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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酒穿肠 婚前三日身 ...

  •   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碎瓷,混着滚油一路烧下去。

      沈清辞蜷在紫檀木椅子里,手指抠进桌沿的木纹,指甲几乎要翻过来。那杯梅子酒——沈月柔笑盈盈递来的、说是窖藏三年的“赔罪酒”——此刻在她肚子里翻江倒海,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头又拧又搅。

      “姐姐,这酒可还顺口?”

      沈月柔的声音飘过来,温温柔柔的,甜得发腻。

      沈清辞想抬头,脖子却沉得像挂了铁锁。视线模糊地扫过那双绣着缠枝莲的软缎绣鞋——她上月才送给这好妹妹的生辰礼。再往上,绯色裙摆,腰间环佩叮当,最后是那张与她三分相似、此刻却写满快意的脸。

      “是不是觉得……劲儿有点大?”沈月柔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百合香膏的甜腻味,“别怕,一会儿就不疼了。三殿下说了,你死了,我这侧妃才能扶正。你那些嫁妆,你娘留下的铺子,自然……也都是我的。”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沈清辞早已麻木的皮肉里。

      她想骂,喉咙里只滚出“嗬嗬”的破风声,一股腥甜涌上来,顺着嘴角淌到月白衣襟上,洇开暗红的污迹。手背上,皮肤正泛起不祥的青灰色,指甲盖下渗出一粒粒暗红的血点,像谁撒了一把罂粟籽。

      “哦,还有件事忘了说。”沈月柔直起身,用帕子优雅地按了按唇角,仿佛在拭去并不存在的同情,“你那短命的娘,当年病得那么重,是我姨娘在她每日的汤药里,多加了一味‘缠绵’。剂量不大,就是让人好得慢些,拖久了,身子自然就垮了。这事儿,父亲是默许的,谁让你娘挡了姨娘的路呢?”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

      她张大嘴,想扑上去撕烂这张脸,可身子里的力气正随着剧痛飞快流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月柔退开两步,朝着门口,盈盈一拜,姿态柔美得像戏台上排练过千百遍的角儿。

      一双玄色锦靴踏进门槛。靴面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沈清辞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点,一点点抬起头。

      三皇子萧景明站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没进来,就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半晌,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膳的菜式:

      “处理干净些,别留痕迹。”

      “殿下放心。”沈月柔的声音娇柔得能滴出蜜来。

      沈清辞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直到黑暗彻底吞没视线。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瞬,无边的恨意烧穿了胸腔——

      若有来世……

      她定要这些人生不如死,血债血偿!

      呛。

      冷水灌进气管般的窒息感。

      沈清辞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没有烧灼,没有剧痛,只有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入目是雨过天青色的纱帐顶,帐角悬着一只褪色的如意结——她七岁时编的,丑得很有特色。帐子外透进灰白的天光,空气里有熟悉的沉水香味,混着窗外飘来的、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这是……她的闺房?

      在侯府,在她未出阁时的院子。

      沈清辞僵着脖子,慢慢转动眼珠。梳妆台上摆着那面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镜边有处磕痕——她十岁那年碰的。多宝格里,彩陶娃娃缺了只耳朵,琉璃珠子串的帘子少了几颗,风干的蝴蝶标本翅膀裂了道缝——都摆在老位置,破破旧旧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毛。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杏子红的锦被,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长,皮肤光滑,没有青灰,没有血点。手腕上那道去年被碎瓷划破留下的浅疤,也无影无踪。

      不是梦。

      沈清辞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扑到梳妆台前,撞得台面上的胭脂水粉盒子哐当作响,一个瓷粉盒滚到地上,“啪”地碎了,细腻的香粉洒了一地,扬起细细的尘埃,在晨光里飞舞。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十六岁的脸。眉眼还带着稚气,肤色瓷白,嘴唇嫣红,眼睛清澈。只是此刻,那双眼里盛满了惊疑、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近乎荒诞的亮光。

      她抬手,指尖抖着碰了碰镜面。

      凉的,硬的。

      真的不是梦。

      “小姐?您醒啦?”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木门“吱呀”轻响,青禾清脆里带着困意的声音飘进来,“今儿怎么醒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是不是昨夜没睡稳?”

      沈清辞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进来。”

      门开了。青禾端着红漆托盘进来,盘里是桂花糖糕和温牛乳,甜腻的香气混着奶味在空气里散开。小丫头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半眯着——正是几年前的模样。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白?”青禾放下托盘,凑过来摸她额头,指尖温热,“不烫呀。是不是做噩梦了?瞧您这一头汗。奴婢去煮安神茶?”

      沈清辞定定看着青禾鲜活的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胸腔里那股堵着的、混着剧痛和仇恨的淤血,突然被戳破了个口子。她别过脸,抓起梳妆台上那把羊脂玉梳。梳子冰凉,玉质细腻。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声音平静得异常。

      “二月十二呀。”青禾眨眨眼,掰手指头算,“花朝节才过去两天。您忘了?您还说西府海棠开得晚,要过几日才能剪来插瓶……”

      二月十二。

      沈清辞捏着玉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距离镇北王府来下聘、定下她与萧绝的婚事,还有整整三日。

      距离她饮下毒酒、痛苦咽气,隔着整整一生。

      也距离那个男人——她前世的夫君、名义上的宿敌、最后为她战死乱箭之下的萧绝——还有三天,才会踏进她的生命。

      不。

      不对。

      沈清辞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青禾:“这几日,镇北王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镇北王府?”青禾愣了愣,“没什么动静啊。不是说好了三日后才来下聘么?老爷连回礼都备好了……”

      “世子呢?”沈清辞打断她,“萧绝,他近日在做什么?”

