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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水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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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斑驳破败的墙体蜿蜒而下,腐土的腥气混杂着下水道涌出的恶臭,在泥泞的地面汇聚成一道道漆黑的死水。这座城市表面光鲜亮丽,而这里,则是它阴暗溃烂、流着脓血的伤口——下城区贫民窟。
入目所及的萧瑟破败让少年一直紧皱着眉头。忽然,一只硕大的油光老鼠从角落窜出,擦着他的鞋底飞奔而过。
“啊!”
李振吓得大叫一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起,慌乱中向后连退好几步。不慎一脚踩进了深水坑里,污泥飞溅,瞬间弄脏了他那条价格不菲的西裤。
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个黑影,心脏狂跳。而那只老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竟在不远处停下来,回头“吱吱”叫了两声,仿佛在嘲笑这位少爷的胆怯。
李振委屈地撇了撇嘴,从小娇生惯养的他,哪里见过这种地方。贫民窟充斥着污秽与暴力,入夜更是修罗场。好在前几天这里刚发生了一场大案,居民们闭户不出,警察和□□又在街头加强了巡逻,这种诡异的“真空期”,反而给了他溜进来的勇气。
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巷道里漂浮的垃圾和不明污水,李振拐过了几个弯。终于,一座由水泥、红砖和烂木板胡乱拼凑起来的小楼出现在眼前。各色破布充当着窗帘,泡沫板草草地隔断出空间,像极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怪物巢穴。
深吸一口气,李振踏着那几块随时可能断裂的木板台阶,走到门前轻轻叩响。
“柏鸦,开门,我是李振。”
门几乎是瞬间被拽开的,还没等李振看清楚,一只手就猛地伸出来,将他一把拽进了屋内,随即“砰”地一声迅速关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映出一张惨白却清秀的脸——正是柏鸦。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柏鸦一边把李振往里带,一边警惕地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人跟上才松了口气,“能让你偷跑出来,连保镖都不带,出大事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示意李振坐下。
李振一听这话,眼眶瞬间红了,心里那股子委屈和恐慌全涌了上来,声音都在发抖:“柏鸦,真的出事了……我哥快没了!现在整个李家乱成了一锅粥,只有你能帮他了。”
柏鸦原本淡漠的神情瞬间被一种惊愕取代。他死死盯着李振,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振从未想过,那个曾如精密钟表般运转无虞的哥哥,竟会变成那个模样。
昔日,哥哥的住所是一座充盈着极简主义美学的冰冷殿堂。作为财阀掌舵人,哥哥对秩序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宅邸内一尘不染,家具棱角分明,连摆放角度位置都必须精准。他厌恶噪音,拒绝肢体接触,除必要的商业谈判外,他的业余爱好也就只剩下了研究数学和翻译文学古籍,活得像不食烟火的机器人一样,极其可靠,为家族赚取了大量的财富与地位。
而一次李振的拜访,却发现一切都已崩塌。
当李振推开厚重的防盗金属门时,屋内的景象让他震惊:曾经一尘不染的豪宅宛如被暴力肢解。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一只被击碎的怪物,无数晶莹的“尸体”带着黄铜链条嵌满了真皮沙发。卧室里,隔绝喧嚣的隔音有机玻璃墙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在表面薄膜的支撑下摇摇欲坠。洗手间里,哥哥审视自我的镜子化作一地银色废墟,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满屋的狼狈。
楼上突然传来巨响,李振冲上楼,推开书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书房那面宽大的落地窗荡然无存,只留下参差不齐的锯齿,所有家具铺满了数以万计的钻石般的玻璃碎屑,把阳光割裂出五彩斑斓的几何形状。纱帘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细碎闪光的尘晶。
哥哥伫立在满地晶莹的残骸中央,手中紧握着一把长柄剁肉的斧头。衣服上落满了晶莹的碎屑,无数细小而狰狞的划伤遍布所有裸露的皮肤,握紧斧头的手背上鲜血正在缓缓渗出,滴落在脚下那些折射的碎片上,在脚下光怪陆离的倒影中晕开一片血色。
“哥!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李振的声音变了调,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如同恶鬼般的哥哥,恐惧抓紧了他的心脏。
哥哥没有回答,那双曾经冷静温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浑浊的红血丝,死死盯着弟弟。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高高扬起手中的斧头,向着李振的头狠狠劈砍而来。
求生的本能让李振连滚带爬地转身便逃,幸运地躲了过去,厚重的斧刃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脑勺落下,深深劈进了身后的实木房门上,木屑四溅。
李振没跑几步,身后就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砰!”
