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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语言之外 外族人被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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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族人被带到祭司的住所——一栋独立的石屋,离神庙不远,门前种着几丛耐旱的灌木。屋里很简单,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窗边摆着一盆太阳花的幼苗,刚刚冒出嫩绿的芽。
阿兰若坐在桌前,看着被清洗干净、换上风语族服装的外族人。衣服是普通战士的式样——亚麻短衫,皮制长裤,但穿在他身上显得紧绷。他洗去了尘土,露出原本的面貌。大概三十岁左右,五官深刻,下巴有青色的胡茬。深灰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很亮,此刻正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坐。”阿兰若用古语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外族人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奇怪的笔——金属的,尖端很细。他在本子上画着什么,然后推过来。
是一幅简单的画。一个人,指着地图上的太阳花图案,然后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
他在请求,为了太阳花而来。
阿兰若摇头,指着太阳花的图案,然后手掌向下压,表示拒绝。
外族人急了,又画了一幅。画上有两个人,一个躺着,像是生病了。另一个人捧着太阳花,递给躺着的人。
他在说,需要太阳花救人。
阿兰若沉默。太阳花确实有奇效,花瓣制成的药剂可解百毒,花蜜酿的酒可续命。但这是圣物,非祭祀和紧急情况不得使用。给一个外族人?长老会不会同意,族人也不会同意。
但他画中那个生病的人...是谁?
阿兰若拿起笔——这是风语族用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个问号,指向躺着的人。
外族人看懂了,眼神黯了黯。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词,不是古语,是另一种文字。然后指着自己,又指那个词。
是名字。生病的人的名字。
阿兰若看着那个词。发音应该是“伊恩”。是亲人?朋友?爱人?
他无法问,语言不通。但外族人眼中的急切和恳求,是共通的。
阿兰若叹了口气,在纸上画了个月亮,又画了个太阳。然后指了指外面,做了个睡觉的动作,又指了指太阳花。
意思是:今晚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外族人看懂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急切没有消退。
阿兰若叫来守卫,安排外族人住在隔壁的空屋。然后,他去了长老会。
五位长老已经等在议事厅。最年长的大长老已经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睛依然锐利。
“阿兰若,那个外族人,是什么来头?”大长老问。
“从东方来,为太阳花而来。他说要救一个叫伊恩的人。”阿兰若简单汇报,“语言不通,但看起来没有恶意。”
“太阳花是圣物,不能给外族人。”二长老,一个严肃的老妇人,立刻反对,“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要隐居于此?不就是为了避开外界的纷争和贪婪。现在打开这个口子,会引来更多的贪婪者。”
“但他只有一个人,而且看起来是迫不得已。”三长老,曾经是战士首领,语气稍缓,“如果他真的为了救人...”
“谁知道是不是谎言?”四长老摇头,“外族人狡诈,不可轻信。”
“阿兰若,你是大祭司,能与风神通灵。”大长老看着他,“你的意见呢?”
阿兰若沉默片刻。他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风——不是真的对话,是感受风的流动和气息。风从东方来,带着那个人的气息:疲惫,坚定,悲伤,还有一丝...绝望。
“风告诉我,他没有说谎。”阿兰若最终说,“但太阳花确实不能轻易给出。我建议,让他在谷中暂住,观察几日。同时,我可以尝试学习他的语言,弄清真相。”
“学习外族语言?”二长老皱眉,“这不符合传统。”
“但这是了解他意图的唯一方法。”阿兰若平静地说,“如果我们永远封闭自己,就永远无法判断外界是善是恶。风神教导我们,智慧来自了解,而非隔绝。”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大长老点头:“好吧,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们要一个决定。但记住,阿兰若,你是大祭司,你的责任是守护风语族,而不是同情外人。”
“我明白。”
离开议事厅,阿兰若没有回住所,而是走上崖顶。夜已深,星空低垂,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纱带。风很凉,带着谷中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外族人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恳求时,里面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他也有想救的人。
阿兰若的母亲,在他十岁时病逝。那时他还不是祭司,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他记得母亲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握着他的手说:“阿兰若,你要勇敢,要守护我们的家。”
他没能守护母亲。祭司的草药救不了她,太阳花还没到开花的年份。他只能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像握不住的沙。
所以当外族人画出那个生病的人时,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无助的,绝望的,乞求奇迹的孩子。
“风神啊,”他对着星空低语,“如果你能听到,请给我指引。我该怎么做?”
