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刺激战场 ——是【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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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快灭了，仅剩几点暗红的碳星在灰烬里苟延残喘，没人舍得再添一根柴。
沈君冻得难受，死死盯着那点火光发呆，双臂抱紧肩膀，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银发少年瞥他一眼，擦枪的动作没停。
NEON只让他等了三秒，对一个高级人工智能来说，三秒足够它把联邦所有公开档案彻底翻一遍，再写一篇一万字的分析报告。
可对沈君来说，NEON的三秒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NEON带回他想要的信息。不出意外，在场所有人的身份信息在联邦现存的人口库中“查无此人”，反倒是在一些冰冷的物资和实验记录里，找到了他们存在过的只言片语：
——那个壮硕女人，因为肌肉结实精壮，死后的遗体被联邦派来清理矿洞的“清道夫”捡走，成了一具极为珍贵、专供高级VR模拟解剖使用的完美教具。
——那个红发男子，他那双结构新颖的机械义肢被上交后，成为了联邦北部恩仪家族最新一代产品的完美模版。实验记录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有实验员发现其义肢内侧刻着三个字，不知是什么语言。
——粗犷男女似乎是某个工厂的员工。
沈君看得浑身发冷，把自己抱的更紧了些。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枪，走到他身边，垂眸扫过他苍白的脸：“到里面去。”少年也不等他动，直接拽了他一把，半拉半扶地把他往山洞深处带。
沈君麻木地任他拽着，还没往里进，山洞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婴儿细弱的哭啼。很小的一声，像猫叫。
哭啼声瞬间被一只手捂住。
昏暗的角落里，一个不到沈君腰高的女孩蹲在角落里，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儿。一只手虚虚捂着怀中婴儿的嘴，眼泪不住地往下淌，砸在泥地上，却没哭出声。婴儿憋得脸都红了，在她怀里痛苦地挣扎。
抱着另一个婴儿的薄映雪快步走过去，他在女童面前蹲下，轻声安抚：“松手，好吗？蛟，她会死的。”
女孩拼命摇头。手还是捂着。
沈君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盯着这一幕。
山洞里面的火比外面的烈些，但却死一般寂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和劣质伤药混在一起的苦味。
当他真正踏入内洞的那一刻，一偏头，猝然撞上了几十双眼睛——麻木的、浑浊的、空洞无光的眼睛。全都是孩子的眼睛。
小的十一二岁，大的十六七，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抱着枪，冰冷沉重的枪管，甚至比他们干瘦的胳膊还要粗。
他们穿着和少年相似的衣服，像是成年人的军大衣改小后的样子，灰扑扑的，早已被硝烟和血污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靠墙躺着几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出头，有的腿没了，有的胳膊没了，闭眼压抑痛楚。
这里没有一个中年人，也没有一个老人。
沈君喉结滚了滚，感觉呼吸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他们……也是打战的？”
“嗯。”少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他按着沈君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平地上坐好，“看不了，闭眼，别看。”
沈君坐在地上，心底从未有过如此彻骨的冰凉过。
那边，薄映雪终于一点点把小蛟的手掰开了，婴儿终于能得以哭出声，发出嘶哑的哭声。
这孩子哭得很大声，倒也是个为数不多的好事，能哭的大声意味着他拥有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只要有一滴水、一口气，他就能在这充满硝烟的土缝里活下去，不被严寒冻毙，不被饥饿折断。
沈君看向那个拼命啼哭，拼命索求关注的孩子，和王姨的孙子小时候一模一样，挺好的，那皮猴子现在六岁了还生龙活虎地闹腾呢。
心中那种冰冷的麻木竟被这股原始且狂暴的生命力烫开了一个小洞。那是和山洞里那些想死的人截然不同的生命力，那是甚至连AXIS的冰冷数据都无法精准模拟的求生本能。
哭吧，哭吧，只要他还能哭得这么大声，这片荒芜的土地就还没算彻底死透。
薄映雪熟练地去哄，哄着哄着，他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打了好几年的仗……早几年，各地好歹还有正规军队顶着。”
嗷嗷待哺的婴孩根本喝不到一口奶，只能被人聊胜于无地哄着，哭得没力气了，又饿晕过去了。
“打着打着，也不对，连个敌人的影都没见着，军队就全打没了。”薄映雪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以往那种风流倜傥的伪装碎了一地，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
“再后来，那傻逼搞得傻逼政策，搞什么全民皆兵！去它大爷的，全打死了！”
