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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陈远被送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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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被送往新南威尔士州的高尔本惩教中心——一所高度设防的监狱,关押的都是重刑犯。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里面住的,都是“狠人”。
他的囚室只有九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个马桶,一个洗脸池,一扇带铁栏杆的小窗。窗外的风景是铁丝网和高墙——比他在工地搬砖时的宿舍还不如,工地宿舍至少还能看到马路。
入狱第一年,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每天机械地吃饭、放风、劳动、睡觉。放风的时候,他独自坐在操场的角落里,看其他犯人打篮球、聊天,从不出声。就像一个透明人。
但他的眼神,始终是冷的。
他的英语不好,和狱警沟通要靠翻译。同监区的犯人大多是澳洲本地人,有杀人的,有贩毒的,有抢劫的。他们对这个沉默的中国男孩很好奇,有人试图和他说话,但他只是摇头。
有一次,一个澳洲本地犯人问他:“嘿,中国人,你犯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蹩脚的英文说:“I killed my girlfriend.”
那个犯人愣了一下,然后问:“Why?”
陈远看着他,平静地说:“She deserved it.”
那个犯人后来对别人说:“那哥们儿是个狠角色,眼神不对,千万别惹他。”
监狱心理咨询师每周来找他一次。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偶尔开口,也只说一句话:“我没病。”
咨询师问:“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他说:“杀了两个人。”
咨询师说:“你后悔吗?”
他看着咨询师,嘴角微微上扬——又是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后悔。”
咨询师在报告里写:患者表现出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障碍特征,无共情能力,无 remorse(悔恨),对社会规范无认同感。建议长期观察。
入狱第三年,他开始出现严重的睡眠问题。
但他做的不是噩梦——他从不梦见林晓月,从不梦见张磊,从不梦见那个血色的夜晚。
他梦见的是别的东西:小时候在沈阳,冬天和伙伴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第一次坐飞机来澳洲,看着窗外的云海发呆;在建筑工地搬砖,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他经常在半夜醒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无聊。漫长的夜晚,漫长的刑期,漫长的等待。
同囚室的人被他吵醒后破口大骂:“Shut the f**k up! It's 3 AM!”
他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不说话。
那个犯人后来主动申请换囚室——不是因为陈远打他,是因为那个眼神太瘆人。
监狱方面把他调到单独囚室,给他开了安眠药。他照常吃药,照常睡觉,照常醒来,照常面无表情地度过每一天。
监狱医生在病历上写:患者情绪稳定,无明显异常。
但只有陈远自己知道,他不是情绪稳定,他是根本没有情绪。
入狱第十年,陈远遇到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或者说,一个让他走向最终结局的人。
那人叫阮文雄,越南裔澳洲人,因贩毒被判了二十五年。他在监狱里是个传奇人物——据说在外面控制着半个悉尼的毒品市场,进来之后依然能量惊人,通过狱中的关系网继续遥控着外面的生意。
阮文雄注意到陈远,是因为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那天放风的时候,阮文雄走到陈远身边,坐下来,递给他一支烟。
陈远接过烟,没有说话。
阮文雄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是个狠人。”
陈远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阮文雄笑了:“我喜欢你这种人。不废话,不惹事,不怕事。跟我干,怎么样?”
陈远终于开口了:“干什么?”
“外面有条线,缺个中间人。你在里面帮我传话,我给你分成。”
陈远想了想,问:“有钱吗?”
“当然有。”
“多少?”
“够你在里面过得舒舒服服。”
陈远点了点头:“行。”
就这么简单。没有犹豫,没有道德考量,没有“这样做对不对”的疑问。他只知道,有钱拿,就能在监狱里过得更好。至于那些毒品会害死多少人,会毁掉多少家庭——关他什么事?
