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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序 我叫江 ...
我叫江照,出生于05年清明,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在我长大的地方,没有山海,只有一望无垠的麦田和土路,潮湿的空气中带来泥土的味道,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妈妈抱着,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走亲戚。
那时候乡里还没有普及公交,爸爸骑着摩托迎风疾驰,妈妈一手护着我,另一手背到身后抓着后架,上面还扎着鸡蛋罐头,每掠过坑洼就要颠这么一下,害得我心惊胆战,透过妈妈胳膊肘与腰间的缝隙认真盯着。
我记事晚,且是个健忘的人,如今更加厉害。因此,童年的那段记忆虽幸福却也朦胧,朦胧到不真切,直到我六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下着瓢泼大雨,我庆幸提前放学回家,欢天喜地爬到床上冲妈妈撒娇。
昏暗的灯光下,妈妈在窗前上下抱拳相抵来回踱步,时不时叹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右眼皮莫名跳了一下,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来的很奇妙,我凑过去趴在床边低声问:“妈妈,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啊?”
妈妈被我这么一问,眉眼间的愁色更浓,但还是勉强冲我笑着说:“你爸爸去镇上拉货了,回来给你带大白兔。”
见我在床上左右翻腾睡不着,妈妈干脆脱了鞋坐到床边,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敲打着我的后背,在额头上吻了一下,渐渐地,我陷入沉睡,紧紧攥着妈妈的袖子,感觉香香的,给了我十足的安全感。
被座机声音吵醒已是凌晨三点,妈妈顾不得揉自己酸疼的胳膊匆匆忙忙穿上鞋跑到堂屋。
门开着,但可能是因为我还没睡醒,再加上隔着一道墙,声音模糊不清。
但我听到,妈妈在哭。
我就这么愣着侧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灰墙上自己的铅笔涂鸦,是一张自制的全家福。
第二天,我也没有去上学,妈妈主动给我去学校请假,我当时小小的一个,只能仰起头看这些大人。我看到妈妈不停地在用手背抹着眼角,老师竟然没有因为我的无病请假感到生气。
妈妈带我走出校门,我悄悄回头,发现班上的那些小伙伴儿都跪着板凳扒在窗户旁边看我,似乎跟我一样不知所措。
难道是担心我不来学校了吗?我猜。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用这个姿势很别扭地冲他们招手道别,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来接我们的是舅舅,我家到学校的路不远,妈妈把我抱在自行车上,舅舅推着车,她扶着我。
“事儿都办完了,你别害怕作难。要是过不下去,就回家。”舅舅对妈妈说。
我不懂他们大人在说什么,看看舅舅,又看看我妈妈,她并不开心,相反,很难过。
她说话带着不太明显的鼻音,垂着头说:“谢谢哥,我知道了。”
就在两人沉默不言时,我忽然开口问:“妈妈,我爸爸他怎么还不回来呀?他不是说昨天晚上给我带大白兔吗?”
妈妈忽然停下脚步,一开始只是身子颤抖,再也忍不下去,弯着腰蹲下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响彻整片麦田。
我连忙从车上翻下来,跑过去紧紧抱住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那时候什么也不会表达,哭了只会不停叫妈妈。
舅舅把自行车一撂,走到我妈妈旁边蹲下搂住她,脸色难看:“妮儿,你爸爸死了。”
我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就只是跟着妈妈哭。
办白事嘛,家家都是那一套,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我妈妈领着我站在院门口,我俩都披着白(披麻戴孝)。
村头喇叭放着戏,伴随着唢呐声再度响起,一双老北京布鞋落入我的视线,我仰头看,竟然是跟我爸爸经常吵架的老酒鬼,我死死瞪着他,面露凶相。
可他叼着烟,没多说,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妈妈,转身就走。
见我要跟上去打人,妈妈把我揪回来,说:“他是你泉叔。”
说实话,我讨厌这么多人来我家里哭,脸色基本上没好过。
只能趁着守夜,蜷缩在妈妈怀里,背靠那副棺材,才觉得有点温度。
父亲的遗照成了我对那个盛夏的全部印象。
后来,家里的小卖部关门了,妈妈带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姥姥家。
因为,爷爷奶奶在我出生以前就不在了。
在这里似乎要比在家过的滋润,夏天可以有冰棍西瓜吃,还有大电视可以看。
我也说了,这里比家滋润,这里不是我家。
我对家的认知来自于课本,上面有人说:“爸爸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小朋友的家。”
可这里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那段时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哭,妈妈怎么哄也哄不好。
或许他们都知道,小照这是想爸爸了。
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跌跌撞撞长大,我逐渐理解“爸爸死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四年里,我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都有爸爸,为什么你没有?”
我一个孩子,能怎么解释?
