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刺激战场 玩家沈君于 ...
-
【穹极市临时羁留所】
《联邦公民自由法》不允许任何组织，在任何情况下限制联邦公民的人身自由。
于是，年轻的工程师整个人被塞进一个转身都会蹭到胳膊的铁匣里，身后冰冷的铁门扇门已经和墙融成一片，找不到缝。
他伸手摸墙，湿的，凉的，有一道一道的槽。凑近了看，是指甲印。从下往上，密密麻麻，像有人想从这里爬出去。
高瓦数灯泡直照眼球，年轻的工程师没有躲避。他的心跳太快了，撞得胸腔疼。
身旁走廊传来整齐的脚步，皮靴敲击地上的声音叠在一起，震得墙壁都在轻轻抖。年轻工程师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个做游戏的，说什么也比这群坐办公室的知道什么是威慑吧？
他们走得不快，有人在下令，声音近在咫尺。他听得清清楚楚，男的，嗓音有点哑，像刚抽完烟，“就这个？”
“对，K-1558，四等公民。”另一个声音。年轻一点，像在读报表，“今早送进来的，自己报的警。”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哑嗓子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有笑意，“自己报的警……有点意思，想减刑？”
工程师舔了舔干渴的嘴皮，等待接下来的审问。
门开了，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他。
三个人。他走在最前面，后面两个穿制服的跟在两步外。
制服是深灰色的，肩章是银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强光仍烤着工程师的眼球，他眯了眯眼，去看他，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爽朗道：“啧，哪个傻缺出门忘关灯了，还往人脸上照。”
他这么说，却没动，年轻的声音上前不好意思地关上刺眼的灯光，“抱歉啊。”
“没事的。”工程师说，干涩的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他这会才看清他的样貌。
三十出头。眉眼平平，没什么表情。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头发剪得短，鬓角剃得干净。
他手撑在铁桌上，好像还在为刚才的“有心之举”抱歉，“实在是对不住，这样，你快些交代清楚，也不用上脑机了不是？”
“嗯”工程师应道。
“世洁莲。你公司第三部副总监。昨晚八点四十分，在车库被枪杀。”制服男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抵着墙，腿微微交叠。那个姿势不像审讯，像等他的情人。不屑地扫了眼工程师狂抖的腿，冷声道，“交代吧，什么原因。”
制服男盯着工程师，工程师也盯着他。
“为什么杀他？”
后来事情发展得很快。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人被抬走了。公司法务也来了，动作比谁都迅速。
他刚从医院出来，还没缓过神，就被叫进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已经列好了时间线，终端信息往来，工程版本记录。法务语气平稳：“根据目前情况，公司初步判断，是你在项目压力下，对同事进行不当施压，导致其过劳猝死。”
“……什么？”
“我们会尽力协助你，但公司必须与此事件切割。”
那一刻，黑暗游戏降临在他的身上了，所有狗话都吠得冠冕堂皇。会“配合调查”，会“深表遗憾”，会“关心家属”。但替死的人，不还只能是他。
他站在台阶下，西装皱得不像样，终端屏幕还停在公司内部公告上。
“对于此次意外，公司高度重视——”
事业要没了，行业名声要没了，甚至可能连生命都要没了。
他喃喃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下一秒，终端上弹出一条信息——“五小时后，前往B-100车位，我可以帮你。”
八点四十分，世洁莲的车开了进来，颤抖的义肢莫名抽动了一下。
---
“您没事吧？”NEON心疼地从系统背包中取出上回林静怡“赠送”的恢复药剂。