风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像母亲的手。
第二天一早,阿兰若带着食物来到外族人的住处。门开着,那人正坐在门槛上,看着谷中的景象。晨光中,风语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女人在溪边洗衣,男人在田间耕作,孩子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
外族人看着,眼神里有一丝羡慕,还有...忧伤。
“早餐。”阿兰若把木盘放在他面前,是烤饼、奶酪和一碗羊奶。
外族人点头致谢,开始吃。吃相很文雅,不像粗野之人。
阿兰若在他对面坐下,拿出炭笔和纸。他画了一个太阳,指向外族人,然后做了个“说”的手势。
外族人明白了,是在问他的名字。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凯尔。
凯尔。阿兰若在心里重复。然后指着自己,写下“阿兰若”。
凯尔点头,试着发音:“阿...兰若。”发音有些古怪,但能听出是名字。
阿兰若笑了,这是凯尔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淡,但像初春的冰裂,透出一点暖意。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艰难的语言学习。阿兰若有语言天赋——这是祭司的必备能力,要掌握古语、祭祀语、草药名、星象术语。凯尔也很耐心,用图画、手势、实物,一点点教他外界通用语。
三天后,阿兰若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你,从哪里来?”他用生硬的通用语问。
“东方,很远。”凯尔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语速很慢,“穿过沙漠,翻过山。”
“为什么,来这里?”
凯尔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画上是个年轻男子,金发,蓝眼,笑容灿烂。但脸色苍白,眼下有乌青。
“伊恩,我的...弟弟。”凯尔说,声音沙哑,“他生病了,很重。医生说,需要太阳花,才能救他。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张地图。”
阿兰若看着画像。伊恩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和凯尔有几分像,但更柔和,更像母亲。
“什么病?”
“一种...血液病。身体制造不出足够的血液,越来越虚弱。”凯尔握紧拳头,“我试过所有方法,所有医生。最后,一个老药师告诉我,传说中风之谷的太阳花,有起死回生之效。所以我就来了。”
“一个人,穿过沙漠,翻过山?”阿兰若难以想象。从东方到这里,至少要走半年,沿途危险重重。
“我必须来。”凯尔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不容动摇的决心,“伊恩是我最后的亲人。父母早逝,我答应过要照顾他。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试。”
阿兰若沉默。他能理解这种决心。就像他当初决定成为祭司,守护这个族群一样。有些责任,一旦扛上肩,就再也放不下。
“太阳花,很重要。对我们。”他慢慢说,“每十年,开一次花。现在,还没到时间。”
“还要多久?”
“三年。”
凯尔的脸色瞬间苍白:“三年...伊恩等不了三年。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撑...半年。”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他的眼睛。阿兰若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痛了。
“也许,有别的办法。”他说,但自己都不确定。
“什么办法?”
阿兰若摇头:“我不知道。我需要,问长老,问风神。”
那天晚上,阿兰若去了圣地。那是神庙后方的一个山洞,洞口有战士把守,只有祭司和长老能进。洞里温暖潮湿,石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提供微弱的光亮。洞中央是一片土壤,种着十几株太阳花。大部分是幼苗,只有一株已经成熟,但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阿兰若跪在花前,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他请求风神的指引,请求先祖的智慧。他问,是否应该帮助这个外族人,是否应该破例给出圣物。
没有回答。只有洞里的风声,呜咽着,像在哭泣。
他想起凯尔的眼睛,想起伊恩的画像,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脸。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让他失去祭司之位,甚至被逐出族群的决定。
但他必须做。因为风神教导的,不只是守护,还有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