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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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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蛰把那截骨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上头刻的东西歪歪扭扭,不像字,倒像小孩画的虫。
骨头拿在手里,指尖发凉,那股凉意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就不动了。不是不动,是和他身上那股东西撞上了。
他抬头看云倦。云倦站在院子里,日光晒着,白衣白裙,脚边是干涸的血迹。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几句话,但沈惊蛰心里踏实。
“查。”他把骨头收进怀里,转头看向亲兵,“三个月内城里死的人家,全列出来。做什么营生、跟谁有过节、欠没欠钱,一条别漏。”
亲兵应声跑了。
老道士还杵在那儿,手里攥着罗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云倦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老道士把嘴闭上了,拎着法器往外走,脚步很快,走到门口还绊了一下。
沈惊蛰看着他的背影,呵呵一笑。云倦没笑。她盯着地上那几道假的爪痕,看了好一会儿。
“凶手拿妖骨栽赃,”她说,“不只是为了脱身。”
沈惊蛰收了笑。
“杀这么多人,还做得这么细,要么是亡命徒,要么——”她顿了顿,“冲你来的。”
“冲我?”沈惊蛰皱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日光底下那三道纹淡得快看不见,“我到这儿才半个月,除了陈九那帮人,没跟谁结过仇。”
“明面上的仇没有,暗的呢?”
沈惊蛰愣了一下。
“你守边境,断人财路。”云倦说,“胡骑、黑市贩子、吃里扒外的奸商,哪个不想你走?”
沈惊蛰没说话。
他想起了青石峪那几车粮草。查了一半,上头就让他调防。当时没多想,现在…
院外又跑进来一个人。是刚才那个亲兵,跑得急,额头见汗:“少将军,查清楚了!”
沈惊蛰抬眼。
“三个月死的七家,全是城西做粮草生意的。”亲兵压低声音,“他们都跟胡骑做过买卖。”
沈惊蛰手攥紧了:“确定?”
“城防司有底子,老街坊也认了。表面正经生意,暗地里往北边运粮。”
云倦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沈惊蛰把那截骨头又掏出来看了看,然后收好,抓起靠在墙边的银枪。
“不管他是谁,”他说,“抓出来。”
他转头看云倦:“姑娘,还得麻烦你。”
云倦对上他的目光:“我说过,你的事我管。一来还你昨天的人情,二来…”
她指了指他怀里的骨头,“这东西跟你身上那股气息一样。凶手和缠上你的,是一路人。”
“那东西靠怨气养。”云倦说,“凶手杀人,就是在给它喂食。”
沈惊蛰手按在胸口,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怎么办?”
“凶手杀了七家,不会停手。”云倦看向街方向,“剩下的粮商还有几家?”
亲兵答:“三家。都是大户,跟城防司有来往。”
“那就等着。”云倦说,“派人守着,别惊动。他会来。”
沈惊蛰没犹豫,直接下令。
亲兵走了,日头升到半空,晒得人身上发暖。沈惊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折腾一上午,饿了吧?街口有家面馆,我请你们吃碗面。”
云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福。阿福抱着空粥桶,不吭声。
她点了点头。面馆不大,几张木头桌子,擦得干净。沈惊蛰要了三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
面上来,热气腾腾的。阿福低头就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数着。而云倦拿起筷子,刚挑开面条,沈惊蛰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
她抬头看他,他挠了挠头:“姑娘多吃点。”
云倦看着碗里堆起来的牛肉,没说话,低头吃了。沈惊蛰也低头吃面,吃到一半,他腰间的令牌突然发烫。
他连忙放下筷子:“动手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喊:“粮店那边出事了!”
