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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杂谈3 托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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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工作还有个好处:你可以当着托尼·斯塔克的面骂他是个臭屁的自大狂,然后看他一脸“你说得对但我不改”的表情。
这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宿舍里,他凌晨三点敲我的门,要我帮他看一个电路图。我说你疯了吗现在几点。他说凌晨三点,但我这个电路等不到天亮。我说那你找别人。他说别人都睡了。我说那你也该睡了。他站在门口,顶着那个乱糟糟的头发,一脸认真地说:可是这个电路真的很急。
我最后还是看了。
后来想想,那大概是我们友情的开始——他负责疯,我负责在他疯完之后帮他收拾残局。
这么多年过去,这一点倒是没变。
——
那次月度汇报之后,他真请我吃饭了。
说是请吃饭,其实就是在办公室里叫了两份外卖,然后他一边吃一边跟我吐槽最近遇到的那些“蠢货”。蠢货包括但不限于:某个参议员、某个竞争对手、某个试图黑进他系统的黑客、某个记者。
“那个记者问我,”他叉着一块牛排,“‘斯塔克先生,你觉得你和韦恩谁更有钱?’我说你认真的吗这种问题也问得出来。”
我低头吃我的意面,没接话。
“你知道那个韦恩最近干什么了吗?”他忽然问。
“不知道。”
“他又买下一家公司。不,不是买,是收购,但跟白捡差不多。”他撇撇嘴,“那家公司我之前也看过,技术还行,就是管理太烂。结果他倒好,直接把整个管理团队换掉,换了一拨人过去。”
我说那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对他挺感兴趣?”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专门搬到哥谭去住?”
“临时买的房子。”我说,“而且我住纽约。”
“对对对,你住纽约,哥谭那个是临时买的。”他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所以你每个月去哥谭待几天?”
“不一定。”
“都干什么?”
“待着。”
他盯着我,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谜题。然后忽然笑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我说那很正常。
他又笑了。这回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
“行吧,”他说,“搞不懂就搞不懂。反正你一直都是这样。”
——
我一直是哪样?
我不知道。
但托尼好像有个印象——他觉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觉得我以前更……积极?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很别扭,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觉得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说:“会说话。”
“我现在不会说话?”
“你现在也会。”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但你以前会多说一点。会吵架,会反驳,会在我胡说八道的时候翻白眼。”
我说我现在也翻。
他说翻得不一样。以前翻完会说点什么,现在翻完就没了。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知道吗,我找你做这个,是想让你多出来走走。”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
“我说过吗?”
“上次说的。”
他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印象。然后他看着我,那个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一点。
“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觉得……你待在家里太久了。一个人待太久,会出问题。”
我说我没问题。
他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聊别的——新发明的某个东西,某个派对上遇到的有趣的人,某个他想做的项目。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说过一样。
这就是托尼。他能说出那种话,但不会一直说。说出来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
那次吃完饭,我回哥谭待了几天。
说是哥谭,其实就是在那个临时买的房子里待着。写稿,煮饭,看窗外的那棵树。树还是老样子,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晃来晃去。
布鲁斯没来。
我也没等。就是待着。
第三天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托尼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窗玻璃上反光,能看见他举着手机的自拍。配的文字就两个字:想你。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滚。
他秒回:你果然会翻白眼。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
下个月早点来,真的有正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全世界最忙的人,天天上新闻的人,穿着钢铁战衣飞来飞去的人。结果每个月还要抽时间跟我吃顿饭,发这种无聊的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水喝完,杯子洗了。
窗外那棵树还在晃。
——
月底的时候我去了一趟纽约。
不是月度汇报,是他说的“正事”。
到的时候他正在开会,秘书把我领到办公室里等。我坐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自己倒了杯咖啡,刷了二十分钟手机。等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咖啡喝完了。
“会开完了?”我问。
“开完了。”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一群蠢货,说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清楚。”
我说那你呢,说清楚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就你会说这种话。”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每次什么都不说,就等于什么都说了。”
这个逻辑我没听懂,但我也懒得问。
他忽然坐直了,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扔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台电脑。不是那种市面上能买到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他自己改过的——外壳是磨砂黑的,边缘有细小的接口,开机键旁边刻着:tn
我抬头看他。
他一脸得意。
“怎么样?我亲手改的,全世界就这一台。”
我说你疯了吗。
他说疯了怎么了,送朋友东西不行吗。
我看着那台电脑,又看看他。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那种“我知道你不会说谢谢但我不在乎”的东西。
我把盒子盖上。
“行吧,”我说,“谢了。”
他眉毛一挑。
“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站起来,把盒子夹在胳膊下面,往门口走。
他在后面喊:“哎哎哎,这就走了?不说点什么?”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下次别刻字了,下次丢了说是我的都没人信。”我说,“刻得真难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我站在电梯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那行字还在。别老用你那台破的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
——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把那台电脑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开机。快得离谱。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是一张照片——我和他,很多年前,宿舍里,不知道谁拍的。我们都还年轻,他头发乱糟糟的,我手里拿着个电路板,两个人都看着镜头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也想不起来那时候为什么笑。
但看着那个笑,好像能想起来一点点——那时候的我是会笑的。会跟人吵架,会翻白眼,会在凌晨三点帮他看电路图,然后骂他是个疯子。
现在也会翻白眼。
但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我把那张桌面换掉,换成一张普通的风景图。然后开始用那台电脑。
用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用起来真的很顺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仔细想过——键盘的手感,屏幕的角度,接口的位置。不是那种随便改改就送人的东西,是真的花了心思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台电脑。
窗外是纽约的夜景,曼哈顿的灯一片一片亮着。我的公寓在布鲁克林这边,隔着一条河,正好能看见那边的光。
托尼发来一条消息:用着怎么样?
