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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老板,对不起 铁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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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寒山抱着手,嘴里叼着一根半黄不绿的野草,在寺院外徘徊。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他这一身银灰色劲装穿着,倒是很有几分侠气,与张惠记忆中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大不一样了。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与张惠遥遥对上视线。
铁蛋转身前,张惠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背上背的长剑,剑柄剑鞘具有各种划痕。不难想象,他拿到佩剑后,经历了多少实战才在短短四年间留下了这么多战损痕迹。
杀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应该只是小事一桩吧。张惠忍不住想。不管她多么镇静,面对死亡也难免害怕。她扶了一下大殿的门框,掩盖住自己一瞬间的腿软,接着一点一点往院门挪去。虽然她很希望这段路能长一点,但几十年前就量好的距离不会因为她的希望而改变。她还是到门口了。
铁寒山自看到她便站在院门外等候,见张惠出来了,凭空放出一团有些厚度的布料。张惠被他猝不及防地动作吓了一跳,刚准备转身回去,却见对方把这布料抖开——是一件斗篷。
“我看你一直发抖,这夜深露重的,披上吧。”
张惠猛地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听完对方的话,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云瞬间消失,她担心过度了,说不定他只是来找老朋友叙旧呢?她之前透露的那些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她既然都知道收徒大典的事了,再了解一点华山派的内部组织结构好像也不奇怪。
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披着斗篷,跟着铁蛋走到了一边的小路上。
“张老板,对不起。”铁蛋突然开口,着实吓了张惠一跳,既是为对方忽然出声,也是为他这没头没尾的话。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张惠干笑两声。
“您带我上华山,给我取了名字,还教我说官话、读功法,结果我觉得自己拜入仙门便从此与众不同,不告而别,辜负了您的一番心意。”
就这?这是铁蛋儿能说出来的话?我中了妖怪的幻术?还是说铁蛋儿也学了我那股杞人忧天的劲儿,觉得我知道华山派那么多事背后一定有修真界的后台?
铁蛋见张惠不啃声,以为自己的道歉只是隔靴搔痒,便两步上前拦住张惠,语速有些快:“我小时候的确整天游手好闲地在街上晃,还厚着脸皮到您那儿要豆花吃,甚至拜入华山派后就自命不凡觉得此前种种都配不上踏入仙途的我。但现在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我不该忘恩负义、不该不劳而获…”
他越说越激动,无意之中抓起了张惠的手腕,他说一句就把张惠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一下,直到张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使劲儿往回收手,他才察觉自己的动作,立刻放开了对方的手腕,低下了头。
收回手,张惠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铁蛋双手的触感,细腻、温热、干燥。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她第一次见到铁蛋时,他双手的样子:又红又肿,一些地方的冻伤尤其严重,对外翻着鲜红的肉,肉与皮的交接处凝结着一些暗红色的血痂,被啃的层次不齐的长指甲里塞满了泥巴,甚至有一个指甲翻了过来。她端豆花给他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立刻想起了原主家人尸体的冰凉触感。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张惠,见对方没啥反应,才小心说道:“我想报答您的恩情。您愿意原谅我吗?”
张惠一时间说不出话。
铁蛋则始终满脸希冀地望着她,眼神炽热地几乎刺了她一下。
张惠的脑子有点乱,本能地回避意料之外的交流,只好开口打发他:“这也不怪你,仓廪实而知礼节,你从小在街上讨食,能活到十来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什么恩、什么获的。你不说自己之前的经历是好事,免得那些豪强权贵的子弟欺负你。你们这次下山来不是要除妖吗?快去干活儿吧。”
听到这话,铁蛋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但只是一瞬,又紧张了起来,解释道:“其实不是什么妖怪,只是闹了个灵兽出逃的乌龙。我不是有意要骗大家的,只是镇上人不知道修仙,用和尚道士那一套好解释些。而且不把事情说得严重点,总有人不当回事,那灵兽虽年幼,威力尚小,但也不是凡人对付得了的,我们怕出事,才出此下策。”
得知真相,张惠觉得自己好像被轻轻地推了一把,又回到了南广镇的人群中。她是穿越者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和其他凡人一样,被修仙者骗得团团转。
铁蛋见她面露愁容,踌躇片刻,开口道:“张老板,我听说你要去玉门关投奔屯田的姑姑姑父?你在南广镇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那玉门关可不兴去呀!塞上苦寒,还常有鞑子南下掳掠,你在南广镇不嫁人顶多被人说说闲话,那上面军户多,可是强行婚配的……”
听到他的第一句话,张惠的四肢僵硬了一瞬,这是她办路引的时候给知县的理由,对其他人,她一律说自己要去的是阳水镇。知县在县城,按理说南广镇上应该没人知道,铁蛋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出来的?成事在秘,此事虽小,暴露出的问题却大。铁蛋不是傻人,张惠也不打算跟他拐弯抹角:“我到那边是去做生意的,但说去做生意县太爷不可能给我开路引,所以才出此下策。说起来,你是咋知道我要去玉门关的?我怕小翠她们担心我,没跟她们说实话。”
“我到县衙打听的呗,与其被小翠姐她们盘问,不如看路引存本。再说了,你要真有那么近的亲戚,前几年至于那么费劲儿地做豆花吗?”
