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之外【无限流】》时代正美

62、牺牲 “亦余心之

　　周围的无脸人吃得更凶，勺子刮擦盆底的声音越发急促而密集，甚至有的直接上手抓着往嘴里塞，来不及收手的，手也一并吃了。沈君抬头，看见对面那桌的人嘴角沾着饭粒，咀嚼的频率近乎机械，而他的身上挂着【优质】。

　　沈君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麻木地又是一口，经过处理的饭菜再次变得可以下咽。

　　他听见旁边石子敲击铁盘的声音，和若有似无的抱怨。

　　看去，是一个挂着【劣质】的无脸人坐在三三两两同为玩家的无脸人之间，他挑剔着盘中难以下咽的食物，姿态散漫。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那是压抑自我到断断续续不成调的抽气声，很轻，像是不小心被饭噎住了。

　　众人吃得投入，没多少注意的，沈君三人转头看去。

　　那无脸人胸前空荡荡的，是个NPC，他身前的餐盘比他的脸还要光滑。

　　沈君目光黯下去，平静地等待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NPC把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圆圆的脑袋趴进盆中，用脑袋在盘底刮了刮，发出黏腻的“滋啦”声。

　　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很久，脑袋一点点抬起来，“我……吃完了。”

　　声音很小。

　　NPC环顾四周，他的同学还在吃，没有人停下。空气里飘着的依旧是那股寡淡的米饭味。

　　沈君沉默一瞬，把自己盘中剩余的饭菜吃完。

　　NPC把空盘子抱在怀里，手指用力到变得扁扁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我，我吃完了。”

　　没人回应。

　　接下来要发生的自私人性，大大小小的末日电影都拍烂了。

　　理智尚存的玩家也像沈君那样飞快地解决完盘中饭菜，而像沈君先前那般被食物操控大脑的早吃完了。

　　于是，此刻餐盘中还有食物的无脸人寥寥无几。

　　NPC无脸人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摇起头来，校服被胸膛带得起起伏伏，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的。”

　　“大家都一样。”

　　“我也是一样的。”

　　“可，可，可是……”他的哭声骤然放大，盈满整个食堂，像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撕心裂肺地嚎哭，残存的一只胳膊紧紧搂住自己，身体前后摇晃着，像是母亲安慰孩子那样安慰自己。

　　“我还饿——！”

　　“我好饿——！”

　　饥饿是一双手，你饿的时候，它会掐住你的胃，一点一点往上捋，扼死你的咽喉，封住你的念头。

　　饥饿让你想不出三分钟以后的事，因为三分钟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而你只想吃一口。

　　手会继续往上。它抠出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刺眼的天光。它刺穿你的耳朵，让你听不见落叶的声音。

　　一切苦难在饥饿面前都太轻了，你会变成一个很窄的动物，窄到只能容下一碗饭。

　　这时候谁给你吃的，谁就是神。

　　吃饭从来不是小事。

　　无脸人痛苦地弯下腰去，整个人几乎贴到桌面，像是胃在把他往下拽。

　　裴景无视无脸人的垂死挣扎，不耐烦地单手托腮，期待着“救世主”的降临。

　　【嘿嘿嘿，我最喜欢看这种垂死挣扎的表演了。】

　　【恶俗啊！】

　　【有点搞笑啊，这个学校老师还说“人人平等”，真人人平等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怎么不算平等呢？阳光是平等的，空气是平等的，连匮乏，都是公平的。】

　　【真服了，按着趋势演下去，别到最后搞一通大道理。】

　　【应该不会那么恶心。】

　　“479。”铁盘里那点饭安静地躺着，米粒黏成一团，混着几块没挑干净的小石子。“过来吧。”

　　479哭嚎的动作一滞，身体不由朝声音方向迈了一步，但又连忙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

　　不是不饿，479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天生欠缺了一块，好像连呼吸都带着酸，他形容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但他不能吃别人的食物，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吃，他好饿啊。

　　479又往声音来处迈了一步。

　　玩家皆是屏息期待接下来的发展，等待着违背“规则”的下场，他们早就不想吃了。

　　说话的无脸人起身，走到479身旁，将自己的餐盘递给他，“拿着吧。”

　　“不不不。”479语无伦次起来，混沌的脑子更加混沌，有个声音阻止他蠢蠢欲动的胳膊，不吃饭不行的啊，不能不吃饭的啊。

　　“没事的。”无脸人说得很随意，像是真的不在意。他把餐盘彻底塞给479，冰冷的灯光照在两只交错的手上，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112，坐下，不要扰乱秩序。”一直缺失的「教师」说。

　　沈君听到熟悉的数字，轻一皱眉。

　　这话一出来，112知道他要死了，他眷恋地看了「教师」一眼。

　　但还没完，他的生命不能这么结束。

　　112知道，理想是站在胃上面说话的。聪慧、善良、爱一个人的力气，都是要攒的。

　　饿的人攒不住。

　　在这个人人平等的地方，食物也是平等的——平等地匮乏。

　　他的理想，他读的圣贤书，他的□□，在这个世界只是废纸一卷。

　　于是，在身体炸成礼花的前一刻，他忽的将视线转向裴景的方向，没有愤恨，只有平静，

　　他说出事先安排的文字，声音掷地有声：“向着最高圣殿进发——”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声音有点乱，不像宣言，更像背课文。

　　112这句话喊出来的瞬间，食堂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好几个NPC停下了动作，茫然地转向他，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吃饭。