从那天起,陈远成了阮文雄的“传话员”。
他通过探监时的暗语、夹带在信件中的密码、甚至通过其他犯人传递的口信,帮阮文雄联系外面的买家。他不知道那些货是什么,不知道那些钱有多少,只知道每次传完话,阮文雄都会让人给他的账户里打一笔钱。
他开始在监狱里过得舒服了一些。他能买到更好的食物,能托人带进香烟,能花钱让其他犯人帮他干活。
他甚至还学会了怎么用监狱里的规矩欺负新人——不是动手,是心理上的碾压。他会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新来的犯人,直到对方低下头去。
狱警们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没有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他太聪明了,从来不留下任何把柄。
入狱第十五年,一个叫“老马”的新犯人被关进了高尔本惩教中心。
老马自称是墨尔本人,以前在建筑工地干活,因抢劫判了八年。他说话粗声粗气,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粗人。
但陈远注意到,老马的眼神不太对——太精明了,不像是个普通的抢劫犯。
老马很快和阮文雄的圈子混熟了。他主动提出帮陈远传话,说自己的探视频率高,可以帮上忙。
陈远想了想,问:“你为什么帮我?”
老马笑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再说,我看你在这圈子里混得开,跟你混准没错。”
陈远盯着他看了很久。老马心里发毛,但脸上依然挂着憨厚的笑容。
最后,陈远点了点头:“行。”
他同意了。不是因为信任老马,是因为他觉得,就算老马有问题,他也能处理。
但他错了。
老马是新南威尔士州警方的卧底,专门打进高尔本监狱调查毒品网络的。他的真实身份,只有监狱长和少数几个高级警官知道。
接下来的五年,老马一步步取得了陈远和阮文雄的信任。他帮他们传了无数次话,记录了每一次对话的内容,留下了每一份证据。
陈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入狱第二十年,收网的时候到了。
那天下午,陈远正在放风,突然被几个狱警按倒在地。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双手已经被铐上了。
“陈远,你因涉嫌参与毒品交易,被正式逮捕。”一个警官宣读着文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陈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被带到审讯室。在那里,他看到了老马——那个帮他传话的“兄弟”——正坐在桌子对面,穿着警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不起,兄弟。”老马说,“这是我的工作。”
陈远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行,你牛逼。”
审讯进行了六个小时。老马——真名马克·汤普森,高级侦缉警长——拿出了所有的证据:陈远传话的录音,夹带信件的复印件,甚至还有他账户里那些不明来源的转账记录。
“你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吗?”马克问。
陈远摇头。
“是从那些吸毒的人口袋里来的。他们用这些钱买毒品,然后去抢劫、偷窃、□□,最后被抓进来,和你做邻居。你帮阮文雄卖了多少货,就有多少人因为这个毁掉一生。”
陈远看着他,平静地说:“关我什么事?”
马克愣了一下。
陈远继续说:“我又不吸毒。他们自己找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陈远笑了:“没有。”
2023年,陈远因为参与贩毒被加判了十五年。
法官在判决时说:“陈远,你在狱中不仅没有悔改,反而继续犯罪,且犯罪情节严重,涉案金额巨大。你的行为表明,你对法律、对社会、对他人生命毫无敬畏之心,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本庭判处你十五年监禁,与前刑期合并执行,45年内不得假释。”
陈远站在被告席上,听着这个判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45年。到那时候,他已经66岁了。就算能活着出去,也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但他依然没有后悔。他只是在想:妈的,运气不好。
阮文雄也被抓了。他的刑期加了二十年,直接被转到最高设防监狱,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但阮文雄在外面还有很多人。
那些人听说陈远是“告密者”——虽然陈远根本没有告密,是老马卧底查出来的——但江湖上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陈远是阮文雄的中间人,阮文雄被抓了,陈远却只是加了十五年刑,还在普通监狱里待着。
这不对。
一个月后,陈远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用越南文写的,但他找人翻译了,内容很简单:
“你欠我们的钱,加上利息,一共五十万澳元。三个月内还清。否则,你活不到明年。”
陈远拿着那封信,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终于遇到对手了。
五十万澳元?他哪儿来的五十万澳元?他在监狱里打工,一年能赚几百块就不错了。他没有任何财产,没有任何人可以借钱,没有任何办法凑出这笔钱。
他去找狱警告状。狱警说:“我们会调查的,但你也知道,这种威胁信很难查到源头。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点?在监狱里,怎么小心?
