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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晨间合唱 “不都说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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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学生们有些已经有序地站好了。只路过他们的时候，能听见几声低声交谈，或是打哈欠声，甚至还有无脸人互相帮忙整理校服领口，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人味满满。
沈君还没从论坛中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被挤在超大群无脸人中间，任由人群推搡着往前挪。
经过一天的适应，他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种诡异的触感，没什么特别反应。
余光扫过去每一列队伍，他发现每队之间的间距几乎一致，间距也保持得刚刚好，足以让无脸人们自由舒展肢体。
这种“刚刚好”，完美到让人很难挑出毛病。
当然，硬要挑的话肯定还是有的，有一些空出来的位置可能是给死人留的，死人周围的无脸人拥有更加宽松的活动空间。
「教师」无脸人依旧独身站在最前方，它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它活泼可爱的学生。
“这边。”988热情地蹦到沈君面前，可能是因为睡梦的摩擦，988头皮上两朵假花陷得更深，内里露出的肉泥经长时间氧化，变得腥臭难闻，“你们好慢。”
“对不起啦，找不到路呀。”沈君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拉远了距离。
他边说，边跟着988往留好的位置走去，视线在988明显更短了一截的胳膊上停了一秒，眸光晦暗不明。
“站我前面吧。”叶既白见沈君的反应，体贴地想和他换了个位置。
至于裴景，他被他的高智商同桌接走了。
沈君轻声朝他道了谢，还是拒绝了。
他不知道安排好的位置是否也算是规则的一部分，他站在叶既白和988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上。
“好孩子们，请先安静一下。”「教师」温和不失沉稳的声音像烈日般平等地落在每一位“无脸人”身上，不论玩家或NPC。
“今天依旧是个美好的一天。”
“我知道的，最近的校园内的情况让大家感到不安。”「教师」停顿了一下，语速依旧平稳，“但不要害怕，不要停下。”
“孩子们，不要停下学习的脚步，学习是进步的阶梯。”
有几个前排的学生举手示意，年轻且不屈服的语气昭示他们的信仰——“错了，应该是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沈君听到这里，整个人愣了一下，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句话是高尔基的名言。
他在副本中听到了高尔基的名言？
他咽了一口唾沫，在心里问NEON，“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句话的作者是谁？”
“高尔基。”
准确的回答，并没有让沈君心中放松一丝一毫，反倒更加让他感到胆寒。
他盯着「教师」那张无脸人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裴景比喻的那般——一颗蛋。
但那颗蛋，刚刚说了“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这鬼地方……
无脸人，检测机器，礼花一样的死法……
高尔基？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
沈君不自觉手抓着衣角，脑子转得飞快，一条一条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发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副本的创造者知道地球的文化。
忽然，一个念头窜进脑子里——
如果副本的创造者知道地球的文化，那么是否意味着地球有可能成为一个副本？
后背迅速窜起一阵凉意，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生物对于未知的恐惧，是极大的。连最前方的「教师」讲话，他都听不真切。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把那句话先记在心里。
现在想不明白。想这些也没用。
“咳咳，引用下，好孩子。”「教师」尴尬地轻咳一声，继续说：“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一件事，不论外界如何变化，学校存在的意义始终没有改变。这里依然是你们学习、生活、彼此陪伴的地方。”
“继续保持学业，是我们目前能为自己、也为彼此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学校会继续履行应尽的责任，”最后，「教师」的语气放得更轻柔了一些，“请相信，今天不是终点，而明天会更好。”
