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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一 行宫的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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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卷着焦糊味,呛得人喉间发紧。我站在火海之外,指尖还残留着宋繁挣扎时的温度,眼前一遍遍闪过她冲回火屋的决绝,闪过江无荼最后那抹释然的笑,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疼得发不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时,便见舒妃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匕首还滴着血,而皇兄的尸体,倒在她脚边,明黄的龙袍被鲜血浸透,没了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着谢家的冤屈、随着江无荼的离去,一同被火海吞噬。
“杀了她!杀了这个弑君毒妇!”底下的官员们炸开了锅,个个义愤填膺,跪伏在地,高声恳请处死舒妃。他们恨她弑君,恨她搅乱朝纲,却无人提及,皇兄当年如何滥杀忠良,如何冤害谢家满门。
我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闹。目光落在舒妃的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早已显怀,八个月了,那是皇兄唯一的子嗣,是大澧唯一的正统血脉。无论舒妃犯了多大的罪,这孩子无罪,大澧的江山,不能没有继承人。
“舒妃弑君,罪该万死,”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但念其腹中怀有龙裔,暂不处置,幽禁宫中,待其产子后,再作定论。”
官员们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违抗。我看着舒妃被宫女扶着离去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她这一辈子,被仇恨裹挟,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可叹,亦可怜。
行宫的火,烧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才渐渐熄灭。那栋曾经雅致的院落,变成了一片焦土,没有找到宋繁的身影,也没有找到江无荼的遗骸,他们就那样,连同所有的深情与遗憾,一同消失在了火海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兄驾崩,群龙无首,朝堂大乱。官员们再次联名上奏,恳请我登基称帝。我婉拒了,皇兄有子嗣,江山正统不可乱。最终,我以摄政王之名,代为掌管朝政,封皇兄腹中的孩子为太子,待其长大成人,再将江山交还。
我曾以为,我的一生,会是闲散王爷,游山玩水,不问政事,守着一方安稳,守着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心意。可命运弄人,皇兄离世,宋繁与江无荼葬身火海,舒妃幽禁深宫,这千斤重担,终究还是落在了我的肩上。
朝堂之事,远比我想象中复杂。党争不断,贪官横行,边疆不稳,百姓流离。无数个深夜,我坐在御书房,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疲惫不堪,总会想起宋繁。想起她曾经坐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若是她做了皇帝,定会减轻赋税,让百姓吃饱穿暖;定会彻查贪官,还朝堂一片清明;定会善待忠良,不让谢家的悲剧重演。
那些话,彼时我只当是小姑娘的随口之言,未曾放在心上。可如今,我握着这江山大权,才明白她话语里的赤诚与通透。于是,我照着她曾经说过的话,一步步推行新政:减轻赋税,安抚流民;彻查贪官污吏,严惩不贷;整顿朝纲,重用贤能。
而谢家的事,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彻查当年的冤案,昭告天下,宣告谢家无罪,为谢家三百余口冤魂平反。我以皇兄的名义,写下认罪书,承认当年的偏听偏信,承认滥杀忠良,将其公示于城门之上。
消息传出,百姓欢呼雀跃,边疆的士兵更是感念谢家当年的忠勇,士气大振。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清明有序,边疆安稳无虞,我忽然觉得,所有的忙碌与疲惫,都有了意义。只是,身边少了那个叽叽喳喳、敢说敢做的姑娘,这江山再繁华,也终究是少了几分暖意。
舒妃在宫中顺利产子,是个男孩,眉眼间有几分像皇兄,也有几分像舒妃。我给这孩子取名崔珩,“珩”为古玉,寓意温润而有风骨,愿他日后,能做个明辨是非、善待百姓的君主,不要再重蹈皇兄的覆辙。
不久后,柳三娘带着小哲儿入了宫。小哲儿是江无荼的侄子,也是谢家唯一的血脉,与崔珩本就有血缘之亲。柳三娘性子温婉,细心周到,由她陪着崔珩长大,再好不过。小哲儿自小懂事,眉眼间有江无荼的清冷,却也有少年人的意气,我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习武,只愿他能放下仇恨,平安顺遂。
这一忙,便是十五年。
崔珩长大了,眉眼温润,心智成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他懂得体恤百姓,懂得整顿朝纲,足以撑起这大澧江山。小哲儿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一身武艺,忠勇双全,镇守边疆,所向披靡,替谢家,替江无荼,守住了这大澧的万里河山。
我看着这一切,终于松了口气。十五年的殚精竭虑,十五年的孤独坚守,我终于可以卸下这千斤重担,兑现当年的承诺,将一个干净、安稳、繁荣的江山,亲手交到崔珩手中。
退位那日,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崔珩、小哲儿和柳三娘为我送行。崔珩跪在我面前,眼中满是敬重:“皇叔,这些年,辛苦您了。”