我回:还行。
他秒回: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回:就是还行的意思。
他看着屏幕,大概又在翻白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下个月汇报别迟到。
我说嗯。
他说晚安。
我说嗯。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继续用那台电脑。
用着用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全世界最忙的人,天天拯救世界的人。结果花时间给我改电脑,刻那行字,还偷偷放了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
我摇摇头,继续写稿。
——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哥谭。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回去待着。那个临时买的房子,那棵树,那间客房。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我开了灯,煮了壶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托尼发的:到哥谭了?
我回:你怎么知道?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那个表情包是用他自己做的,翻着白眼,配的文字是“你猜”。
我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这人真是闲得慌。
又震了一下:韦恩最近有什么动静?
我回:不知道。
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真不知道。
他发了一个“好吧”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
回来的时候又震了。还是他。
下次见到他,帮我问个好。就说托尼·斯塔克问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这人。嘴上说跟人家较劲,天天吐槽人家,结果还要让我帮忙问好。
我回:你自己不会问?
他秒回:我问干嘛,我又不认识他。
我:那你让我问。
他:你住哥谭,顺便的事。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站在窗前。
窗外天全黑了。哥谭的夜和纽约不一样,这边的黑更沉,更重,像是压下来的。但远处也有灯,零零星星的,在黑暗里挣扎着亮。
我想起布鲁斯。想起他每次来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门口的眼神,想起他说“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总会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继续看着窗外。
那棵树在夜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儿。等着天亮,等着叶子变绿,等着风再吹过来。
就像那个抽屉里的打耳器。
我喝了口水。
还是痛了一下子,一个耳洞就这么突然打好。
连疼痛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窗外有风,树在晃。
……托尼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宿舍楼的走廊里。
那是九月初,麻省理工的夏天还没完全退场,空气里黏着一点潮湿的热。他刚搬进来,正往房间里拖第三个箱子,累得满头大汗,心想这破学校怎么连个电梯都没有。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对面那个人。
走廊尽头,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就那样靠着,一条腿曲起来,脚踩在门框上,书举在眼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他穿着件普通的白T恤,头发有点长,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鼻梁很直,下巴的线条很干净。
托尼站在那儿,拖着那个该死的箱子,看了他三秒。
那个人没抬头。翻了一页,继续看。
“嘿,”托尼开口,“你知道电梯在哪儿吗?”
那个人抬起头。
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是那种很浅的棕色,淡得有点像琥珀。他看着托尼,目光从那堆箱子上扫过,然后移回托尼脸上。
“没有电梯。”他说。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托尼站在那儿,等着他多说点什么。比如“但是有楼梯”,或者“你住几楼我帮你”。但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翻了一页,继续看。
“行吧。”托尼说,“谢了。”
那个人头也没抬。
托尼拖着箱子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靠在门框上,阳光还照在他身上,书还举在眼前。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的。
他后来跟别人打听过那个人。
叫什么,哪个专业的,为什么整天靠在门框上看书。
打听来的信息不多:中英混血,读文学的,好像不怎么上课,经常待在房间里。名字记住了,但那张脸比名字更容易记住。
“他啊,”有个学长说,“我们叫他忧郁王子。”
托尼说啥?