「教师」一番发言结束，场下响起啪啪的拍掌声，前方988还高兴地蹦了又蹦。
沈君全程认真地听完「教师」这段重要性堪称百日宣誓的发言，心中难言。
他不是没怀疑过副本内容是个霸凌后愤怒报仇的烂套路，可在育阳高中所度过的一分一秒都在否认这种可能性，更遑论副本在一开始的序言便直接点明了，育阳高级中学是个人人平等的校园。
可如果不是校园霸凌，那他现在需要面对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在人人平等的校园中，会有学生因“劣质”或“优质”的区别而死亡呢？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唱校歌好不好？”「教师」说。
“好。”近千名无脸人热情洋溢地高声说道。
广播再次轻响一声，短暂的电流杂音之后，旋律简单、节拍清晰的音乐缓缓流淌。
前排的学生稳稳踩在节拍上，很快后面的学生响亮的声音跟上，一开始声音并不整齐，可每一个都同样用心，声音一层一层叠加上来，从零散的个人，汇聚成完整的合唱。
操场上的风识趣地停了。
歌声满溢在校园各处，世上所有零碎的声响都被压了下去。落叶声，光照声，远处的鸟鸣，全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合唱声。
“清晨的光落在窗前，唤醒沉睡的双眼。皑皑白雪是否依旧还在落，我们拥抱在同一座神山下，脚下的土地也许颤抖。”
“歌唱美好明天，拥抱精彩未来。让我们的笑容，怀抱着彼此期望，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昨天已经走远，明天正在路上。不要停下，前进的脚步，向着最高圣殿进发，进发。”
“……”
前方的988唱得很认真，目光如炬炯炯直视前方某处，语气活泼，像是已经唱过无数次，但依旧饱含热情。不过她也是个跑调的主，每一个停顿都在沈君意想不到的位置上，各种抢拍，各种忘词。
沈君不知道歌词，没跟着唱，他只在988跑调跑得天涯海角时，尽情弯着不存在的嘴角。
一遍结束，广播没有结束，继续重复一遍，场下学生们更是忘情投入。
不管是谁听，这都是一种很干净的歌声，不好听没技巧，但胜在人多，大合唱就是要人多才好。
我包容你的跑调，你包容他的忘词，他包容她的情感，她包容我的破音。
歌声在操场上悠悠回荡，像是在努力把某种共同的信念唱出来。
沈君的声音混在人群里，他是那种只会干嚎的，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唱歌还是朗诵，只知道嘴唇在动，呼吸在跟着旋律起伏。
叶既白偷偷在他背后轻笑，被沈君抓了个正着，他正要不满呢，广播“滋啦——”一声，音乐也随之结束。
沈君瞬间从平和的环境中抽身而出，肩背绷紧，提防四周异动。
他大脑飞速运转，歌词里反复出现的，都是些很温和的词——阳光，明天，未来，微笑。美好的词被反复诵唱，本该让人觉得安心，可这是在副本，无限流副本。
下一秒，988直接扑向沈君，失去手掌的短胳膊胡乱挥舞着，语气有些迟疑但依然欢快，“沈君，你是叫这个名字吗？沈同学，今天是个美好的一天，开心点！”
沈君被结结实实抱个满怀，来不及多做反应，下意识抬手要推人。注意到身旁NPC皆是欢欢乐乐地互相拥抱起来，又很快放下。
手臂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搁，最后只是任由她靠着。
血腥味浓重，他低头看了一眼988头顶血糊糊的两个裂口，沉默一瞬。
身后，叶既白旁的一个无脸人见他落单，大大方方一个侧过身，牢牢抱住了他。叶既白似是不习惯，整个人愣了一下，很快也抬手回抱，动作生疏，却并不抗拒。
“谢谢。”叶既白说。
988转头去抱别人，留沈君一人凌乱地被各个NPC抱来抱去。
终于在NPC的传递式左拥右抱下，沈君毅然而然地选择和叶既白拥抱，并且不分开。
“沈同学，很受欢迎呢。”叶既白轻声说，他倒是无所谓，见沈君被NPC拉来拉去也乐意帮个忙。
“哦，那你很受我欢迎。”沈君绝望地说。他觉得自己跟个皮球一样，被互相踢踏。
“谢谢。”叶既白认真道。
“你谢啥？”
“不都说拥抱是最好的表达方式吗？”
沈君猛地从叶既白怀中起身，并且牢牢抓住他的肩膀，真诚道：“那你觉得我现在在表达什么？”
“你想看我吃瘪？我说什么你都会否认的。”叶既白笑说。
拥抱好像会互相传染，天真热情的NPC们相互贴贴，先前试图套话拉近关系的玩家们战战兢兢地被他们讨好的NPC搂着，也有两玩家见事不对，抢先一步跨越千山万海拥抱自己队友的。
没有谁刻意解释，也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顶多有的抱得轻，挨一下就分开；也有的抱得久一点，互相依偎着。
拥抱没有任何指向性，没有特殊意味。
无关性别，身份，关系。
只是久经寒夜的旅人，在风里站久了，下意识裹紧衣服，无果后，靠拥抱取暖。
于是，当988扑进他怀里的时候，沈君才会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清晨的余音尚未散去，操场依旧热闹。
时间好像格外留恋这一刻，可世界还要转，落叶无情潇潇下，阳光平等微微洒，课也是要上的。
“好了，好孩子们，准备准备回去上课吧。”「教师」轻轻拍拍依赖在她怀中的好孩子，柔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