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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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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宋繁就被小禾摇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吴伯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宋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小禾那张圆圆的小脸凑在跟前,吓了一跳:“几点了?”
“什么点?”小禾眨眨眼,不懂。
宋繁反应过来,撑着身子坐起来。柴房里的光线昏昏暗暗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青白的光,大概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她浑身都疼。
昨天洗了一下午碗,腰跟断了似的,手也酸,胳膊也酸,躺了一夜不但没缓过来,反而更疼了。宋繁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感觉自己像个生锈的机器人,动一下嘎吱响一声。
“快走快走,”小禾拉着她往外走,“吴伯脾气好是不假,可你要是去晚了,他就不教了,让你自己琢磨。”
宋繁心里一凉:“不教了会怎样?”
小禾回头看她一眼,笑嘻嘻地说:“那就自己琢磨呗,琢磨不出来就劈不了柴,劈不了柴就没早饭吃。”
宋繁:“……”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小禾把她领到后院,指着一堆木头和一个人就走了。
木头是那种粗粗的木墩子,摞得跟座小山似的——宋繁现在看见“山”就害怕。
人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褐,正蹲在墙根儿抽旱烟。
这就是吴伯。
宋繁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吴伯好。”
吴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带上。然后走到那堆木头跟前,拿起一把斧头,又拿起一块木墩子,三下两下——
“咔嚓。”
木墩子裂成了几瓣。
宋繁看呆了。
那斧头在她手里怕是提都提不起来,人家跟玩儿似的。
吴伯把斧头递给她:“就这样,劈吧。”
说完,又蹲回墙根儿,掏出烟袋,点上了。
宋繁握着那把斧头,沉甸甸的,木头柄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全是汗渍和手印,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她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那堆木头,再看看墙根儿底下吞云吐雾的吴伯——
教完了?
这就教完了?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吴伯,您不教我一下?我不会。”
吴伯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刚才不是教了?”
宋繁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就劈了一下,啥也没说啊。但她没敢说,只是换了个问法:“我是说……怎么握斧头?怎么劈?有没有什么窍门?”
吴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这丫头怎么这么麻烦”,但还是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这样握。”他把着她的手调整了一下姿势,“别攥太紧,手松快些,不然震得虎头疼。”
宋繁点头。
“眼睛看着木头,别看着斧头。”
宋繁又点头。
“劈的时候腰要使劲,光靠胳膊不行。”
宋繁再点头。
“行了,劈吧。”吴伯又蹲回去了。
宋繁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头,对准面前的木头——
“嗨!”
斧头落下去,劈歪了,砍在木头边上,震得她虎口一麻,斧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宋繁甩了甩手,咬着牙再来。
“嗨!”
又歪了。
“嗨!”
这回倒是劈中了,但只劈进去一点,卡在木头缝里,拔都拔不出来。宋繁把斧头举起来,连带着木头一起举,使劲往地上砸——
“咣。”
木头掉下来了,斧头还在手里。
宋繁:“……”
她低头看着那块只被劈开一道口子的木头,再看看旁边吴伯劈的那几瓣,整整齐齐,跟刀切豆腐似的,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绝望。
吴伯在墙根儿底下抽完了一袋烟,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丫头,”他说,“慢慢劈,劈不完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劈着自己。”
说完,背着手走了。
走了?
宋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欲哭无泪。
这是教完了就溜?还是躲懒去了?
她举着那把斧头,站在一堆木头跟前,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天下最惨的穿越者。
别的穿越女,不是穿成王妃就是穿成公主,最差也是个官家小姐,好吃好喝伺候着。她倒好,穿成青楼杂役,第一天洗碗洗到手断,第二天劈柴劈到怀疑人生。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嘟囔着骂了一句,继续跟木头较劲。
——
太阳慢慢升高了。
后院的墙根儿底下有了阳光,暖洋洋的。宋繁劈了半个时辰,手疼,腰疼,腿也疼,斧头越来越沉,木头却好像越来越多。
她停下来歇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胳膊。
院子里很安静。前头的笑闹声这会儿也停了,大概都在睡觉——青楼嘛,晚上干活,白天睡觉,跟她这个杂役的作息正好相反。
宋繁正准备继续跟木头拼命,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儿底下,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
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白白净净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好像在吃什么东西。他面前的地上爬着几只蚂蚁,排成一溜,正在搬一粒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的米。
宋繁眼睛一亮。
小孩?
这儿怎么会有小孩?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这小男孩穿得干干净净的,衣裳料子看着也不差,不像是干活的杂役,倒像是……谁家的孩子?
