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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刺激战场 “如鲠在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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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育阳高中最冷的一场清晨。
沈君混在稀稀拉拉的一百七十人队列里,身姿挺拔。以往的窃窃私语在空旷的操场中清晰起来。
“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醒了。睡了。醒了。一晚上反复折腾。”
“我们宿舍还剩四个。另外两个都是被那个疯子砍腿死了的。”
“算了算了,没办法了,能活到现在,赚了。”
“……我们现在是多少人?”
“17个。玩家。”
“17个。进副本那天是100个。”
“嗯。”
“今晚怎么办啊?”
“……别问了。”
听着广播里活泼的校歌旋律,沈君面无表情跟唱着,思绪却依旧停留在不久前和裴景的对话上。
声带在胸腔里规律性地震颤,歌词像流水的生产线一样从他齿缝中吐露。988站在他面前,她快死了,生命力已经枯竭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先前沈君远远看去时,还错认成赤杨树开的花,988现在的样子很像她先前佩戴的两朵大红假花,苍白的脸皮薄得能看清皮下如火烧般诡异的绯红。像是雪夜之人在生命在彻底熄灭前,选择自焚骨髓所迸发的回光返照。
校歌已经进行到尾声,再次到了歌唱拥抱的时候,“昨天已经走远,明天正在路上。不要停下,前进的脚步,向着最高圣殿进发,进发。”
988朝沈君晃晃悠悠地迈步而来,沈君轻轻抱了一下她。988头顶的两抹血洞红得令人心惊,像是在白雪中揉碎了一瓣最浓烈的红梅。
在分离的时候,988抬起头,脸上是暗红浓稠的泪痕,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把随手可遗弃的枯骨,隔着校服,沈君感觉到她在发抖。
“沈同学。”988开口,声音不再天真。
她身上没几块好肉了,沈君不得不庆幸人的嘴巴不是长在背上,他沉默一瞬,还是拍拍她的背。
“你知道346,867,还有好多好多朋友。他们去哪里了?”
沈君高高在上的安抚动作僵住,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广播里校歌已经结束,只剩下扩音器轻微的电流声。
“他们……”他说得很慢,“离开这里了。”
988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
她想了一会儿,追问道:“离开是去哪里?”
沈君给出了他思考了很久的答案,“他们去了个很温暖的地方,那里有吃不完的肉肉,有甜甜的冰激凌,有香香的米饭。他们在那里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每天睡觉,聊天,当然也在想你。”
988歪着头,问:“不好,没有他们,谁去种菜菜呢?不种菜菜就没办法得到教师姐姐的花花奖励。”
“……会有的,他们到了那里也会有吃不完的菜菜的。”
988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继续问下去。
【寰宇·霁川市滨海度假酒店】
窗外明媚的光洒在男人布满抓痕的肩背时,鹤一把薅起在他背上作死的猫咪。
寰宇特研的行政机器人比高级度假服务机器人的灵敏度要高得多,察觉屋内主人的心情数据波动,尽职地为其带来一杯清甜的果汁和配套的洗漱用具。
昨夜连续四个小时的文件处理,让男人顺滑的发丝产生些许干涩不适。不过,好在他敬重的上司在处理掉她的顶头上司之后,又成功杀回泛管局。上司落地服务他已经全程确认完毕,那些繁琐的,需要反复核对的细节终于从他的脑子里暂时退场。
但,那群下等人真是太会给他惹麻烦了。
他必须开始处理工作,鹤认命地坐起,打开昨天下午五点,法务部转来的文件,标题标注紧急的红色标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打开,因为老板的事情不能耽搁。
这个项目是他一手负责,也不知是出什么差错了。
文件打开,是关于暂停与贝塔娱乐公司合作项目的紧急请示报告。
阳光从波光粼粼的海面斜照过来,落在洁白无辜的桌布上。鹤端起芭乐汁轻饮一口,目光落在第一行内容上。
他夹了块掌肉,往下扫。
第二行:该公司涉及16年前“寒川市战争”……
鹤的叉子顿了一下,他放下叉子。
……且合作项目「刺激战场」多次被举报称,其节目曾多次带有侮辱意提及一名联邦现任高官(联邦防务委员会委员:寂观山)……
鹤把果汁咽下去,他神色复杂往下看。
……负责我司项目的一名27岁工程师猝死……
……事件发酵后,该公司内部追责,将一名入职仅三月的员工定为“直接责任人”,并安排其签署离职协议。该员工于协议签署当日晚八点,于地下停车场枪击并致死公司一名高管……
鹤的眉头动了一下。
……经核查,被杀害的高管系反抗军的长期潜伏人员,代号未知,负责收集该公司与联邦高层往来信息……
他诡异地默读这段文字。
……目前网络舆论分为三派:一派质疑涉事联邦高官是否涉案;一派质疑反抗军卧底被杀是否影响反恐布局;另一派主要讨论涉事员工如何获得枪械……
鹤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三秒,烦躁地揉了把脸,往后靠进椅背。
他望向海面,海鸥在飞,阳光很好。
“这个报告,”他直接笑出声,“写得像段子。”
一通电话直达寰宇总部:“和贝塔公司的合作立刻暂停!还有把写报告的给我开了!”