沈君顶着裴景要吃人的威压，面无表情地吨吨喝下，对一人一人工智能说：“不要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不是吗？”
“受了重的伤，还叫什么事都没有！”裴景真真要气得咬人，靠了，他真的很想直接一口咬爆这人脑袋，扒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三玩家瑟瑟发抖地被裴景放逐高空，一有风吹草动直接丢出窗外。那三人颤巍巍地看完系统刚出的公告，正处于怕沈君怕得要死的阶段，死死捂住耳朵，不想听也不敢听下面三活阎王的对话。
沈君震惊地接过裴景的三瓶药剂投喂，不过他没喝，而是收回自己的系统背包里。一瓶药剂可值80积分呢，都可以换半把手枪了。
景老爷气得老眼昏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享年十九。花样年华，叶既白不舍他离去，又好笑又心疼地拿过裴景手上的绷带，往沈君光溜溜的面上贴去，“还疼吗？”
沈君摸着脸上的绷带，在这个没有五官的设定里，这块绷带贴得多少有些滑稽，像是在一个白煮蛋上强行贴了个创可贴。
见他一套把药剂塞进背包行云流水的小动作，裴景气得直磨牙，“差你那点积分吗？喝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裴景的声音顿住，他想起刚才沈君满脸是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面对他的样子，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烦躁的冷哼。
“好啦。”叶既白在旁边打圆场，他那顶着【劣质】标签的老大叔嗓音配上他现在温柔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违和，“毕竟呢，一味地训孩子是没有用的——”
“停停停！”沈君鸡皮疙瘩起来了，不想听两人唱戏。他惊异摸摸自己的脸，好的比恢复药剂还快，赞叹，“看来没有五官也不全是坏事。”
“？”NEON弹出个泼天大的问号。
“夸张手法。”沈君好为人师地解释，被裴景一掌扇在背上，“你——”裴景你了半天，也没继续往下说。沈君疑惑地抬头看他，他却说：“没有下次了。”
沈君垂下眼眸，感受到口腔内部已经完全愈合，连一丝血腥味都没留下。系统药品的修复能力堪称神迹，但划开皮肉的痛觉却是实打实的。他不是不怕痛，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痛觉是可以被量化交易的筹码。
“放心，积分也是要算ROI（投资回报率）的。刚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沈君拍了拍裴景的肩膀，难得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裴景别过头，不想理这个满脑子算计的疯子，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又一圈，景老爷还是不情不愿地关心他：“饿吗？”
一旁，叶既白也轻声问他，“饿吗？”
脑子里，NEON的声音和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字不差：“饿吗？”
三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沈君愣了一下，他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啥的。
“是我汉尼拔的样子吓到你们了吗？”他歪了歪脑袋。
“有一点。”NEON坦诚。
“……”叶既白。
“……”裴景。
沈君靠在墙上，缓缓闭着眼。绷带贴在他脸上，像个笑话。
裴景在旁边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声音离得太远，像是从湖底浮上来的，咕噜咕噜，碎成气泡，到水面就散了。
他想闭着眼休息会，眼皮很重，副本里也会困吗？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骨头里被灌满了湖水，拉着他往下坠，拽着他，往下，往下。
他挣不脱。
叶既白不知从哪弄来一床被子，黑金配色，盖在沈君身上，软的，暖的。沈君想起小时候发烧，外婆也是这样，把棉被往他下巴底下掖，掖得严严实实，像包饺子。