　　死亡的誓词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带着赴死者特有的滚烫温度。血腥味掠过，依旧没有夸张的四分五裂，只是又有一个人死了。

　　食堂一阵死寂，懒散挑剔的【劣质】玩家低头猛地进食，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盘中饭菜。

　　沈君感受到了112最后的目光视线，他记得这个名字，是裴景的同桌。

　　他不由看向身旁的裴景，心中思索着112是因为违反了什么规则死的，还有遗言中的圣殿，校歌中的雪山指的是什么。

　　不过，更重要的是，112死前念的诗词出自战国离骚，高中必备课文，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沈君心中一阵阵的发寒，NEON仍在不断向他搬运实时弹幕，可哪怕是弹幕还是评论，没有一条对这句诗词提出异议。

　　下午12：07。

　　银色刀叉落下，鲜嫩的牛排在陶白骨瓷盘上渗出粉嫩的汁水，雪花的纹理分明，是被精心驯养过的野性。

　　作为贝塔公司最新巨作的《刺激战场》，精美而写实的场景呈现眼前，剧情再次来到小高潮，投影上绽放的血泥被悠闲休假的观赏者咀嚼入口。

　　“有点老了。”执刀而坐的观赏者随意开口。

　　“抱歉，需要为您重新——”躬身服侍的侍者温声上前。

　　“不，下去吧。”观赏者薄唇轻启，“鹤，小迁的生日礼物备了吗？”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依旧是按照往年的规格准备的。”名为鹤的男人，身着战术西装欠身上前，“另外，给贝塔集团的工程款项也已经出来了。”

　　“你盯着就好。”银色刀叉敲向骨盘，观赏者离席。

　　“是。”

　　与此同时，《刺激战场》的内容在社交媒体上掀起讨论浪潮，源源不断的终端开始检索进入观赏，节目弹幕狂舞：

　　【靠靠靠！！！圣殿？这尼玛的搞什么啊？】

　　【你们是没听见今早的校歌歌词，绝对是在说那件事吧。】

　　【靠啊！贝塔公司疯了吧？绝对红线都敢踩。】

　　【虽然，我觉得它们可能也不敢，只是打擦边球罢了。】

　　【打擦边球也很猛，好不好？！】

　　【想不明白为什么自掘坟墓，整个公司大大小小股东和那位也没什么渊源啊。】

　　【活够了呗，反正我先举报走起，300万我来了！】

　　贝塔·第十一传媒数据大楼中，屏幕的蓝光撒在陌生又洋洋得意的脸上，他嘴角慢慢牵起来。

　　后背往椅子里陷了陷，椅子吱呀一声，眼前屏幕上编号为W-32100的实时在线终端数指数爆增，“让他先回来把权限给我。”

　　无人注意到，年轻的工程师绝望地靠倒地下医院冰冷的墙壁上，身旁是哀嚎哭泣的老妇和孩童。

　　踏马的踏马的，这群贱人，平时也不见他们关心那个死人，这会人真的死了跳出来哭。

　　“哭什么哭？他自己撑不住怪谁？活着的时候不吭声，死了倒干净，光老子什么事！把烂摊子全丢给我！”年轻的工程师双目赤红，朝着涕泗横流的老妇怒吼道，“闭嘴！别哭了！”

　　【慕名而来。】

　　【隔壁说的SD的内容在哪呀？】

　　【也没他们说的那么离谱，毕竟是大公司，不可能真这么蠢。】

　　【我也感觉，顶多蹭个热度。】

　　【这会在线人数翻了十倍不止。】

　　【看了这么久，我连这节目要实验什么都不知道。】

　　【不恐怖也就算了，连血浆都没有。】

　　【差评！！！】

　　“别杀我！我可以让你做我们团队的一把手，你就不想做人上人吗？”双腿被折的人声嘶力竭地怒吼，身后是漆黑的废弃工厂，见眼前人脚步不停地朝自己走来，发了疯的往后挪去，“求你了，你的能力这么强，生来就是强者，为什么不——”

　　——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

　　子弹从地上那摊泥泞的眉心洞穿而过，血液染湿了她的裤脚。林静怡双臂赤裸，破裂的袖口下是数道青涩粉嫩的伤口，她真的要被这群傻缺逼疯了，大夏天的满世界跑，死了都算便宜他们了。

　　她打开终端，不用她费心寻找，她需要的帖子飘在最上方。

　　点开熟悉的帖子，林静怡的目光不由落在发帖人那道熟悉的名字上，沉默一瞬，心中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转而给同组织一朋友发了条信息——“爆炸4人已除。”

　　“收到。”

　　只一瞬，帖子内被顶高了一层。

　　【4567L】：FJ商场爆炸系为7人，均已除。

　　林静怡没心情看下面数百条跟屁虫，她退出这个帖子，视线在下面一条同样高热的帖子停留一瞬——【求证：最近是不是有人凭空“消失”了。】【hot！】。

　　人上人？

　　林静怡轻嗤一声，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打火机“咔”地弹开。火苗窜起的瞬间，橙色的光把她眉眼照得锋利。睫毛在光里有极长的影子，眼神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暴，只有肩线勾出一点清晰的轮廓。

　　身前依旧是万丈悬崖，而她整个人已经融进黑暗里。

　　烟送到唇边，火光朝她贴近，烟雾缭绕着她。

　　但一切都不敢停留太久。

　　火苗熄灭，世界重新归于沉默，她得处理地上这具泥泞的人形物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