不管是谁家的,能在这儿出现,肯定对这儿熟悉。
她正愁没人打听消息呢。
宋繁放下斧头,悄悄凑过去,蹲在小男孩旁边,脸上堆出最和善的笑容:
“嘿,小孩儿。”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睛亮晶晶的,又黑又圆,像两颗葡萄。睫毛长长的,眨巴眨巴,看着她,不说话。
宋繁继续笑:“你叫什么呀?”
小男孩嚼了嚼嘴里的东西,没吭声。
“在这儿干嘛呢?”宋繁指了指地上的蚂蚁,“看蚂蚁搬家?”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蚂蚁,又抬头看了看她,还是不说话。
宋繁有点着急,但脸上笑容不变:“姐姐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小男孩往旁边挪了挪,跟她拉开一点距离。
宋繁:“……”
这么高冷的吗?
她不死心,继续套近乎:“你吃的什么呀?糖吗?甜不甜?”
小男孩舔了舔嘴唇,没理她。
“姐姐也有糖哦,”宋繁开始瞎编,“你要是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姐姐回头给你糖吃。”
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他把头扭到另一边,拿后脑勺对着她。
宋繁:“……”
这谁家孩子,这么难搞。
她绕到另一边,继续堆着笑:“你住这儿吗?你娘是谁呀?是前头的姐姐吗?”
小男孩皱起眉头,小脸蛋鼓鼓的,好像有点不耐烦了。
宋繁还想再问,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哲儿,你在这儿干嘛呢?”
宋繁回头,看见柳三娘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脂粉淡淡的,倒比昨天那身艳红看起来顺眼多了。可那双眼睛一扫过来,宋繁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男孩听见声音,蹭地站起来,朝柳三娘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柳三娘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跟昨天那个抡棍子打人的母夜叉简直判若两人。
“娘做了你爱吃的酒酿圆子,快来吧。”柳三娘牵起他的手,转身要走。
娘?
宋繁愣在那里。
这小男孩是柳三娘的儿子?
她想起昨天小禾说过,吴妈回去伺候儿媳妇坐月子,所以才没人洗碗——那是吴妈有儿媳妇。柳三娘是老板娘,有儿子倒也正常。
可是……
她看了看那个叫“哲儿”的小男孩,再看看柳三娘,脑子里冒出一堆问号。
柳三娘三十来岁,风韵犹存,做的是青楼生意。她男人呢?这孩子的爹是谁?
“你——”
柳三娘突然回过头,目光落在宋繁身上,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又变回那个凶巴巴的老板娘。
“你在这儿偷什么懒?柴劈完了?”
宋繁一激灵:“没、没有……”
“没有还不快去?”柳三娘瞪她一眼,“打量我这儿是养闲人的?劈不完今儿没饭吃!”
说完,牵着孩子走了。
小男孩被牵着走,还不忘回头看了宋繁一眼,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带着点得意——让你套近乎,我娘来了吧?
宋繁蹲在原地,欲哭无泪。
费了半天劲,一个小屁孩都没搞定,还被老板娘逮住训了一顿。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堆木头跟前,重新举起斧头。
“嗨!”
这回劈中了,木头裂成两半,震得她虎口发麻。
宋繁揉了揉手,看着那两半木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柳三娘的儿子叫哲儿。
她儿子都这么大了,那柳三娘多大?
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那岂不是二十不到就生了孩子?
还有,这孩子的爹是谁?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宋繁一边劈柴,一边在心里琢磨。
她对这地方一无所知,对这儿的人更是一无所知。得想办法打听打听,了解了解情况,不然怎么找镯子?怎么回去?
可是跟谁打听呢?
小禾倒是愿意说话,可小禾就是个干活的丫头,能知道多少?
吴伯?吴伯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柳三娘?别开玩笑了,她看见柳三娘就想跑。
宋繁又劈开一块木头,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哲儿。
柳三娘的儿子。
小孩子嘛,好哄。今天不行,明天再试试,明天不行,后天继续。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她就不信,一个小屁孩她还搞不定。
“嗨!”
又一块木头裂开。
宋繁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面前渐渐变小的木头堆,心想:这柴劈完,怎么也得给口饭吃吧?
肚子里咕噜一声。
她叹了口气,继续跟木头拼命。
太阳越升越高,后院的阳光越来越暖。远处隐约传来柳三娘的声音,在哄孩子吃酒酿圆子。
“哲儿,慢点吃,别烫着……”
宋繁听着那声音,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凶巴巴的老板娘,原来也有温柔的时候。
她摇摇头,继续劈柴。
人家的娘温柔不温柔的,关她什么事。
她只想找到那个镯子,念那四个字,然后回家。
回家吃酒酿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