直接说我爸爸死了?我那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做不到。
姥姥跟舅舅经常对妈妈说:“你看小妮,变得越来越内向了,都不怎么说话。”
妈妈听到这话看向我,我也只是笑笑。
六岁之后,我再没过过一次生日,
......
两年后,我小学毕业,妈妈咬咬牙,准备用攒的那笔钱带我来县里念初中,就因为我成绩好。
舅舅开着摩托三轮送我们来县城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我跟妈妈坐在车篓里,一人坐一个马扎子,扯着塑料布披在身上,两边的麦浪向后奔跑,仿佛顺着风在冲我们挥手道别。
当晚我们三个挤在一间特别便宜的小旅馆,舅舅开这么长时间的车累得不行,趴在床上倒头就睡。
我躲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总感觉下一秒雷要劈进屋里。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妈妈就坐在窗边的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很心疼她,却又无能为力,她希望我能睡着。
第二天我一醒来,发现妈妈正在叠舅舅那张床上的被子。
而且我还注意到,床头柜上那叠皱皱巴巴的零钱。
我没去碰,因为早晚要花在我身上。
就这样,妈妈领着我去县里的实验中学报道拿书,然后又领着我回到旅馆。
“小照,妈要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待会把门反锁住,别给陌生人开门,记住没?”妈妈很耐心地叮嘱我。
我向来听话懂事,点了点头,妈妈放心离开了。
房间里没有挂钟,我只能眼巴巴瞅着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到黑夜,原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新书看不进去半点儿。
我坐不住,干脆站起来,像妈妈那样在窗边走来走去。
墙壁隔音不好,皮鞋走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摇摇晃晃,显然是喝醉了酒,嘴里吐着很难听的话。
我听见有人尖叫一声,顿时吓得不行,担心是妈妈遇到了危险,抄起文具盒就跑到门口。
“小照,妈妈回来了,开开门。”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敢松下文具盒,战战兢兢地拧开锁,把门拉开一道缝,小声道:“妈?”
妈妈在外面待得时间很长,额头满是大汗,轻轻把门推开走进来,反手锁上门,坐到床边喘气。
我连忙给她从壶里倒了一杯水。
妈妈对我说:“今天忙活一天,总算把事儿都给办好了。明天咱们不在这儿住了,妈在你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以后上下学也方便,免得来回跑。”
我点头,妈妈好像从来不避讳跟我谈这些,像是在跟我商量。
于是,我告别了老家,来到了县城,在同样炎热的夏天,迎接陌生。
意料之中,我难以适应这里的生活。
在姥姥家里,有小院,想怎么野就怎么野。
可在拢共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铺子,我只觉得憋屈郁闷。
家里的玩伴成群,这里一个都不认识。
尽管我不怎么说话,可这种微妙的界限总让我下意识地感到排斥,来自所有陌生人的不欢迎。
当我穿上那身干净的校服走进教室,我被仅仅几秒的沉默感到无比羞愤。
我肯定那不是来自于我的外在魅力,因为我长得很普通,甚至死板。
最让我感到煎熬的瞬间,是班主任让我们上台做自我介绍。
我倒不是没有上台的勇气,只是当我鼓起所有勇气说出那句:“我叫江照。”
班上哄堂大笑,班主任没感觉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很自然对我说:“江照,你这名字真好听。”
不必想,我笑得一定很难看,匆匆鞠躬后迅速坐回座位上,死死低着头,耳根烫热。
看着别人讲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我情不自禁联想到丑小鸭与白天鹅那个故事。
现在想想,我就是那个丑小鸭。
我故作掩饰,拿着黑笔随便掀开书低着头。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吓得心跳加速,甚至不敢回头确认男生女生。
但不回应人家不怎么礼貌,而且万一有什么事呢?
我硬着头皮侧头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递过来一根棒棒糖,说:“你的名字真好听,声音也是。”
是个男生,好像叫林停。
于是接过糖,说了声“谢谢”。
默默在心里面补充了一句:你也是。作为县里最好的初中果然强度不小,开学第一天就要上晚自习。
班上好多女生三五成群地或上厕所或在走廊教室里聊天。大群男生留在教室最后面嬉皮笑脸怪着玩儿。
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哈哈大笑:“婷婷——你怎么跟我妹小名儿一样啊?哈哈哈!”
估计是有人在拿林停的名字开玩笑吧。
我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竖着耳朵听他们耍宝。
“滚!一群神经病!开学第一天别招我烦啊!”这话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晚上基本上都是预习,班主任去开年级会,班上炸成一锅粥。
我忽然觉得,今年的夏天好热。
本来字数不多,是想一次性誊过来,后来觉得每章都有它独立存在的意义,就保持原装啦。
感谢支持!大家直接当成散文读就好,不是剧情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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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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