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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 ...

  •   那人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土墙前,抬手握住枪杆,轻轻一拔。入木三分的银枪,被他毫不费力抽出来。

      “陈九,才几天没见,就干起劫道的营生了?”那人用枪尖点着刚从地上爬起来那人。

      “沈……沈少将军……”

      “上个月在青石峪,你们被胡骑撵得跟丧家犬似的,是谁给你们放的箭、指的路?”

      陈九脸色青白交加。

      “那现在呢?”银枪往前递了递,“你们就拿这报答?”

      陈九膝盖一软,扑通跪下。身后二十几个匪徒齐刷刷跪了一地。

      “少将军饶命!小的们也是没法子!没吃的,老婆孩子都饿死了——”

      沈惊蛰收了枪,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淡下去。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过去。布袋落在陈九面前,闷响一声。

      “三十两银子,买点粮,往南边去。江南没闹灾,找份活,能活,别在干这种勾当。”

      陈九愣住,眼眶忽然红了。

      “滚吧。”沈惊蛰摆摆手,“别让我再撞见。”

      陈九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带着人灰溜溜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街口。

      沈惊蛰转过身,看向云倦。

      她仍站在那里,身后是两口空锅,身边是阿福。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衣蒙着一层淡淡的霜色。

      “姑娘受惊了。在下沈惊蛰,叨扰之处,还望海涵。”声音比方才规矩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云倦看着他。

      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明明是沙场厮杀的将军,笑起来却像没心没肺的少年。可眉心那三道纹,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惊蛰始雷,万物复苏,可有些人醒来,却是要人命的。

      她缓缓开口:“沈将军。”

      他一愣:“姑娘认得我?”

      “不认得。”她说,“但你身上有东西。”

      沈惊蛰脸色微变:“什么东西?”

      云倦看着他,目光落在的额头,轻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常做噩梦?”

      沈惊蛰愣住,眼睛慢慢瞪大。

      “梦里是不是有个声音跟你说话?”

      “你近来是不是力气大了许多?反应快了?夜里看东西比白天还清楚?”

      他往后退了一步:“姑娘,你……你怎么知道?”

      云倦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些。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邪祟附体之人,”她说,“眉心会有三道横纹。近看不显,月下可见。”

      沈惊蛰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眉心:“我?”

      云倦没答,她转身,走向马车。阿福已经把马套好了,站在一旁等着。

      “姑娘!”沈惊蛰追上来,“姑娘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云倦没回头,坐上车辕,牵起缰绳。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

      “沈将军。”

      她忽然开口。

      他一愣:“姑娘有何吩咐?”

      马车没停。车轮轧过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帘晃动间,她侧过脸,目光穿过帘缝落在他身上。

      “那东西很危险,”她说,“你自己小心。”

      话音落下,马车已驶出数丈。

      马车驶出半里地,便在一处避风的槐树林边停了下来。

      阿福利落地解了马套,将缰绳拴在树干上,又抱来干草垫在车轮下,才转身掀开车帘,他打着手语:姑娘,歇会儿吧?锅里还温着半块麦饼。

      云倦掀帘下车,白衣沾了些夜露,却依旧纤尘不染。她没去接麦饼,只走到槐树下,目光越过树梢,望向方才小镇的方向。

      夜色渐浓,小镇里的灯火已零星熄灭,唯有沈惊蛰方才站立的街口,似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阿福蹲在一旁,掰了半块麦饼递过去:那沈少将军……真被邪祟缠上了?

      云倦接过麦饼,却没吃,指尖在饼面上轻轻摩挲:“是。看他的面相,怕是早就踏了不该踏的地界。”

      阿福脸色一白,手上的动作加快:那您方才为何不直说?还要提醒他小心,这不是……

      “引蛇出洞。”云倦淡淡道,“那邪祟藏在他身上日久,已与他气息相融。我若当场动手,轻则伤了他的根基,重则被邪祟反噬。”

      “况且,他并非冷漠无情之辈,我也应当帮他一把。”

      她想起那些土匪,明明沈惊蛰可以一枪一个,却给了银子放人走。三十两,够买一条命了。这世道,杀人不难,救人才难。他选的却是救人。

      阿福还是忧心,用手比划着:那邪祟厉害,您只身一人……

      “不用担心。”云倦打断他,语气倦怠:“我们还有多少粮食?”

      阿福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小袋米。他掂了掂,如实禀报:“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之后呢?

      云倦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在林中带了一晚,阿福守在门口,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天亮的时候,云倦站起来,走到庙外。

      晨光刚漫过东边山头,薄薄的,带着凉意。街上已经有动静,有人咳嗽,有人走路,有孩子在哭。活着的人还得活着,该讨饭的讨饭,该等死的等死。

      她站在庙门口,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少年将军住在驿馆。昨晚他愣在原地的样子,还在她眼前。

      阿福走到她身边,比了个手势:要去看看?

      云倦没答,她收回目光:“先煮粥,昨天还有剩下的米。”

      阿福点头,去生火。

      粥煮好了,她照例端到街口施舍。今天人比昨天少,昨天死了十三口,消息传开,很多人不敢出门了。剩下的都是实在饿得走不动的,硬撑着来讨一口。

      她舀粥,一勺一勺,不说话。一个老太太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云倦伸手扶住她的碗,帮她把碗端稳。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眶红了:“姑娘,你是菩萨派来的吧?”

