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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宋繁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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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只记得劈完最后一根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小禾给她送了晚饭来,她扒了两口,一头栽在柴房的铺上,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眼,天又亮了。
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宋繁躺着没动,先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好,还能动。
又活动了一下胳膊。
嘶——
疼。
再活动一下腰。
算了,腰不能动,一动就酸得想哭。
她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抗议。昨天劈了一天柴,今天这身子骨就跟被人拆了重装似的,装的时侯还装错了几个零件。
门被推开,小禾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碗。
“醒了?三娘让我给你送早饭。”
宋繁接过碗,低头一看,是碗稠稠的粥,上面还卧着两块咸菜。她愣了愣,抬头看小禾:“给我的?”
“不然呢?”小禾眨眨眼,“三娘说了,今儿还有活呢,不吃饱怎么干?”
宋繁心里头有点复杂。
昨天柳三娘凶巴巴地说劈不完没饭吃,她还以为真要饿肚子。结果柴劈完了,晚饭有了;今天一早,早饭也有了。
这老板娘,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没多想,端起碗就扒。
粥是温的,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咸菜有点咸,但配粥刚刚好。宋繁狼吞虎咽,几口就把一碗粥扫光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小禾看着她的吃相,忍不住笑:“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呀?”
宋繁抹了抹嘴,没工夫跟她贫,问:“今儿干什么活?”
“洗衣服。”小禾收了碗,“前头姐姐们的衣裳,堆了好几天了,再搁着该长毛了。走吧,我带你去井边。”
——
井在后院角上,一棵老槐树底下。
宋繁跟着小禾过去的时候,井台上已经堆了两大盆衣裳,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头晕。旁边还放着搓衣板、皂角、棒槌,一应俱全。
“就这些?”宋繁问。
小禾指了指旁边两个木盆:“还有那些。”
宋繁看过去,那两个盆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得,又是两座山。
她现在已经对“山”这个字脱敏了。碗山劈完是柴山,柴山劈完是衣裳山,这地方的活计,大概就是以山为单位计的。
小禾教了她怎么用搓衣板,怎么使棒槌,怎么用皂角搓出沫子来,然后拍拍手:“我前头还有事,你先洗着,有事儿来前头找我。”
说完,跑了。
宋繁蹲在井台边上,看着那几大盆衣裳,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工。
衣裳比碗好洗。
这是她唯一的安慰。
碗油腻腻的,沾着不知道什么菜汤,洗起来滑不溜秋;衣裳好歹是干净的,就是堆得久了有点味儿,泡一泡,搓一搓,过一遍清水,完事。
就是累。
搓衣板磨得手指头疼,棒槌抡久了胳膊酸,弯腰弯腰腰疼,蹲着蹲着腿麻。宋繁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让你手贱捡镯子,让你嘴贱念那几个字,现在好了,穿越到古代当洗衣工,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骂归骂,活还得干。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她后背发烫。宋繁把袖子撸得更高,埋头苦干。
洗着洗着,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抬头四下一望,没人。
继续洗。
又觉得有人在看。
再抬头,还是没人。
宋繁皱起眉头,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连只鸟都没有。
她摇摇头,心想大概是累出幻觉了,低头继续搓衣裳。
搓着搓着,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一闪。
这回她看清楚了。
墙角探出半个小脑袋,黑亮的眼睛正往这边瞅。一看见她转头,那脑袋嗖地缩回去了。
宋繁翻了个白眼。
躲什么躲,都看见了。
她假装没发现,继续搓衣裳。过了一会儿,那脑袋又探出来了,这回探得多一点,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正是昨天那个小男孩,柳三娘的儿子。
宋繁停下动作,看着他。
小男孩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想缩回去,又没缩,就那样僵在那儿,表情有点心虚,又有点倔强。
“小孩,”宋繁开口,“你干啥呢?”
小男孩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
宋繁挑眉。
小男孩往她这边跑了几步,躲到她身后那堆衣裳后面,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月亮门的方向。
宋繁还没来得及问,月亮门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柳三娘的声音:
“小哲?小哲你在哪儿?”
宋繁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团小东西,他正拼命冲她使眼色,小脸蛋皱成一团,满脸写着“别说别说千万别说”。
“这死孩子,”柳三娘的声音越来越近,“好不容易请来的先生,头一天上课,他就给我跑了。躲哪儿去了这是……”
话音未落,柳三娘已经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豆绿的比甲,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几分薄怒,一看就是找了半天没找着,急的。
一看见宋繁,她停下脚步,目光往四下扫了一圈。
“死丫头,你看见小哲没有?”