他蹬了下，没蹬动。
裴景又说了什么，这次他听清了——“睡吧。”
沈君苦笑一声，大太阳的谁睡得着。
不知裴景还是叶既白坐在床边，他伸手，把沈君按下去。沈君没反抗，顺着那人力道躺下。天花板在头顶，灰白色，一道道细长的裂缝，遍布在每个墙角。
叶既白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动作很轻。
床太小了，勉勉强强能容得下沈君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除了翻身，什么都做不到，感觉和睡在棺材里没什么两样。
但他睡的还算安宁。
半梦半醒间，沈君忽然感觉自己悬浮在巨大的霓虹教室里，讲台上的巨大水母正用机械音讲授着《政治思想课》。他低头记笔记，笔尖流出的却是五彩斑斓的蜜蚁。
突然课桌塌陷，沈君猛地掉进一个不锈钢巨盆。四周站满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他们神情肃穆，正用警棍当擀面杖，熟练地包着齿轮馅的饺子。对讲机里传出冷酷的指令：“三号饺子已锁定，准备下锅拘捕！”
还没等水烧开，一辆重型摩托车轰鸣着撞破大盆。他被气浪掀飞，赫然看到摩托车尾部用铁链拖着一座微缩的霓虹灯监狱！铁窗里，关押着无数罐正在疯狂大笑的海天牌西红柿味耗油。无头骑手狂轰油门，带着整座监狱一头撞进了燃烧的云层里。
沈君头疼地揉着脑袋起身，自己怕不是精神压力太大，直接疯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耳边听到一道冷漠的无机质电子音。
“玩家沈君，特此恭喜你。由于你在副本序号：E中触发了固有天赋【绝对预判】，现【绝对预判】升级为【命运回响】”
【命运回响】：你的命运，是世界的回声。你总能先世界一步听到它的回声。
沈君彻底僵住了，命运回响？如果命运的回声是“警察包饺子”和“狂笑的海天耗油”，那他直接去死，这个世界的本质不过也就是个精神病院。
在短暂的无语和心累之后，他不得不把刚才光怪陆离的梦进行复盘，说不定是未来副本内容。
裴景见他醒了一动不动，关心道：“睡蒙了？”
“啊？”沈君从思绪中回神，摇头道：“是啊。”
裴景无语地看他一眼，一觉睡醒脑子睡短路了？
沈君终于清醒过来，看了圈宿舍，没发现叶既白，估计是又沉睡了。
身上的被子轻薄但保温效果极好，热得他一把掀开，触手时忽觉丝滑，和裴景家客房的是同款。
“看看论坛醒醒神吧你。”裴景边说，边往沈君旁边坐。
沈君不满，想一脚踢飞他。但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得往床里坐了坐，他想靠在墙上。等终于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坐好，他脑海中唤出终端界面，右侧大大的一个公告框弹出，
【是否查看「玩家击杀规则」】
依旧只有一个选项，沈君点下——是。
【全域玩家终端·强制更新公告】——关于玩家击杀记录公开原则的调整
“致所有地球现服玩家：
为优化玩家生存体验（并提高存活率），系统现将玩家击杀规则进行标准化公示。请所有玩家于24小时内完成阅读与理解。”
不比上回洋洋洒洒几十条，这次只有一条。
——击杀记录永久留存：凡玩家击杀玩家，其击杀者论坛ID、被击杀者论坛ID、时间，将自动录入系统数据库，并向全体玩家开放查阅。
（注：击杀玩家，将获得相应“能量”。）
以上机制的解释权归系统所有。
系统不鼓励、不禁止、不评价任何玩家的行为选择。
祝各位——明天见。
沈君咽了咽口水，他的心跳太快了，撞得胸腔疼。他飞快打开玩家论坛，如他所料般，玩家论坛像炸了锅，一秒能刷新个十几条帖子。只有两个帖子纹丝不动地置顶在最显眼处，一条是玩家人数，另一条便是击杀通告。
沈君颤抖的手莫名抽动一下，直接点进了刷新出的一个讨论贴中：
楼主：靠靠靠靠啊！我靠，系统怎么突然公开玩家杀人了啊！！！而且怎么还真有玩家杀人了啊！
1L：卧槽？真杀啊？
2L：这人是谁啊？有人认识吗？
3L：你要解码啊！虽然我也很想知道，但最好不要吧。
7L 回复 3L：？有毛病啊，人都杀人了，不除掉等着过年吗？
9L：都无限流副本了，说不定是系统逼着人杀的。
14L：为杀人者开脱，把锅甩给系统。同样的环境，为什么有人没杀人？
17L回复14L：你怎么知道没有？要我说，这人也是倒霉，赶在第一个杀人被爆出来，直接社会性死亡。放平时，多的是玩家杀玩家的。
19L回复17L：我还是那句话，杀人就是不对的。
