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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刺激战场 真是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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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的声音逐渐远去,风雪豁然开朗。
“到了。”少年颠了颠背上的人。
沈君茫然地从呼吸杂乱的少年背上抬起头,两人狂奔在一片死寂的冰湖上。炮火声稍微远了些,但风雪中依然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焦臭。
在他们脚下,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内陆湖。湖面已经彻底结冰,黑夜下,冻得像一块浑浊的黑曜石。
视线放远,越过死寂的冰原,风雪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高墙挡住了。
那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重工业工厂。高耸入云的建筑群绵延成片,粗犷的钢铁框架和林立的巨型烟囱,像是一头蛰伏在风雪尽头的钢铁巨兽。
最要命的是那里的灯光。
在冰天雪地和满目疮痍的废土中,不过千米之外的城市里竟然星星点点地亮着光。那不是矿洞里冰冷刺眼的探照灯,也不是能量炮爆炸产生的凄厉火光,而是从无数个窗口和工厂熔炉里透出来的融融暖意。
那些橘黄色的灯光在风雪中微微摇晃,隔着一片遥远的冰湖,散发着一种让人连骨头都为之发软的蛊惑。
只要跨过这片冰湖。
只要走到温暖的橘黄色灯火里。
战争就会被彻底隔绝在身后,他们就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沈君神使鬼差地往后看了一眼,风雪抹平了来时的路,茫茫暗夜里,空无一人。
“这是哪?”沈君把脸重新靠回少年单薄的肩上,声音嘶哑。
“生天。”
“什么?”沈君脑子冻得有些迟钝,没听清楚。
“逃出生天的生天,游戏里不都这么写的吗?”少年稍稍偏了一下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嘲弄的口吻。
“哦,我说错了。”还没等沈君搭腔,少年又自顾自地低笑了一声。他又往上颠了颠沈君,托着他大腿的手紧了紧,掌心全是冰冻的血液,“毕竟没有哪个游戏的主角会像你这么狼狈。”
“……啊。”沈君扯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嘴唇渗出星点血味。他虚弱地闷笑了一声,气若游丝,“你真的是……”
风雪在两人面上肆虐,温暖的灯火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海市蜃楼般遥不可及。
少年凝视着对岸,眼底倒映着微光。
“你怎么知道是游戏的?”沈君很好奇。
毕竟这不是像平安村那样真实的世界,而是由AXIS虚构的战争投影里,一段被设定好的NPC代码,怎么可能觉醒?
“看我头发。”少年语气有些生无可念。
沈君疑惑,听话看去,这才发现少年原本飘散凌乱的银发,此刻竟成了墨绿色。
我天爷,看来自己离死很近了。
他突然很想看看少年的眼睛有没有变色,于是强撑着抬起一只手,肿胀麻木的指节僵硬得无法弯曲,和铁块一样,笨拙地贴上少年同样冰冷的侧脸摸了摸。
“所以,”少年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没有躲闪。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掩盖,“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沈君注视少年被冻得发青的侧脸,听着几行代码在质问世界的真实。
他愣了两秒,忽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
“……假的。”沈君闭上眼,把脸深深埋进少年的颈窝,声音残忍又疲惫。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的凄厉呼啸。
少年缓慢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那双霜蓝色猫瞳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哦。”他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真遗憾。”
“遗憾?不应该庆幸吗?”沈君嗤笑一声,“受的苦,挨的饿、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都是假的,难道不该是一种解脱吗?”
冰面艰涩难行,少年不得不再次沉下重心,军靴在冰面上艰难地踩出“嘎吱”声。他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再次收拢双臂将沈君箍紧,单薄的脊背顶着狂风暴雪倔强地弓起,像一柄宁折不断的弓,迎着漫天飞雪,坚定地朝着对岸稳步蹚去。
“庆幸也行吧。”
脑海中,NEON的电子音似乎被微弱的电流杂音切割得断断续续:“肾上腺素已强行推注,身体血压……已为您调节完毕,请您务必……再坚持一会。”
视线边缘,刺眼的血红色倒计时正催命般地疯狂闪烁,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神经的抽痛——【00:07:44】。
只剩最后不到8分钟,这趟地狱般的副本就要结束了。
但沈君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他轻声问:“你下过棋吗?”