      云倦没答。

      施完粥,她收拾东西往回走。走到破庙门口,却忽然顿住。

      门口站着个人,是沈惊蛰。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比昨晚那副狼狈样子精神多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

      “云姑娘。”

      云倦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惊蛰挠了挠头:“问了人。昨晚施粥的姑娘,穿白衣裳,带个哑巴跟班,还挺好找的。”

      阿福在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

      云倦没说话,推开庙门走进去。沈惊蛰跟进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姑娘,我……”

      云倦回身看他,“什么事?”

      沈惊蛰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

      “昨晚多谢姑娘提点。这是驿馆厨房做的点心,姑娘尝尝。”

      云倦低头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没接,“就为这个?”

      沈惊蛰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不是……还有事想请教姑娘。”

      云倦在干草堆上坐下,看着他:“说。”

      沈惊蛰在她对面坐下,把油纸包放在旁边:“姑娘昨晚说的那东西——我回去想了半夜。姑娘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东西?姑娘见过?”

      云倦没答。沈惊蛰等了一会儿,又问:“那东西……会怎样?”

      云倦看着他。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认真。还有一点点信任。

      她移开目光:“会要你的命。”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那姑娘有办法吗?”

      “我可以帮你压着它。但不能根除。”

      沈惊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姑娘请说。”

      云倦看着他。

      “往后一个月,你做什么,得让我知道。你去哪儿,办什么事,查什么案子,都要告诉我。”

      沈惊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行。姑娘救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云倦微微蹙眉,打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姑娘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解释:“你答应了就行。”

      沈惊蛰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多谢姑娘。”

      他站起身,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甲胄的年轻人跑进来,气喘吁吁。

      “少将军!出事了!”

      沈惊蛰脸色一变:“什么事?”

      那亲兵看了云倦一眼,欲言又止。沈惊蛰却摆手:“说,没事。”

      亲兵压低声音:“城西又出命案了。这回是一家五口,全死了。仵作看了,说和上回那几家的死状一样——脖子上有抓痕,门窗紧闭。”

      沈惊蛰眉头皱紧:“又是这样?”

      “是。而且……”亲兵犹豫了一下,“这回那院子里,有妖气。”

      沈惊蛰愣住,看了云倦一眼:“妖气?”

      “是。随军的道士说的,说那院子里残留的气息,和上回那几家一模一样,是妖邪作祟。”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向云倦。而云倦已经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沈惊蛰一愣:“姑娘?”

      “不是说好了?”她说,“你的事,让我知道。”

      沈惊蛰看着她,忽然笑了:“走。”

      城西那户人家,是个小院子,门前已经围满了人。官兵拦着,不让靠近。沈惊蛰带着云倦挤进去,亲兵在后面开路。

      院子里躺着五具尸体,用白布盖着。一个老道士蹲在旁边,拿着罗盘念念有词。看见沈惊蛰,他站起来。

      “少将军,确实是妖邪所为。这气息,错不了。”

      沈惊蛰看向云倦。云倦没理那道士,径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掀开白布。

      是一家五口。老两口,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脖子上都有抓痕,血已经凝固发黑。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里更乱。箱子倒在地上,柜门开着,衣裳扔得到处都是。她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爪子的痕迹,从里屋延伸到门口。

      她顺着那印子走到门口,停下。

      印子到门口就没了。她抬头看门,门是从里头闩着的。她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出来。

      沈惊蛰迎上来:“姑娘看出什么了?”

      云倦没答,只看向那个老道士:“你说这是妖邪所为?”

      老道士点头:“贫道修道三十年,这气息不会认错。是妖邪,而且道行不浅。”

      云倦收回目光,看向沈惊蛰:“不是妖邪。”

      沈惊蛰一愣,老道士脸色也变了:“这位姑娘,你凭什么这么说?”

      云倦没理他,只指着地上的尸体。

      “妖邪杀人,要么吃,要么撕,不会这样留全尸。他们脖子上的抓痕,是人指甲抓出来的,不是妖邪的爪子。”

      老道士冷笑:“姑娘懂什么?妖邪杀人,也有不吃人的——”

      云倦打断他:“你方才说,这院子里有妖气。”

      “对。”

      “那妖气从哪儿来的?”

      老道士一愣。

      云倦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从一堆杂物里扒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截黑乎乎的骨头,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她把那骨头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就是你说的妖气。”

      老道士脸色变了,而沈惊蛰走过来,接过那骨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妖邪的骨头。”云倦说,“有人杀了妖邪,取了骨头,刻上符文,放在这里。这东西会散发妖气,迷惑你们这些——”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老道士脸一阵红一阵白。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她:“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制造妖邪杀人的假象?”

      云倦点头:“凶手是人,不是妖。他杀了人,把这骨头放在院子里,让人以为是妖邪干的。”

      沈惊蛰握紧了那截骨头:“为什么?”

      云倦看着他。

      “这得问你。”她说,“这几家人有什么共同点?得罪过什么人?挡过谁的路?”

      沈惊蛰沉默。旁边那个亲兵忽然开口:“少将军,这李家……好像是做生意的。前头那几家,也有做买卖的,还有一家是开当铺的。”

      沈惊蛰目光一凝,云倦看了他一眼。

      “查吧。”她说,“查出来,我帮你收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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