22L回复19L：666杀人就是不对的，杀人就是不对的，有本事当着他们面说。
楼主：天爷，别吵了。我发这个帖子主要还是想问问，有人知道公告下面备注的那行小字是什么意思吗？
27L：啥小字？我咋没看见。
28L：公告下面还有一行注——击杀玩家，将获得相应“能量”，楼主可能要问的是能量是什么？
30L：额，谁知道啊，除了上击杀通告杀过人的，还有谁知道啊。
32L：我有个不好的想法……
33L：楼上，是那个吗？
34L：……最好不要。这和鼓动杀玩家有什么区别。
35L：真是要疯了，那人为什么要杀玩家啊，还正好被系统通报出来。
37L：说真的，论坛昵称是固定的，玩家一人一个，真的没办法找到这人，交给警察解决吗？
38L：楼上，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再说了，那是论坛昵称又不是现实身份证号。除非警察也进入副本。
40L：……扎心了
61L周周不是粥粥：不是，你们没人觉得奇怪吗？系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公开击杀记录？
64L 李开开回复 61L：威慑吧？让玩家有顾忌？
73L：哈哈，也可能是让被杀的人知道是谁杀的，死了也不瞑目。
77L：……系统是真的狗。
85L：我反正记住了，以后遇到这人，绕着走。
87L 回复 85L：你绕着他走，先不说你咋绕，万一他主动来找你呢？
97LKK宝宝：大家也不用这么害怕啦。
沈君退出帖子，换了个姿势，校服被什么勾住了。他反手伸手一摸墙，湿的，凉的，有一道一道的开裂。凑近了看，是常年不维修的裂缝。从下往上，岌岌可危，像蜘蛛妄想挽留食物。
“舆论不太好。”裴景皱眉。
沈君随意点点头，漂浮的三玩家被裴景赶出宿舍，多半已经逃到其他玩家宿舍了。走廊上无脸人打闹的欢笑声，比起前两夜来说，少了很多，到真有诡异校园的氛围感。
他也不在意什么舆论不舆论的，没把他的脸解码了就行。
窗外明媚的阳光依旧，照得沈君眼睛有些不适，但专注的视线仍聚焦在面前终端上。
他舔了舔口腔，似乎还能感受到伤口细细密密的痒意。
他打开搜索功能，查看那条熟的不能再熟的帖子的发酵情况。
回帖已经来到了惊人的两万楼，从一开始的水军吹嘘作假，到现在玩家自发的长篇大论分析。
22555L：这楼越来越像“幸存者名单”。
22345L：楼主，我信你。我现在立刻带爸妈回老家，刚看到击杀公告，后背发凉。不管是不是巧合，谢谢你。
22346L：卧槽你真走了？工作呢？
22347L：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你帮我烧纸？
15000L：先走为敬。全家即将上飞机。
13333L：……你们能不能别说了，我还在国贸上班，一看窗外就腿软。
13334L李开开：现在走还来得及。
9858L：能走的都快走吧！我现在的老板，大老板。他刚还有意无意地劝我离开。我跟了他好几十年了，过年放假都只放三天的，他都劝我走了，唉。
8888L：实在不行先到河南也好啊，要没事损失也不大。
7777L：所以现在是……北京真的会出事？
6665L：我也想走，可我刚来，连十块都没有，救命，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啊！
6666L周周不是粥粥回复6665L：私我。
5555L：被你们这么一说，鸡皮疙瘩起来了。我也要跑了，刚请了年假，说家里有事。领导脸很臭，但无所谓了。活着回来再找工作，回不来……那就算了。
沈君草草翻上去，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专业抬杠二十年。
这玩家是陈璇现实同学，也被林静怡拉来，看来何静姝和陈璇两人并没有断联，一直有私下联系。
2467L专业抬杠二十年：证据呢？张口就来？你说传染就传染？我还说你是系统派来的卧底呢，骗玩家离开北京一锅端。
沈君牵了牵嘴角，目光如炬地咬着紧随其后的回复——
2478L今天天气不错：谢谢。
唇角的不断上扬弧度拉扯着他愈合不久的伤口，感觉有些瘙痒，沈君一把摁下狂抖的腿，他真的是太，太，太激动了。
新的回复贴顶了出来，又被淹没在狂乱的信息中——
23456L沈君回复今天天气不错：“不用客气。”
偌大空白的【击杀记录公开】帖子中只有孤零零一条——
玩家沈君于E级副本「刺激战场」中击杀玩家嘉集快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