“就那个,”学长指了指自己的脸,“那种……你懂吧?不说话,看着远方,忧郁的那种。”
托尼不懂。但那个称呼倒是记住了。
忧郁王子。
挺贴切的。
——
后来他发现,那个人确实不怎么说话。
不是那种害羞的不说话,是那种懒得说的不说话。走廊里遇见,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食堂里碰见,各自端着盘子找位置,从来不往一块儿坐。派对?从来没见去过。连开学那几天热热闹闹的迎新活动,他都没出现。
但托尼总能看见他。
靠在门框上看书。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盯着那些零食看半天,然后买一包薯片,慢慢走回房间。
有时候托尼会想: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只是不说。
有一回托尼在走廊里修东西——一个小机器人,电路板出了点问题——蹲在地上,螺丝刀焊枪摊了一地。正弄得焦头烂额,一抬头,发现那个人站在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出声。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堆零件。
“怎么了?”托尼问。
那个人看着那堆零件,没说话。
托尼等着。
过了几秒,那个人蹲下来,伸手拿起一块电路板,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接口。
“这儿。”他说。
就一个字。
托尼低头看那个接口——他刚才焊了半天,焊点一直不对,正想拆了重来。但那个人指的那个位置,是他没注意到的。
他抬头,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往回走。
“哎——”托尼喊。
那个人回过头。
“谢了。”
那个人点点头,走了。
托尼蹲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那块电路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一个字不说,蹲下来指一下,然后就走。连个名字都不留。
但那个接口是对的。焊上去之后,机器人动了。
——
那之后,托尼开始有意无意地找他说话。
不是那种刻意的搭讪,就是碰见了多说两句。比如“今天食堂的意面很难吃”,或者“你那个专业到底学什么”,或者“晚上有人开派对你去不去”。
大部分时候,那个人会用一两个字回答。
“嗯。”
“写。”
“不去。”
偶尔会说一个完整的句子。比如“意面一直都很难吃”,或者“学怎么把字排成行”。
托尼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是那种……好像说什么都要先想一想,想完了挑最少的字说。像在省钱,一个字一毛钱,说多了会破产。
有一次托尼实在忍不住了,问:“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吗?”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哪样?”
“就……”托尼比划了一下,“一个字两个字的。省着说。”
那个人想了想。
“说多了,”他说,“也没什么意思。”
托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他说,“有道理。”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托尼看见了。
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点光。
——
那年冬天特别冷。
托尼半夜三点还在走廊里敲敲打打,焊枪冒着烟,电路板上的元件换了三批。他裹着件旧棉服,手指冻得发僵,心想这破宿舍暖气怎么永远不够热。
然后他听见门开了。
不是他自己的门。是走廊那头的那扇门。
那个人走出来,穿着件灰色毛衣,手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他走到托尼旁边,低头看着那堆零件,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杯子递过来。
托尼接过来。是热可可,烫的,甜得有点腻。
他抬头想说谢谢,但那个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三点。”他说,“该睡了。”
然后门关上了。
托尼端着那杯热可可,蹲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但手里的杯子是热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腻。
但很暖。
——
后来他们熟了一点。
也不是那种天天混在一起的熟。是那种碰见了会多说几句,偶尔一起吃顿饭,凌晨三点走廊里遇见会点个头的熟。
托尼发现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话少,但不是没话说。只是说出来的都是想过的,不像有些人张嘴就来。而且他会听——你说话的时候,他看着你,那种目光很专注,像在认真听你说的每一个字。
有一次托尼问他:“你为什么选文学和机械学?”
他想了想,说:“脑子抽了吧…”
托尼又笑了,没想到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你这人,”他说,“真的——”
“真的什么?”
托尼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怪?不是。冷?也不是。他只是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那个人看着他,又是那种眼神——冰面上裂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点光。
“你也是。”他说。
就两个字。但托尼莫名觉得自己被夸了。
——
毕业那天,他们站在宿舍楼下,拖着各自的行李。
托尼要去加州,去接他爸的公司。那个人要去哪儿,托尼不知道。他没说,托尼也没问。
“以后还见吗?”托尼问。
那个人看着他。阳光照在脸上,还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笑。
“也许。”他说。
托尼点点头。
“行吧,”他说,“那到时候见。”
那个人没说话。拖着行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托尼。”他喊。
托尼回头。
他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第一天见到的那样。手里没拿书,但整个人还是那样——安静,沉,像一潭很深的水。
“记得…”他说,“联系!”
托尼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托尼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后来他去了加州。再后来,他成了钢铁侠。
他们保持着联系,每次托尼通讯都会传出他疑惑的声音。
“喂,是谁?”
托尼握着手机,忽然就笑了。
“忧郁王子,”他说,“只有我会经常你,别每次都问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