沈惊蛰抓起枪就往外走。云倦跟上去,阿福也放下碗,快步跟上。
街上有人在跑,有兵丁往粮店方向赶。那扇大门紧闭着,但沈惊蛰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和他怀里那截骨头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云倦一眼,云倦的手已经按在袖口了。
沈惊蛰攥紧银枪,大步往前走着。
粮店大门紧闭。门口围着七八个人,不敢靠近,伸着脖子往里看。两个兵丁站在门外,敲了几下门,没人应。
沈惊蛰拨开人群走上去,抬手推门,门从里头闩着。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板上。门框一震,门闩断了,门朝两边敞开。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躺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脸朝下趴在地上,女的倒在台阶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死前想喊什么。
沈惊蛰快步走进去,蹲下看。男的脖子上五道抓痕,女的脖子上也是。和之前那几家的死状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院子里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三个趾头,爪子形状,从里屋一直延伸到门口。但走到门口就没了。
沈惊蛰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里走。里屋更乱。箱子翻倒,柜门敞开,衣裳扔了一地。床上的被子被扯到地上,上头发黑的血迹还没干透。
他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忽然听见云倦的声音。
“看窗户。”
他回头。云倦站在窗边,手指着窗台。他走过去,低头看——窗台上有半个脚印。和院子里的那些一样,三个趾头的爪子印。
“凶手从这里进来的。”云倦说。
沈惊蛰看了看窗户。窗户是从里头闩着的。
“杀了人再从里头闩上?”他问。
“不用闩。”云倦指了指窗栓,“那东西从外面用刀片一拨,就能闩上。老手都会。”
沈惊蛰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儿?”
“找隔壁问问。”
隔壁是个杂货铺,铺主是个老头儿,正站在门口往这边张望。看见沈惊蛰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想关门,被沈惊蛰一把按住。
“老丈,隔壁这家,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
老头儿看了看他身上的甲胄,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令牌,咽了口唾沫。
“这……这小的不敢说……”
“说。”沈惊蛰盯着他,“人命关天。”
老头儿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那家的男人,姓周,表面开粮店,暗地里帮人牵线。前阵子有个外乡人来找过他几回,半夜来的,小的起夜的时候撞见过。”
“外乡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黑灯瞎火的。就记得个儿不高,走路没声儿,跟鬼似的。”
沈惊蛰又问了几句,问不出别的,就放了老头儿。他走回粮店门口,云倦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脚印。
“问到了?”她没回头。
“有个外乡人来找过姓周的。”沈惊蛰说,“半夜来的,走路没声儿。”
云倦点了点头。
沈惊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脚印,忽然问:
“姑娘,你说这东西——是真是假?”
云倦回头看他。
“那截骨头是真的。妖邪的骨头,错不了。”她说,“但杀人的,还是人。”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人能养出这东西?”
“能。”云倦说,“拿活人喂,拿死人喂,喂够了,就能驱使它。”
沈惊蛰攥紧了拳头,云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院子里又进来几个人。是沈惊蛰的亲兵,押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那男人被推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少将军,抓住了!这小子在街口鬼鬼祟祟盯着这边,看见我们就跑。”
沈惊蛰低头看那人:“你是谁?”
那男人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问你话呢。”亲兵踹了他一脚。
“小的……小的就是过路的……”
云倦忽然开口。
“把他袖子撸起来。”
亲兵一愣,看向沈惊蛰。沈惊蛰点头。亲兵抓住那男人的胳膊,把他袖子往上一撸。
小臂上三道抓痕,结着血痂,是新的。
沈惊蛰眼睛眯起来:“你养的?”
那男人脸色煞白,扑通趴在地上。
“将军饶命!不是我!是别人让我盯着的!就看看谁来了,回去报信就行!”
“谁让你来的?”
“不……不知道……那人给钱,小的只管干活……”
沈惊蛰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人住哪儿?”
男人眼神躲闪。沈惊蛰没再问,站起来,冲亲兵摆了摆手:“带回去审。”
亲兵把人拖走了。
沈惊蛰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躁意又涌上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云倦在旁边看着:“压不住了?”
沈惊蛰愣了一下,点头:“刚才那一阵,有点。”
云倦走近两步,抬手按在他眉心。指尖凉凉的,那股躁意慢慢退下去。
沈惊蛰不敢动,云倦慢慢收回了手。
“三天。”她说,“最多三天,还得再扎一次。”
沈惊蛰点头,“多谢姑娘。”
云倦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那人背后还有人。”她说,“那个外乡人,不是凶手。顶多是跑腿的。”
沈惊蛰跟上来。
“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他胳膊上的抓痕,不是妖邪挠的。”云倦说,“是他自己挠的,装成被妖邪伤过的样子。真要养妖邪的人,不会留着这种印子。”
沈惊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故意让我们抓住?”
“饵。”她说,“有人想探探咱们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