“你别抱了，给我。”步微尘听不下去这人哭闹，比婴儿的哭声还让人心烦。
“我就要说！”薄映雪一脚踹上那人伸来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到怀中婴儿口中，婴儿在饥饿睡梦中，竟本能地伸出舌头，将那滴苦涩的眼泪轻轻吸吮干净。
洞中再无一人出声，只剩下薄映雪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君很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能走的早走干净了，不肯走的都死绝了！死光了！现在能缩在这个鬼地方的，要么是残了废了没法走的，要么是活腻了也是想死的！”薄映雪大骂道，声音撞在岩壁上嗡嗡作响，“一群傻逼！傻逼！傻逼！就守着这破地方等死吧！”
沈君，沈君也觉得这群人有点傻，傻得透顶。
他看过NEON发来的资料。
战争局势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令人绝望。最开始，联邦抛出过橄榄枝，承诺凡是寒川人民自愿放下武器前往联邦，即刻享受和联邦四等公民同等待遇。
有饭吃，有房住，不用再躲。
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后来，失去耐心的联邦开始大规模对寒川各地宗教区域进行针对性打击，结果，寒川人民就像湛弑伊森等人一样，死守圣殿。
守不住，就和圣殿一起死。
哪怕是到了如今这种弹尽粮绝的地步，寒川周围的边界依然是开放的，想走的随时可以走。
但正如薄映雪说的，能在这的都是也是想死的，不论妇孺老幼。
沈君看向洞里的孩子，十一二岁，身上伤口无数。他忽然想问他们：你们真的知道什么是死亡吗？
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想起了身旁这个被称为“和哥”的少年，和那句倔强到骨子里的“我愿意。”
也是，在战场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他们当然知道，但就是不肯走。
沈君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傻，还是别的什么。
薄映雪抱着婴儿无声地哭泣，步微尘僵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一旁，小蛟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那只被战火燎瞎的右眼周围满是狰狞的疤痕，死气沉沉地盯着洞壁发呆。
“我不能让她死。”
小蛟忽然直挺挺地站起，声音毫无起伏，像被操控了般机械，木然说道，“我要离开。”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用一种成年人都难以企及的力量，一把从薄映雪怀中夺过那个熟睡的婴儿。薄映雪下意识地想要阻拦，竟被这八九岁的女童直接掀翻在地。
“小蛟！小蛟你怎么了？！”麻木的孩童们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一愣。
有人喊她名字，她却好像听不见，埋头抱着撕声哭喊的婴儿，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般，僵硬却极速地朝着洞外走去，不回头。
薄映雪翻身跃起就要去追，却被惊愕的步微尘一把死死抓住了胳膊。
沈君也是一脸蒙，下意识伸手去拦，被小蛟带的向前倒去，“怎么回事？”
“别动！”银发少年当即旋身挡在沈君身前，声音冰冷，“呆着。”
“怎么回事？”洞内的空气瞬间紧绷，留在洞中的孩童茫然又惊惧地不敢出声。
连山洞外，也爆发出粗犷男声和女声错愕的惊呼与急切的劝阻声。
“怎么出来了？”“是饿了吗？”“停！你快回去！”
银发少年眼神骤冷，周身泛起微不可察的杀气，大步便要往外冲。
“等等！”沈君脱口而出。
在那一瞬间，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狠狠攥住了沈君的心脏。不是单纯的恐慌，也不是热血上涌的冲动，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甚至令人灵魂战栗的预感。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推了他一把，又好像是某种空阔而遥远的声音。
——是【命运回响】！
沈君瞳孔瞬间放大，他根本顾不上右腿的肿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力扣住粗糙的石壁，拖着伤腿踉跄着向前扑去，眼底燃烧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狂热与执拗：“我也要去！”
听见身后的动静，银发少年猛地转身。他原本到了嘴边的威慑话语，在目光触及这奇形怪状的人眼中疯狂的恐惧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眉头狠狠一拧，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却并没有独自离开。
银发少年大步折返回来，带起一阵冷风。
沈君已经撑着身体起身，刚想开口说自己能行，下一秒，却只觉得后衣领猛地一紧，双脚瞬间腾空——
“喂！你干——”
银发少年竟像挎包一样，单手一把捞起沈君，将他整个人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少年的动作看着粗暴，却巧妙地让沈君的伤腿悬空，避免了二次拉扯。
“老实点。”少年声音依旧冰冷，头也不回地拎着他大步流星向洞外走去。