我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江山本就是你的,我只是代为看管。往后,好好做皇帝,莫负百姓,莫负这大好河山,莫负那些逝去的人。”
小哲儿也走上前,躬身行礼:“摄政王,多谢您这些年的养育与教导,小哲儿定不负您所托,守护好这大靖,守护好太子殿下。”
我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这些年的付出,终究没有白费。
告别了他们,我独自一人,走出皇宫。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百姓安居乐业,笑容满面。这便是宋繁曾经希望看到的样子,我做到了。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我坐上马车,打算回我那闲置了十五年的王爷府。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窗外的景致缓缓掠过,熟悉又陌生。十五年了,我从一个闲散王爷,变成了执掌朝政的摄政王,再到如今功成身退的孤家寡人,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最终,只剩下我自己。
马车行至城门附近,忽然停了下来。车夫低声道:“王爷,前面有位姑娘,挡住了去路。”
我皱了皱眉,掀开车帘的指尖带着几分不耐,这般光景,竟还有人敢挡王爷的路。可就在目光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所有的不耐都瞬间凝固,指尖猛地收紧,车帘从手中滑落,“啪”地轻响,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呼吸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停滞在喉间,连周身的风都仿佛静止了,耳边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尽数被隔绝在外。
城门之下,阳光铺洒得正好,暖融融地落在她身上,镀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一袭素色襦裙,长发松松挽着,风一吹,发丝便轻轻拂过脸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半分疏离,反倒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鲜活。尤其是眉眼间的弧度,笑起来时眼底漾开的细碎光亮,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爱凑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身影,一分一毫,都重合得让人心头发颤。
风卷着她衣摆的气息飘来,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轻轻钻进鼻尖。那香气不浓,却格外清晰,像是刻在骨髓里的印记,瞬间将我拉回了十五年前。那些未被朝堂琐事缠身的日子,那些深夜里,我凭栏远眺,念着她时,心底唯一的暖意。这香气,我记了十五年,念了十五年,以为再也闻不到,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撞进鼻腔,撞得心底发软。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马车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温柔,有释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疏离,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遥遥望来。
我怔怔地望着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道身影占满。那些积压了十五年的思念,那些未能说出口的遗憾,那些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间,烫得我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死死盯着她,连眨眼都不敢——我怕,怕这只是我太过思念,生出的幻觉;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怕我一闭眼,她就会像当年火海中的身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清晰,却又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朦胧。街上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城门之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朝着那道身影的方向伸去,却在半空中停住,迟迟不敢落下。她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熟悉的眉眼,这样熟悉的香气?是她吗?可她明明该在火海中,明明该随着那些遗憾,永远留在过去。这些年,她究竟在哪里?经历了多少风雨,才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面前?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搅得我心神不宁,可我终究,只是静静地坐在车中,望着她。风依旧轻轻吹着,阳光依旧温暖,城门之下,她的笑容未变,依旧静静地望着马车的方向,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却又像是特意在此等候。那目光里,有温柔,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一场跨越了十五年的奔赴,无声无息,却撞得我心底翻江倒海。
车帘在风中轻轻晃动,遮住了我眼底的慌乱、思念与忐忑,却遮不住心底那股跨越岁月的悸动。指尖还残留着伸出去的弧度,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期待,像破土的新芽,悄悄生长。无论她是谁,无论这是不是幻觉,我都想上前,问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