“鹤先生。”写报告的秘书颤巍巍的告知了更不幸的信息,“报告上的那名涉事员工将工程秘钥更改了,我们无法进行更改后续内容。”
“他人呢?找人去和他聊聊。”
“抱歉,涉事员工自首了,但恐怕无法和其约见。其在公民法庭上叙述他曾杀害过四千多名公民,现已被移交最高机关监守。”
“神经病啊,他就算一天杀一人,也得杀十年。”鹤气得笑了一下,“那群吃干饭的还真信?”
“……程序如此。”
“那你先让贝塔他们把这个节目关停!”
“抱歉,鹤先生。……贝塔公司已经尝试暂停节目,但权限不足。”
与此同时,「刺激战场」内——
回到教室,原本欢乐的大教室,如今寥寥无几。讲台上支离破碎,青红交加的「教师」坚守岗位,面上出现了新的便利贴——「平静」。
她讲了一个很美的故事。
她说,跨过神山有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海风会把盐味吹进人的衣襟里,阳光会很高兴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一望无际的草原之后,有一座繁华的城市,晚上灯会亮得像银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建在白云上的城市,人们称它为“天之尽头”。还有,世界的另一边,那里的冬天不会下雪,四季温暖如春,街边的树一年到头都开着花……
她的声音很慢,很温和,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学生们都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做小动作。他们皆是认真地听着「教师」的一言一语。沈君听着讲台上的「教师」滔滔不绝地讲着“仁爱,宽容,廉耻”,语气郑重而柔和,好似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可那副身体的裂口正在扩大。从肩膀开始,细密的缝隙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一点点蔓延到胸口、手臂,头颅。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在皮肤下鼓胀、崩开。
她却全然没注意到身上愈发狰狞的裂口,依旧站得笔直。
好似要把满腔的爱意,在这短短的一堂课里抒发殆尽。
时间一点点过去,离下课其实还很久。
「教师」却停了下来,低下头,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将死之人最后的哀鸣。
她似乎想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温柔的目光慢慢扫过教室里每一张相同却又不相同的脸。
“对了……”她的声音很轻。
“今天的饭菜……依旧还是在食堂里。”
“原谅……”她像是忽然忘记了后面的话,身上的伤痕停下长大的趋势。
然后,她笑了一下,每道伤痕都在笑。
“今晚是个平安夜——”
话音落下,沈君的瞳孔骤然收紧。
「教师」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伤痕累累,由内而外迸裂开来。先是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缝滑到最大,下一秒,她炸了。
粉笔从她的手里掉下去,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讲台上只剩下一滩碎肉烂泥,和一张至死不曾变过的便利贴——「平静」。
而黑板上还留着「教师」最后写下扭曲到几乎诡异的字。
——圣殿。
台下的学生好像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教师姐姐?”一孩子试探喊。
没有回应。
“老师!”那孩子再喊。
讲台上只剩下一地碎裂的残骸。
空气安静得可怕,一玩家愣愣地说:“今晚是不是不会有人死了啊?”
“看样子是,但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伏在讲台上,好像只要再仔细看一点,就能看到他们的教师姐姐重新站起来。
终端提示声响起,NEON自作主张地弹射出虚拟屏,试图替他挡住视线——【微光】:“别看了,去吃饭吧。”
沈君没有看台上,他穿过虚拟屏的荧光,看向988,他有些好奇为什么988没有任何反应。
沈君问她:“走吗?”
却听到988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
沈君听见了。
可他就像被钉死在原地一样,难得迟钝的大脑缓慢地转动着。他想,自己应该有点什么感觉。他想,人见到同类死的时候应该是有某种情绪的。
影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一个人死,另一个人哭,观众跟着难受。死的越惨,哭的越撕心裂肺,观众就越难受。
但现在死的这个人,死的如此壮烈,现在哭的这个,撕心裂肺到以血代泪。可现在站着的他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988哭到跪地,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皮囊下面那团肉泥在疯狂抽搐。发出了一声声碎小的呢喃:“妈妈。”
沈君应该走过去,扶她起来,说点什么。
但他没动,他不知道说什么。
影视剧里,这时候该说“节哀顺变”,或者“她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
但他抱不了988。她没有胳膊,他也没有脸。他们只是一堆肉泥和另一堆肉泥。
教师也是一堆肉泥。
操场上的肉泥,和食堂小路上的肉泥,和宿舍里的肉泥,是一样的。都是肉泥。
这个世界,不过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裴景皱着眉走过来,伸手想拉他离开。沈君却反手抓住了裴景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问出声:“是我太冷血了吗?还是他们只是肉泥根本就不值得哭?”
裴景的动作猛地一滞。
大风穿堂而过,卷着浓厚的腥甜味。窗外赤杨树的叶子被吹进来,一片,一片,落在那滩肉泥旁边,落在988颤抖的背上,也落在沈君的脚边。
沈君清了清喉咙,他实在想不通。
他低头看了一眼,模糊间,突然发现自己的鞋上也有一点血泥。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越过裴景,一把按住了沈君僵硬的后颈,将他略微颤抖的身体强行按进了一个带着温度的怀抱里。
“如鲠在喉罢了。”叶既白包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