“五颗子连线的还是别的什么?”少年淡淡地喘了口气,两人已经从背着的姿势换到抱着,又从抱着再换成背着,双手颤抖越来越严重。
“有棋盘的那种。”
“我以为你会说有两人的那种。”
“下棋可不需要两个人。”
“自己和自己下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也能下呀。”沈君笑了一声,湿润的气流毫无预兆地喷在少年面颊侧面,像一片羽毛慢悠悠地划过去。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绷,手臂下意识地往上颠了颠——
沈君在他怀里被颠得一晃,脑袋磕了一下他的下巴。他虚弱地揉了揉少年紧绷颤抖的手臂肌肉,声音被风雪掩埋:“辛苦你了,放我下来吧。”
“乐趣在哪?”少年问道,手却没有松,“自己和自己下棋有什么乐趣?”
沈君被风呛地咳了一声,缓了许久才说道:“黑棋走一步,白棋应一步。黑棋设陷阱,白棋破局。白棋突围,黑棋封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每一局都是自己赢的,每一盘都是自己输的。既是赢家,也是输家,还是那个坐在旁边看棋的人。”
“这有趣吗?”
“不有趣吗?”
“可是人会偏心啊?拿黑棋的赢多了,拿白棋的怎么办?掀桌吗?”
“我哩个莽夫……”沈君震撼地猛咳一声,“下棋就是下棋,棋局的定义就是‘棋子还在盘上’,自己和自己下棋哪来的掀桌的人。”
“所以——”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双膝承受不住长时间负荷,直接砸在冰面上,“你怎么才能活下去。”
沈君弯了弯唇,什么都说不出。
小蛟和她怀中的婴儿在来的路上便被炸成灰了,沈君已经失去了完成支线任务的能力。而路途漫漫,他到不了对岸的生天,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他又看了一眼终端界面。
血红色的倒计时悬在视网膜左上角,像一只凶兽的眼睛。04:49,04:48,04:47——数字不紧不慢地往下跳,每跳一下,空气就冷一分。
他的四肢已经被冻僵了,难以活动,一双眼球迟钝的挣扎转动。NEON的情绪很不稳定,催促他快点走。
沈君个人面板亮着,整整齐齐,异能一个都没有灰掉。
「坐标跳转」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一个,图标泛着淡蓝色的光,触手可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哪怕没有NEON存在,只要他在脑海里构建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点,任何一个,哪怕是不知多少里外他家旁边永远亮着灯的KFC,他都可以从这死局般的副本里全身而退。
他可以走,只要一个念头,就能离开这里。
副本剩余时间【04:44】。
作壁上观的棋手,会允许自己的棋子,在棋局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离开棋局吗?
不会。
棋子可以输,可以被困死,可以被吃掉,但棋子不能自己走出棋盘。
沈君不能当逃兵,他需要走到最后一步,他必须要知道AXIS到底要做什么,不管是将军还是被将死。
与此同时,副本系统那道熟悉的温柔的声音,意料之中地在他耳畔响起,
“趣味副本判定中——”
以往温柔到能滴出水的声音,此刻听来,已明晃晃带上恶意。
死亡的预感瞬间化作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沈君的咽喉。
透明的命运骰子咕噜噜地转,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味,不紧不慢地、咕噜噜地在沈君心中转动起来。每一次翻滚,都在无限拉长这令人窒息的四分钟。
骰子停顿。
幸运值5,
“判定成功——
不幸!”
天空突然发出了一种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嗡——”
沈君和少年同时抬头,漆黑的云层被骤然撕开,紧接着,无数道惨白的光团,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万千落叶般从云层上方飘落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炸弹,那是能把骨头都烧穿的白磷□□。
不需要落地,光是半空中散发出的极高热量,就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旦被粘上,他们绝对会在三秒内被烧成两具焦炭!
