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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糖雪梨与白狐皮 敌明我暗的 ...

  •   沈月柔是傍晚时分来的。

      天边堆着橘红色的火烧云,将庭院里那几株晚开的海棠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捻着针,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帕子上的兰草。听见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低声的通报,她没抬头,针尖刺过细绢,拉出一道平直的线。

      “姐姐好雅兴。”

      声音温温软软地飘进来。沈清辞抬眼看过去,沈月柔端着个白瓷炖盅站在门边,一身水红色的对襟褙子,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娇艳几分。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担忧的笑容,目光却像梳子似的,在沈清辞脸上细细篦了一遍。

      “听说姐姐晨起受了惊,妹妹特意炖了冰糖雪梨,给姐姐压压惊。”沈月柔迈进门,将炖盅轻轻放在小几上,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冰糖的温润气味散开来,炖得酥烂的梨肉在澄亮的汤水里微微颤动。

      沈清辞放下绣绷,目光在那盅雪梨汤上停了停,又落回沈月柔脸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弯起唇角,露出个无可挑剔的浅笑:“妹妹有心了。青禾,接过来。”

      青禾上前端起炖盅。沈月柔却没走,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在沈清辞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姐姐今日……可好些了?”她轻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辞,“早晨在前厅,妹妹瞧姐姐脸色有些发白,可是身子不适?”

      试探来了。

      沈清辞拿起手边的团扇,慢悠悠扇了两下。扇面是素白的绢,只角落绣了枝疏落的梅。

      “不过是晨起吹了风,有些头疼罢了。”她语气随意,“倒是妹妹,怎么想起炖雪梨了?这季节,梨子可不算顶好。”

      “库房里还有些去岁窖藏的雪梨,想着放久了也是放着,不如炖了给姐姐润润喉。”沈月柔答得流畅,笑容却有些发僵。她目光扫过梳妆台,忽然“咦”了一声:“姐姐那柄羊脂玉梳呢?平日不是最常用的么?”

      沈清辞摇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在这儿等着呢。】她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早晨不小心碰掉了,摔断了。可惜了,是母亲留下的。”

      沈月柔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她手指绞着帕子,声音更柔了:“姐姐别难过,不过一把梳子。等过几日,妹妹陪姐姐去珍宝阁挑把更好的。”

      “一把梳子而已,不值得费心。”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春的龙井,泡得正好,回甘清甜。她垂着眼,看着盏中舒展的叶片,等着沈月柔的下文。

      果然,静了片刻,沈月柔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对了姐姐,你听说了么?昨日三殿下在京郊猎场,得了只罕见的白狐,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听说那皮毛油光水滑的,在日头底下能泛出银光呢。”

      沈清辞捏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

      来了。

      三皇子猎到白狐——这件事,前世这个时候根本还没传开。是直到五日后宫宴上,三皇子当众献上皮毛,才引起满堂惊叹。沈月柔一个深闺庶女,消息从哪儿来?

      除非她也从“以后”回来了。

      心跳猛地快了两拍,又被沈清辞强行摁下去。她抬起眼,看向沈月柔,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

      “三殿下猎到了白狐?妹妹消息真灵通,我都还没听说呢。”

      她刻意把“还没听说”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沈月柔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逃过沈清辞的眼睛。

      “是、是听姨娘说的。”沈月柔低头整理袖口,声音有点飘,“姨娘昨日去赴宴,席间听人提起的。我听着稀罕,就记下了。”

      谎话。

      沈清辞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实。她那位好姨娘,这几日正忙着在父亲面前装贤惠,哪儿来的闲工夫赴宴?就算去了,以姨娘的身份,也进不了能提前知道这种消息的圈子。

      “原来是这样。”沈清辞笑了笑,重新摇起团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窗外的天气,“那白狐皮定是极好的。不过妹妹也知道,我一向不喜这些皮毛之物,总觉得……有些残忍。”

      这句话,是前世沈清辞在宫宴上当众说的。当时三皇子献上狐皮,满堂夸赞,唯有她淡淡说了这么一句,惹得三皇子当场变了脸色,也成了后来三皇子厌弃她的由头之一。

      可这件事,发生在五天后。

      现在的沈清辞,根本不该知道。

      “啪嗒。”

      沈月柔手里绞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只死死盯着沈清辞,脸上那层温婉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沈清辞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月柔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姐姐这话说得……倒是特别。”

      “随口一说罢了。”沈清辞抬眼,目光清澈坦然,像真的只是闲谈,“就像妹妹随口提起三皇子猎狐一样,都是闲聊,当不得真。”

      沈月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圆凳“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妹妹这是怎么了?”沈清辞放下茶盏,语气关切,“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不舒服?”

      “没、没有。”沈月柔踉跄着后退一步,弯腰扶起绣墩,手指抖得厉害。她不敢再看沈清辞,目光飘忽地落在窗外,声音发飘:“妹妹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先、先告退了。这雪梨汤……姐姐趁热喝。”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裙摆绊在门槛上,她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凌乱急促,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没动,只静静看着小几上那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清甜的梨香在空气里飘浮,闻着让人口舌生津。

      “小姐,”青禾凑过来,看着沈月柔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二小姐今天怎么怪怪的?说话阴阳怪气不说,走得也慌慌张张的,活像后头有鬼撵似的。”

      沈清辞没接话。她起身走到小几旁,看着那盅雪梨汤。澄亮的汤水,炖得酥烂的梨肉,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端起炖盅,走到窗边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旁。青瓷花盆里,兰草亭亭,叶片翠绿,几朵淡紫色的花苞将开未开。

      “小姐?”青禾不解。

      沈清辞手腕一倾。

      温热的汤汁淋在兰花的根部,浸湿了深褐色的泥土。雪梨块滚落在青苔上,黏糊糊地贴着花茎。

      “这汤,”她淡淡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能不干净。”

      青禾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清辞没再看那盆花。她走回桌边,把空了的炖盅递给青禾:“拿去,扔远点。别让人看见。”

      “是、是!”青禾手有点抖,捧着炖盅快步出去了。

      沈清辞重新坐回窗边,目光落在那盆兰花上。不过片刻功夫,那几片被汤汁溅到的叶子,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边缘泛起不自然的焦黄色,像被火燎过。

      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嗤笑了一声。

      【果然。沈月柔也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急着下毒。】她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手段还是这么下作,一点长进都没有。】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最后一抹橘红的光消失在天际。庭院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晚风里摇曳,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东珠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颗颗,圆溜溜的,像谁温柔的眼。

      她拿起一颗,在指尖捻了捻,凉的,光滑的。

      然后翻过匣子,看向底部那行小字——

      “别来无恙。”

      烛火跳跃,将那行凌厉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沈清辞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一句:

      “都回来了。”

      也好。

      这一世,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到齐了。

      就看谁唱得过谁了。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海棠枝叶哗哗作响,像谁在暗处低低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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