看来消息没有泄露,她紧绷的背放松下来,便开始跟铁蛋闲聊叙旧:“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年被分到执法堂做事了吧,现在还在那儿吗?”
“我们杂役弟子的变动不大,不过我在徐师兄手下干活儿的时候多。毕竟我现在才到练气三层,太弱了。”铁寒山有些失落,但很快便摆脱了负面情绪:“这还要谢谢徐师兄,不然我一个五灵根哪能在五年内达到练气三层。”
铁蛋口中的徐师兄应该是李怀义的亲传二弟子——徐润白。静思峰一脉传承雷法,历任静思峰主人皆是刚正不阿、灵力深厚的雷灵根修士,所以华山派将宗门执法堂设于静思峰,由静思峰峰主一并管理。执法堂用不了,拿给静思峰先用两年,倒也合理。当年她那么看中铁蛋,也有他被分到执法堂,离主角近的原因。
看他提起徐润白时,眼底浮现出的孺慕之情,张惠觉得有些好笑。徐润白此人只是看起来可亲,实际上压根儿没把铁蛋这样的杂役弟子放在眼里。她当年看书的时候,也以为徐润白是个谦谦君子,唉,又一个被骗的人啊!
铁蛋暂时没表露出恶意,张惠自然也不希望他受到李怀义的波及,便打听了一下他的任务段位,确定他既没有跟着主角团下山调查灭门真相,“还李怀义一个清白”的资格,又没有下山营救被追杀的主角团的资格,这才将此事放下。
两人边走边说,一不留神走出去二里地,张惠惦记着自己的包袱,便推说要回去。铁蛋听她要走,凭空翻出一个小包袱:“张老板,这里面是盘缠和一些保暖衣物,你带去吧,塞上苦寒,祝你生意兴隆。”没等张惠接过,一只其貌不扬的小雀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他的手上:“它叫阿奇,通些灵性,你有什么事可以写信给我。”
张惠收下包袱,拒绝了那只鸟,铁蛋忙解释道:“你放心吧,它不是灵鸟,不会散溢灵力,也没有华山派的印记,不会招惹麻烦的。”
听到这话,她才一边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边收下阿奇。铁蛋没白在她那儿蹭吃蹭喝,还挺了解她的,她就是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力给她惹麻烦,不然她高低要厚着脸皮找铁蛋要些防身的东西。
怕人家看到铁蛋会说闲话,离送子娘娘庙老远张惠就和铁蛋分开。等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娘娘庙时,后殿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都传到了前殿。回去听着心烦,她索性在靠在神像前的柱子上,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
周保长一行人霸占她的庙,虽是意外,但不异常。铁蛋和那个玉肤公子因为一只出逃的灵兽到镇上吓唬凡人,也算是分内之事。但是,铁蛋为什么要跟她“重修旧好”?
“发现不识字不会被华山派逐出山门,就不再来找她”只是她的调侃,他们俩其实是因为圈层不同渐行渐远的。一开始,铁蛋还能时不时溜下山找她认字,她写那本备忘录用的纸笔都是他带出来的。等他被分到执法堂后,一边修炼一边干活儿,下山的机会自然越来越少,就这样,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两人就断联了。
难道是想找她打听情报?不可能,除非他知道自己是穿越者,或者发现了她的备忘录,如果真是这样,那此子断不可留了。
难道是以为她真有修仙界后台?她要真有那玩意儿至于收铁蛋给的钱?难不成她吃糠咽菜这么多年只是为了考验别人?
难道是因为在修真界交不到朋友,觉得很孤独?不像,虽然她没看到他跟玉肤公子他们互动的场景,但他们俩挣脱周家人的魔爪后,很自然地站在一起,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不可能不熟。
她又开始回忆自己和铁蛋认识之后的每一个细节,结果越回忆越觉得憋屈。一天她收工的时候端给铁蛋一碗剩下的碎豆花,周保长的儿子从铁蛋身边路过,一脚踢过去,她2文半一个的碗瞬间摔得稀巴烂,铁蛋刚刚到手的食物直接陷在黄泥地里。结果呢?她望着华山装没看见,铁蛋则直接抓起黄白相间的豆花往嘴里送。
她们怎么能这么窝囊?不对,她要是铁蛋,不一把火烧了南广镇她道心不稳,这二货怎么还好声好气地跟南广镇大恶霸说话?
难道是来找她帮忙放火?有可能,修士沾染凡人因果会影响境界突破,他们俩好歹共过苦,她这两年也被镇上人折腾地够呛,要是铁蛋能保证不查到自己身上,她真愿意在周家老宅放火。可他有事怎么不跟自己说,等她去了玉门关怎么帮他放火?
啊啊啊啊!铁蛋你到底想干啥?
张惠一开始是把脸埋在手里,后来头越想越重,手便滑到了头顶,把自己的头发搓成了鸡窝。
东方泛起鱼肚白,张惠想了一夜,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天亮了。
后殿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腰酸背痛,看着盖在身上的斗篷,她莫名的觉得心里发毛,等到了长安找地方看看吧。反正面对练气六层以下的修士,凡间的大师们还有一战之力,华山派是正派,铁蛋如果要干坏事应该不会跟师兄师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