风雪呼啸，银发少年拎着沈君跨出洞口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原先待过的空地上，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壮硕女子挡在洞口，厉声命令呆站着的，抱着尚在襁褓中婴儿的小蛟回去，红发男子跪地想扯开她禁锢的双手，救出怀中大哭不止的婴儿。
“你疯了吗！出去做什么！”粗犷男女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然而，面对过往队友的呼喊，小蛟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小蛟没有理会面前满脸焦急的队友，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视线落在沈君身上。
如果人生是一场巨大而精美的剧情游戏，那么此刻，就是不可跳过的‘强制过场动画’。
小蛟看他的那一眼，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鲜活情绪。没有求助，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生物意义上的瞳孔聚焦。
是一种程序设定好的NPC回眸。
就像是头顶悬挂着新手任务标识的引路角色，在此之前，她只是在原地待机。直到检测到名为‘沈君’的关键玩家，终于踏入了预设的道路。
视线交汇的刹那，沈君只觉得心脏一紧，头皮瞬间炸开。
下一秒，小蛟蓦地回过头去。
八九岁少年的身躯像个提线木偶般，以一种完全违背人类骨骼发力习惯的姿态，挤开健硕女子，大步流星地向茫茫大雪中走去。
挡在她面前的红发男子直接被她身上爆发出的一股怪力生生撞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银发少年动了。他根本不废话，没拎着沈君的手迅速拔出了腰腹的藏枪。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死寂的山洞里轰然炸开。
少年的枪法很准。
他没想杀人，枪口刻意压低，子弹精准射向了小蛟的小腿外侧——那是能瞬间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又不至于伤及骨头造成永久残疾的位置。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血液，没有惨叫，甚至连子弹穿破衣服的声音都没有。那颗高速旋转的子弹，就像是射进了一道全息投影里，径直穿透了小蛟的衣服和皮肉，被白雪吞没。
小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保持着那僵硬诡异的步伐，抱着嚎哭的婴儿继续走。
“什么鬼东西？！”粗犷男女大张着嘴。
银发少年霜蓝色的猫瞳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战斗本能让他没有片刻犹豫，枪口微调，果断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发子弹死死咬住了小蛟的腿窝。
依然是毫无阻碍的穿透。
与此同时，一道久违的温柔电子音，在沈君的脑海中突然响起：
“恭喜玩家沈君，触发并开启支线任务——逃出生天。”
任务要求：请跟随小蛟一同离开。”
“祝您——明天见。”
沈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四周，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身后追出的薄映雪，此刻正木然地靠在步微尘身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洞口那对拼命阻拦小蛟的粗犷男女，竟瞬间停下了动作。红发男子和健硕女子像是失去了目标的机械NPC，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走回了火堆。
竟是直接无视了小蛟。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可沈君这时心中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咬紧牙关，大脑疯狂运转。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既然任务已经发布，按AXIS的作风，不跟上去绝对是死路一条。他挣脱僵硬站着的银发少年，踉跄着朝洞外风雪中走去。
这一动，连带着肩上那只属于少年的手也被往前带了一下。
漫天风雪之中，沈君痛苦地看了眼视线边缘的副本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个小时。
“玩家NEON-12625请您回去！”NEON的电子音明显急躁。
“念我的名字还要先念你的名字吗？”沈君蹒跚地跟紧不远处的小蛟，“下次紧张的时候可以直接叫我沈君。”
“神经病！回去！这是支线任务，失败没有惩罚的！您快回去！”NEON在他脑海中癫狂咆哮。
可能吧。
有NEON的精准数据托底，他非常清楚，联邦绝对不会在三个小时内将这些矿山炸毁。理智告诉他，他只需要缩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山洞里，苟延残喘到副本结束最后一秒，就能顺利通关。
AXIS也没有逼他不是吗？这只是个支线任务罢了。
可直觉告诉他，如果此刻退缩，他不会死，但等待他的绝对是比被抹杀的更可怕的结局。他会彻底散失反抗能力，成为这场游戏中一个随时可以被抹杀的背景板。
他宁愿死。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刺激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