      青禾被问懵了,迟疑道:“世子……奴婢哪知道世子在做什么呀。不过听说,前几日世子好像出城了,说是去京郊大营巡视,要过几日才回……”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管事妈妈有些慌乱的喊声:

      “快,快去禀报大小姐!镇北王世子、世子亲自登门了!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沈清辞握着玉梳的手猛地一紧。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那把坚硬的羊脂玉梳,在她掌心裂成两截。

      青禾吓了一跳,眼睛瞪圆:“小、小姐,这梳子……得罪您了?”

      沈清辞没看断梳,也没看吓坏的青禾。她缓缓松开手,两截断梳落在铺着锦缎的梳妆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年轻真好,瞧这手劲儿。】她心里嗤笑一声,【适合搞事。】

      “世子现在在哪儿?”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前厅……侯爷已经过去接待了。”青禾声音发颤,“小姐,世子怎么会突然来?这、这不合规矩啊……”

      是不合规矩。

      按前世的路子,这时候的萧绝应该在京郊大营,对这婚事避之不及,直到三日后下聘,才会勉强露面。怎么可能提前登门?

      除非……

      一个念头如闪电劈过脑海。

      除非他也回来了。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雨后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庭中海棠树枝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更衣。”她说。

      前厅里,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

      镇北侯沈柏年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一口没喝。他看着坐在下首的年轻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萧绝今日穿了身墨蓝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只在袖口和衣摆用银线绣着简单的流云纹。他坐姿挺拔,背脊笔直,手里也端着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澄碧的茶汤,神色平静。

      可沈柏年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冷硬寡言的性子,眼神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疏离。可今日的萧绝,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眼神……太沉了。

      沉得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世子今日突然到访,可是有什么要事?”沈柏年放下茶盏,试探着开口。

      萧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柏年:“听闻侯爷前几日得了风寒,萧某今日特来探望。顺便……”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有些事,想与侯爷商议。”

      “商议?”沈柏年怔了怔。

      “关于三日后下聘的细节。”萧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王府拟的礼单,侯爷可以先过目。若有什么不妥,今日便可商议。”

      沈柏年接过礼单,打开扫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这礼单……太厚了。

      厚得超出了寻常聘礼的规格,甚至超过了亲王纳妃的定例。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列了十几页,最后还附了一句话:

      “另备东珠一匣,赠沈大小姐压惊。”

      压惊?

      沈柏年抬起头,看向萧绝:“世子,这‘压惊’是……”

      “听闻沈大小姐前几日受了些惊吓。”萧绝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匣东珠是萧某私藏,不成敬意,还请沈大小姐收下,安安心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沈柏年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他正要再问,厅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踏进前厅。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裙子,料子是软烟罗,走动时裙摆如水流动。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越发显得肤色瓷白,眉眼清丽。

      她走进来,先朝沈柏年屈膝行礼:“父亲。”

      然后转过身,看向萧绝。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呼吸滞了滞。

      是萧绝。是那张脸。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和记忆中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前世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大婚当晚。红烛高烧,他一身喜服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只丢下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

      可眼前这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厌恶之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某种压抑的、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沈清辞看不懂的沉重。

      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穿过生死,重新看见了一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沈大小姐。”萧绝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冷冽,却少了前世那种刺人的锋芒。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紫檀木匣——巴掌大小,雕着简单的云纹——走到沈清辞面前,递给她。

      “听闻大小姐前日受了惊,”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萧某今日特来探望,顺便……送份薄礼,压压惊。”

      沈清辞看着那个匣子,又抬眼看向萧绝。

      他正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看透。可在那样深的注视里,沈清辞却看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怕她不收?怕她像前世一样,用厌恶和冷漠拒他于千里之外?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触到匣子边缘的瞬间,萧绝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前送了送。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触电般的感觉。

      沈清辞手一抖,险些没拿稳匣子。她猛地缩回手,匣子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她抬起头,撞上萧绝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虽然那放松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可沈清辞捕捉到了。

      “多谢世子。”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萧绝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沈柏年:

      “侯爷,礼已送到,萧某便不打扰了。三日后,王府会准时来下聘。”

      “世子慢走。”沈柏年起身相送。

      萧绝朝沈柏年拱了拱手,又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然后他转身,朝厅外走去。墨蓝色的衣摆掠过光洁的地砖,没有半分停留。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紫檀木匣。

      打开匣盖。

      里面铺着深紫色丝绒,衬着满满一匣子东珠。每一颗都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光泽温润。

      她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颗珠子,触手冰凉,光滑。

      然后她翻过匣子,看向底部。

      那里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是萧绝的笔迹——

      “别来无恙。”

      沈清辞握着匣子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抵着坚硬的木料,泛起白痕。

      别来无恙。

      他果然……

      也回来了。

      厅外,萧绝踏出侯府大门,候在门外的侍卫立刻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侯府朱红色的大门。

      目光沉沉。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腥风血雨。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他都会一一讨回来。

      包括他自己欠她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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