宋繁感觉到背后那团小东西缩了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问你话呢,”柳三娘皱起眉头,“发什么愣?看见那死孩子没有?”
宋繁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有。”
柳三娘盯着她看了两眼,没说话。
宋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她开口,想着岔开话题,“姐姐,我叫宋繁,不叫死丫头。”
柳三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宋繁?”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行,宋繁。你要是看见那死孩子,给我揪过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找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繁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团小东西从衣裳堆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像是干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谢谢你。”他说。
宋繁翻了个白眼:“不谢。”
她转回去继续搓衣裳,没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男孩从衣裳堆后面绕出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
宋繁不理他,继续洗。
“你叫宋繁?”小男孩问。
宋繁“嗯”了一声。
“我咋不认识你?”
“新来的。”
“哦。”小男孩点点头,蹲在那儿看她搓衣裳,看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干什么的?”
“洗衣服的。”宋繁把一件衣裳按进水里,搓了两下,捞起来,拧干,扔进旁边的盆里。
“就光洗衣服?”
“还洗碗,还劈柴。”
小男孩眨眨眼,好像在想洗碗劈柴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累不累?”
宋繁手上顿了顿,扭头看他。
这小屁孩,倒是会问。
“累。”她说。
小男孩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就蹲在那儿,不说话了。
宋繁也没再理他,继续洗自己的衣裳。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了句“我走了”,就跑了。
宋繁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屁孩,跑出来躲先生,躲完了就回去,也不知道他娘找不找得着。
她继续洗衣服
。
——
让宋繁没想到的是,这事儿之后,小男孩倒是跟她熟了起来。
隔了一天,宋繁又在井台边上洗衣服,小男孩又冒出来了。
这回没躲躲闪闪,直接走到她跟前,一屁股蹲下,也不说话,就蹲在那儿看她洗。
宋繁看了他一眼:“又逃课?”
小男孩摇摇头:“没逃,先生今日有事,放半天假。”
“那你娘呢?”
“娘在前头忙。”
“所以你跑我这儿来干嘛?”
小男孩没回答,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先生让背书,背不出来要打手板。”
宋繁手上顿了顿:“你背不出来?”
“背得出来,就是不想背。”小男孩理直气壮地说。
宋繁:“……”
这什么熊孩子。
“不想背也得背,”她说,“不然你娘知道了,也得打你。”
小男孩皱起眉头,小脸蛋鼓鼓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小时候背过书吗?”
宋繁想了想自己小时候,背过,唐诗三百首,背得死去活来。
“背过。”
“那你喜欢背吗?”
“不喜欢。”
小男孩眼睛一亮:“那你也不喜欢,对不对?”
宋繁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有点想笑。
“不喜欢归不喜欢,该背还是得背。”她说,
“不然以后怎么办?不识字,不会算账,长大了怎么过日子?”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娘让你读书,是为你好。”宋繁又说,“你看我,不识字,就只能在这儿洗衣服。”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她泡在水里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了句“我走了”,又跑了。
宋繁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继续洗衣服。
——
打那以后,小男孩隔三差五就往她这儿跑。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来了也不一定说话,就蹲在旁边,看她干活。
有时候会跟她抱怨。
“先生今天又让背书,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背得我头疼。”
“我娘说背不完不许吃点心,我就背了,背完了,点心是桂花糕,好吃。”
“今日先生考我,我都答上来了,先生夸我了。”
宋繁一边干活一边听,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有时候小男孩也会问她问题。
“你住哪儿?”
“柴房。”
“柴房冷不冷?”
“还行。”
“你有爹娘吗?”
宋繁手上顿了顿。
有吗?
现代有,穿过来就没了。
“有。”她说,“在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宋繁垂下眼睛,“远得回不去。”
小男孩好像听懂了什么,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叫小哲儿。”
宋繁抬头看他。
小男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点认真:“你叫宋繁,我叫小哲,咱们认识了。”
宋繁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她说,“认识了。”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远处隐约传来前头的笑闹声,是青楼开始上客了。
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回去了,不然娘该找了。”
宋繁点点头。
小男孩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宋繁,”他说,“明天我还来。”
说完,跑了。
宋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低头继续洗衣服。
洗着洗着,她突然笑了。
这小屁孩,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