那是人体瘫软倒地的声音。
李振颤抖着回头,哥哥倒在了满地的玻璃渣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他小心地挪到哥哥身旁,抬脚就把握着的斧头踢到了一边,手指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救护车和父母的电话。
从那天起,李振的哥哥就一直没有醒来过,医生诊断哥哥陷入了深昏迷,成了植物人。
在医院宣布回天乏术的第二天,李家彻底乱成了一窝粥。在巨大的权力真空下,家人亲戚们不再关心哥哥为何发疯,而是忙着稳固商业版图,争夺权利。豪宅被封锁,那场疯狂被迅速掩盖。而哥哥为什么要砸碎满屋玻璃、攻击李振,也就成了未解之谜。绝望之中,李振想起了那个唯一被哥哥允许自由进出豪宅的人。
柏鸦听完,沉默了。
狭小的屋内仿佛突然被抽真空了一般,一片寂静,窒息的沉默在屋里蔓延。昏黄的灯光将柏鸦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李振紧张地盯着面前这个消瘦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在这死寂的几秒钟里,看着柏鸦那双惨淡的眼睛,过往关于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李振脑海中飞速闪过。
柏鸦不是普通人。
他是哥哥在一场国家级智力竞赛中结识的天才队友,那时的柏鸦尚且年轻,帅气的面孔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不加掩饰的锋芒,他与哥哥一见如故,默契无间,仿佛是失散多年的双生子,共同取得了胜利,相约最高学府见面。
然而就在大学入学的前夕,柏鸦人间蒸发了。
哥哥发了疯一样地找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甚至因为心急第一次顶撞了家族长辈。
直到六年后,柏鸦再次出现。
他变了。
曾经的天才沦落到了下城区最肮脏的贫民窟,身形瘦削如竹,面色惨白如纸,不见了以前的意气风发,变得沉默寡言,身上总是笼罩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可哥哥对他没有丝毫的芥蒂。
在极其讲究出身和背景的财阀家族里,哥哥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柏鸦。他们同进同出,哥哥经常带着他出入各种高端场所,拥有了许多专属的特权,可以自由地进出哥哥的房子。
李振也是在那之后认识柏鸦的。
起初,李振对柏鸦的印象不深,因为他总是像跟班一样跟在哥哥身后,哥哥也没有对李振正式介绍过他。
直到有一次,哥哥的发小在喝醉后无意中透露,年少时的哥哥曾暗恋过一个男孩。虽然没有明说是谁,但是李振都已经了然,脑补了一出“深情暗恋”的大戏。
从那以后,李振就私底下认为柏鸦是“嫂子”。
为了讨好这个未来的“嫂子”,李振动用了私房钱,给柏鸦购置了昂贵的服饰。他想,如果哥哥真的喜欢他,那这个“嫂子”必须是一个体面的人,不能出自贫民窟。出乎李振的意料,柏鸦全部拒绝了,仿佛那些身外之物在他眼里毫无价值。
李振的好奇心就是在那时被彻底点燃的。一个失踪六年的天才,回来性情大变,沦落到贫民窟居住这般地步,居然会拒绝一大笔白给的财富,甘愿留在贫民窟。
于是,他找了灰色地带的人详细调查了柏鸦。
调查结果让李振背脊发凉。
柏鸦与下城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匪老大关系匪浅。不仅如此,最近下城区频发的几起“怪事”——比如同一个帮派夜间开始自相残杀,首领上吊后自燃;或者会所里几对男男女女像蜡烛一样融化,最后都由他出面解决。
侦探呈上来的细节显示,那些案件根本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充满了禁忌色彩的“神秘学事件”。
柏鸦懂那些东西,他懂得如何与那些奇怪的东西打交道。
思绪回到现实。李振看着沉默的柏鸦。
他不相信哥哥是疯了。砸碎所有的玻璃、突如其来的暴力、昏迷……这一切来得都太不寻常。在哥哥严谨的大脑里,疯狂的背后一定有着某种无法抗拒的神秘事件驱使。
李振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哥哥变成这样,也许是因为接触了那些东西。也许……你就是那个源头。”
柏鸦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来了。”李振咬了咬牙,“因为如果这是神秘学造成的诅咒,警察救不了他,医生也救不了他。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接触到的、懂这些的人。”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
“而且,我相信我哥的眼光。哪怕他看错了人,但他绝对不会看错你的能力。柏鸦,我求你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