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故事》仟年一梦

2、第二章 岂在朝朝暮暮 宋颂收拾好

　　宋颂收拾好书包时，王青青还在慢慢整理，似乎不急着走。

　　“那个......”她突然开口。

　　宋颂抬起头。

　　“早上在楼下，那个人是你吗？”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宋颂点头，“我当时还在想你会不会成为我的同学呢。”如同鬼使神差般，宋颂说出了心里话，懊恼不已。

　　王青青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排斥的情绪，反而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给他看，里面已经装了十几片完整的白色花瓣：“这是我今天早上在校园里捡到的，今年的槐花开得晚，都九月了还有。我想把它们夹在书里做成书签，等做好送你几片。”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幼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挺好的。”宋颂说，“我妈妈也喜欢把花夹在字典里，说是‘字里生香’。”

　　两人边聊天边一起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杜子晴正和几个女生说话，看见宋颂出来，朝他挥了挥手：“下午见！”

　　“下午见。”宋颂点头。

　　下楼时，宋颂和王青青在楼梯上并排而行，楼梯很窄。有时需要向一旁让过其他上楼的同学，两人的肩膀时不时会轻轻碰在一起。就这样，三层楼，两人默默的谁都没说话，心照不宣的维持着并排而行的状态。

　　走出教学楼，王青青说：“我要去食堂吃饭，听说附中的食堂挺不错的。”

　　“我也是，那一起去看看吧。”宋颂说。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校园中绿树成荫，投下大片的荫凉。路上有高年级的学生匆匆走过，抱着厚厚的参考书，脸上是高三特有的疲惫和坚定。

　　食堂里人声鼎沸，宋颂和王青青分开，他打算看一下食堂窗口都有什么区别。

　　最终宋颂选择了一个窗口打了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鱼香肉丝。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王青青坐在靠窗的角落。

　　他只是短暂的犹豫了一下，便径直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宋颂低头看着王青青，以及她面前的饭菜，还有一个咬了一口的鸡腿。

　　王青青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没有。”

　　宋颂便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你......”王青青开口，又停住了。

　　“嗯？”

　　“你的字写得真好。”她似乎觉得安静的有些许不安，努力找了一个话题，“上午你记笔记时我看到了。”

　　“你也是。”宋颂说，“看你的字，你是练软笔的？练了多久？”

　　“九年。”王青青说，“小学一年级开始练的。”

　　“难怪。”宋颂顿了顿，“我从小练硬笔，尝试过转软笔，但总是掌握不好力道。”

　　“硬笔和软笔是两种体系。”王青青认真地说，“硬笔重结构，软笔重气韵。你要是想学，我可以......”

　　她突然停住，脸微微红了。

　　“可以什么？”宋颂问。

　　“可以给你推荐几本字帖。”王青青低头扒饭。

　　“好。”宋颂说。

　　饭后，两人一起走出食堂。午休时间还长，宋颂问：“你要回教室吗？”

　　“我想去图书馆看看。”王青青说，“听说附中的图书馆藏书很多。”

　　“一起吧。”宋颂说，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但王青青点了点头：“好。”

　　附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同样也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一楼是自习室，二楼是报刊阅览室，三楼是书库。

　　王青青在流行文学书籍区停住了脚步，拿起一本书，翻开一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虽然被用烂了，但每次读还是觉得美。”

　　宋颂站在她身边，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又混着一点书卷气。他低头看她翻书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最喜欢的是王维。”王青青轻声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宋颂静静地听着，突然觉得这个九月的午后变得不太一样了。

　　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快两点了。两人慢慢走回教室，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快到教室时，王青青突然问：“你下午想坐哪儿？”

　　“靠窗吧。”宋颂说，“我喜欢看窗外。”其实他的心里话是：我想坐在你的身边，但这种话是肯定不能说出口的。

　　“我也是。”王青青说。

　　他们到教室时，李老师已经在里面了。黑板上画了一张座位表草图。

　　“大家带好自己的个人物品，到门口排好队，我念到名字进来，按新座位坐好。”李老师说。

　　等到所有人在教室外站成两排，她开始念名字，从第一排开始。王青青是第三排第一个，被念到：“王青青，第三排，靠窗。”

　　王青青拿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宋颂站在不远处的，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胳膊拄着栏杆，眼神似乎时刻都在自己身上，哪怕在和其他同学说话的时候，也一样。

　　不多一会，便喊到杜子晴：“杜子晴，第五排，靠窗。”

　　杜子晴一直站在宋颂身边，此时转头对宋颂笑了笑：“我先进去了。”

　　她走到第五排靠窗坐下。

　　然后是其他同学的名字。宋颂等了不久，终于听到：“宋颂，第六排，靠窗。”