“下水!”少年声音嘶哑,反手拔出身后沾血的钢刀,怒吼着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刀尖上,狠狠刺向脚下的冰面。
“铛!”
几声脆响,火星四溅。冰层太厚了,钢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刀刃甚至被震卷了刃口。
头顶的惨白光团已经砸到了半空,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三十秒。”少年抬头看了眼此生最繁华的星空,手里的刀不停,一下一下凿进冰层。碎冰飞溅,坑底已经渗出黑色的水光。
“把衣服脱下盖住身体。”他急急说道。
“来不及的。”沈君心里清楚。就算十几秒凿穿冰面,跳进水里,他们的闭气时间撑死了两分钟。
而副本结束需要的四分钟,像一堵墙立在前头——怎么走都是死路。
况且他们无法在十几秒内凿穿冰面。
水果刀无声地出现在他手中。沈君没有犹豫,死死盯着自己仅剩的那条完好的右腿,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身扑倒在冰面上。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中,沈君毫不犹豫地握紧刀刃,对着自己的右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刀尖刺破皮肤的时候沈君大叫了一声。刀刃切开肌肉,刮过骨面,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像剁肉。剧痛袭来,沈君手指痉挛,刀柄从掌心滑脱。但两块木头死死卡住虎口,绳子勒进肉里,把拳头钉在刀上。
脱不掉。
“啊!!!”沈君颤抖地拔出刀刃,疼。太疼了。他连呼吸都在抖,眼泪糊了满脸,鼻涕流进嘴里,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你——!”少年倒吸一口气。
可是不够,冰面只是开裂,不够,远远不够。
刀尖再次抵在大腿上,沈君的手在抖。
他扎不下去。
“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沈君再次尖叫,肌肉痉挛,手指蜷缩,刀柄在掌心里打滑。他试着再次抬刀,终究是在最后一瞬间卸了力。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背后覆了上来,比他冷,比他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带着他的拳头往下。
“对不起。”
那只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向下,刀刃再次没入血肉。
“啊——!!!”沈君猛地弓起身,又被死死按住。
刀锋没入□□,冷,烫,然后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手指已经彻底没力了,完全是被少年的手带着走。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很近,“对不起。”
剧痛之中,血从刀口涌出来,沿着冰层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纹路渗入冰层深处,像树根在寻找出路。
【血刃】再次发动,他的血在冰层深处蔓延、膨胀、凝固,把每一道裂缝都撑满。
下一刻,冰面开始从内部隆起,细碎的裂声迅速扩散,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终于坚不可摧的冰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巨大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瞬间炸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第一枚□□砸在湖面上,冰层彻底塌陷。
沈君和少年连同着无数碎冰,一起坠入水中。
水瞬间吞没一切。
沈君落水的那一瞬,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地痉挛,刺骨的寒冷让他一时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只有冰水灌进去的窒息感。
少年抓着他,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在划水带着沈君往下潜。他们需要躲开砸下的□□,和不断掉落的碎冰。
□□在冰面上方炸开,像有人在湖面上投放了一颗太阳。不是温暖的,是惨白的,冰冷的,永恒的,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的光。
冰面下,NEON的电子音有些卡顿,仍在尽职地播报副本结束时间,“剩余副本结束时间01:34。”
海水浸透了每一个毛孔,四肢早已失去知觉。沈君的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攥着少年衣袖,指节僵硬,却始终没有松开。体温一点一点地流走,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突然感觉到少年的手指重重地回握住了他。
两人仍在下沉,空中□□落进湖中,照亮一切。
少年就在他面前,鼻尖几乎碰到鼻尖。那双霜蓝色的瞳孔在水底一点点变浅,他快死了。
真是对不起……
少年仍不放弃,手从沈君的后领移到腋下,再绕到后背,把他箍紧。两条腿缠上来,像八爪鱼,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但沈君不是浮木。
他似乎想把沈君往水面上托,沈君弯了弯眉毛,他很想再看看少年的样子。
于是沈君伸出手去,手指在水里向前探,先是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顺着往上,滑过脖颈,最后胡乱地覆上他的脸。
墨绿头发散开,像一团水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