他申请调换囚室,被拒绝了——理由是“没有正当理由”。他申请单独关押,也被拒绝了——理由是“不符合条件”。
但他依然没有害怕。他只是在想:来就来吧,谁怕谁。
三个月,很快过去了。
他没有还钱。
2026年2月15日。
这是陈远入狱的第23年。他还有22年的刑期要服——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早上六点起床,七点早餐,八点到下午四点劳动。晚餐后,他回到囚室,看了一会儿书,写了一会儿日记——日记里没有任何忏悔,只有对监狱生活的无聊记录。
晚上九点,熄灯。
狱警凌晨一点巡逻时,从门上的小窗往他的囚室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凌晨三点再次巡逻时,他还在床上躺着,姿势和上次一样。狱警觉得有点不对劲,打开门走进去。
陈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用床单拧成的绳子勒的。
但狱警很快发现不对——那勒痕的角度,不像是自己勒的。而且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嘴被胶带封住。
这不是自杀。
这是谋杀。
监狱长被连夜叫来。整个监狱被封锁,所有犯人被关在囚室里不许出来。警方的鉴证人员赶到现场,拍照,取证,询问目击者。
但没有人看到任何东西。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陈远的囚室里,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我不后悔杀人。
我不后悔贩毒。
我只后悔运气不好,被抓了。”
落款日期是2月14日——情人节,23年前他和林晓月确定关系的日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遗书,这是陈远一贯的作风——到死都不认错。
狱警们看着这张纸条,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狱警说:“这……这算是遗书吗?”
老狱警说:“算是吧。反正他就是这种人。”
后来,警方在陈远的床垫底下发现了一幅画。那是他画的最后一幅画——不是林晓月,不是张磊,不是任何与他有关的受害者。是一幅风景画:悉尼歌剧院,蓝天,白云,大海。
画的名字写在背面:《自由》。
狱警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同事说:“这哥们儿,到死都想着自由。”
同事说:“可惜他没机会了。”
三个月后,警方宣布,陈远谋杀案的调查陷入僵局。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没有嫌疑人。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起谋杀与监狱内的毒品网络有关——那些追债的人,终于找到了他。
陈远的骨灰被送往监狱的公共墓地,和其他无人认领的犯人骨灰一起,埋在一个没有墓碑的角落里。
直到最后,他的母亲也没有来。她早已在多年前去世,死前还在念叨着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子——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到死都没有后悔过。
张磊后来听说了陈远的死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死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林晓月的母亲呢?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养老院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问:“我女儿呢?”糊涂的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聊天。
没有人告诉她陈远死了。也没有人告诉她,陈远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玛格丽特·怀特在2008年搬离了乔治街,住进了养老院。她晚年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不记得很多人很多事。但每次听到警笛声,她都会突然惊醒,惊慌失措地问:“谁在叫?谁在流血?”
护士说:“没事,玛格丽特,是外面的救护车。”
她会安静一会儿,然后又问:“那个中国男孩呢?抓到了吗?”
护士说:“抓到了,关起来了。”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睡着了。
没有人告诉她,那个男孩已经死了,而且是被人杀死的。
悉尼的蓝花楹,每年10月依然准时盛开。整座城市笼罩在紫色的云雾中,美得不像真的。
没有人问起陈远。
只有监狱公共墓地里那罐骨灰和那幅叫《自由》的画,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下,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南十字星依然挂在天上,和23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一模一样。
陈远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他没有后悔,没有忏悔,没有在临死前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他唯一后悔的,是“运气不好,被抓了”。
他死在了一个没有墓碑的角落里,死在了一个没有人记得他的日子里。
而那个叫林晓月的女孩,那个叫张磊的男孩,那个被毁掉的家庭,那些被毒品毁掉的人生——他们在他心里,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