　　“没有，真没有……”

　　“除了头，其他地方有受伤吗？”

　　“没有。”

　　钟翊燊担心的神情不是假的，她一个病人都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吸血鬼的恢复能力本来就强，我都打算明天出院的。”

　　钟翊燊扶她坐起来，说：“论逞能你都拿世界吉尼斯纪录了。”

　　谭沛萤小声嘟囔：“可比不上你。”

　　“说真的，明天转院好不好？你伤得这么重，住这种地方我不放心，转院后给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不用，什么叫‘这种地方’，好歹也是正规医院。”谭沛萤看了看病房，还好没几个人，“你小点声，我怕你被人打。”

　　“我不怕。打了我就不能你了。”钟翊燊看着她说。

　　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不，钟翊燊整个人都怪怪的。谭沛萤避开他的视线，故意看手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求了Ricky很久他才肯告诉我。”

　　“来干嘛？”

　　“你都这样了，不能来看看你？”

　　“你是来笑我的吧，我很像洋葱对不对……”发现钟翊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心思，谭沛萤又继续假装看手机，“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对不起。”钟翊燊给她倒了杯水，“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误会。我爸妈确实是吸血鬼猎人，但我不是。我跟钟家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天生就没有猎鬼的能力，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钟翊燊淡淡说道，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如你所见，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钟家的光环，就什么都不是的废物。”

　　钟翊燊向来给她一种不着边际的感觉。她以为是因为外界说他那样花心滥交放纵自我而导致的，但亲眼看他说出这句话她明白到，不是这样的，那是源自他内心的空洞。

　　所有人都被他的外表蒙骗，没人知道外表只是他用来伪装自己的手段之一，他的心是空的。

　　她走过他设下的层层迷雾，触及到的中心，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我有句话很想跟你说，但我想你不会想听。”

　　这时对面床的病人和家属回来了，他们看向谭沛萤这边。她下意识就用被子盖住了钟翊燊。

　　“怎么了？”他笑起来，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我这么见不得人吗？”

　　不是的，她只是想保护他而已。即使他已经听过太多的流言蜚语，内心已经一片荒芜，她依然想捂住他耳朵，保护他空空如也的心脏。

　　“诶诶，你有看见吗，那个人是不是那谁……”

　　谭沛萤扯过被子，把自己也盖住，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你想什么，说吧，我想听。”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轻声吐出一句：“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