　　他拿起书包，走到第六排。这个位置很巧，杜子晴还是坐在他前面，回过头就能说话，而王青青则在他前面三排，需要倾斜一下身子，视线从杜子晴一侧绕过，才能看到她的背影。

　　李老师把所有人都安排好后，说：“这是本学期的座位安排，没有特殊情况，便不会再调整，好了，大家准备上课吧，有什么情况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教室里响起桌椅移动的声音。宋颂把桌子往后挪了挪，和前桌杜子晴保持合适距离。坐下时，他看见王青青正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当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门外传来轰隆轰隆的脚步声。大家在收拾书包是，李老师走进来，简单交代了第二天的安排：七点半到校，八点开始上课，下午大扫除。然后她说：“今天没什么事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要迟到。”

　　同学们陆续起身。宋颂整理书包时，看见王青青还在座位上，似乎在等什么。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她身边：“要一起走吗？”

　　王青青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好。”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杜子晴追了上来：“宋颂，明天见。”

　　“明天见。”宋颂说。

　　杜子晴看了王青青一眼，笑着点点头，然后快步走远了。

　　下楼时，王青青问：“你和杜子晴初中就是同学？”

　　“同班三年。”宋颂说，“她一直很优秀。”

　　“看得出来。”王青青轻声说。

　　到校门口时，王青青停下脚步：“我去那边坐公交车。”手指了指左前方。

　　“我往那边，江北大学。”宋颂说着，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那......”王青青抬起头看他，“明天见。”

　　“明天见。”宋颂说。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百褶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书包在背后有节奏地晃动。走了十几步，她突然回头，发现宋颂还在看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他摆摆手。

　　宋颂也摆手，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王青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当天晚上，王青青的房间亮着灯。

　　书桌上摊开的是一本《古诗词鉴赏》，但她一页都没看进去。笔记本上，她用工整的小楷写了一句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赶紧在这一句前后将全词补齐。正所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看着这首词，看着最后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

　　母亲敲门进来：“青青，还不睡？”

　　“马上。”王青青抬起头。

　　母亲走过来，看见桌上翻开的诗集，笑了：“开学第一天就看这么深的？”

　　“随便翻翻。”王青青合上书。

　　“新班级怎么样？”母亲在床边坐下。

　　“挺好的。”王青青说，“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很厉害。同学们也都很好。”

　　“有认识的新朋友吗？”

　　王青青迟疑了一下：“有......，有一个男生叫宋颂。他理科特别好，字也写得好看。还有一个女生叫杜子晴，成绩特别好。他们俩是初中同学.....”

　　“宋颂...杜子晴...”母亲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突然似乎想到什么，“名字不错。有机会可以请同学来家里玩。”

　　“嗯。”王青青应着，心里却想，这才第一天，怎么请人家来家里玩。

　　母亲离开后，王青青重新打开笔记本。在秦观的那句诗下面，她写下了一行小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写完之后，左看看，右看看，脸颊变得温热。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想起下午在图书馆，宋颂站在她身边看她翻书的样子。他很高，肩膀宽阔，站姿挺拔端正。他说话时声音偏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专注的，认真的，没有一丝丝侵略性，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又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王青青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双眼睛。深邃的，清澈的，藏着很多话但什么都没说的眼睛。

　　她拉起被子盖住脸，在黑暗中偷偷笑了。

　　与此同时，江北大学教职工宿舍大院里，宋颂家。

　　宋颂的父亲还在单位加班，他是江北省动植物研究中心高级工程师，经常加班。母亲在书房备课，她是江北大学的老师，下周大一新生报道。

　　宋颂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站在槐树下的身影，那个琥珀色的眼睛，那个浅浅的笑容。

　　宋颂看向窗外，夜色渐浓。不远处的江北大学图书馆，灯火通明，像一艘黑夜中前行的巨轮。

　　宋颂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想起早上见到王青青的第一眼，她的背影，回眸，一笑。

　　从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宋颂躺在床上，辗转不知许久，睡不着。

　　他打开床头灯，重新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初中毕业照，他在第二排找到了杜子晴——她站在正中间，笑容灿烂，像个天生的主角。而他站在杜子晴右后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宋颂不曾注意到，杜子晴的头是向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好似是倚靠在他怀中。

　　宋颂想起初中三年，杜子晴一直很耀眼。成绩好，才艺多，家境优越，对谁都彬彬有礼。他们一起主持过晚会，一起参加过竞赛，合作默契，但似乎也就到此为止。反倒是班里很多男同学，宋颂见过他们都给杜子晴写过情书。

　　宋颂就像一个老学究，一直欣赏杜子晴，像欣赏一颗完美的钻石，每个切面都闪闪发光，但也正因如，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距离。

　　而王青青......他想起她在阳光下认真上课的背影，想起她写的字很符合他的审美，想起她看向他时弯弯的眼睛。宋颂相信，见字如面，字如心声。

　　宋颂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这才第一天。

　　他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一定要和她说句话。

　　夜更深了。

　　杜子晴还没有睡，她在预习功课，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只不过今天的进度格外漫长。她在草纸上写下，“宋颂，很高兴又能和你在一起，三年，六年，更久。”

　　年少的人，总是希望可以遇到对的人，却很少有人在意，相遇时是不是在对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