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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咪有新衣服了 咪准备跟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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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以前是一只猫。
这件事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脑子坏掉了。
程奶奶站起来,走到一个老式柜子面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相片。
她翻出一张,递给小年看。
照片上是一个两三岁大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的碎花棉袄,手里举着拨浪鼓,笑得眼睛弯弯。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扬,还真的有点像小年的眼睛。
“你看,”程奶奶指着照片,“是不是跟你有点像?”
小年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程奶奶,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猫的世界都是直来直往的,所以他不懂人的弯弯绕绕。
“小年,”她说,“奶奶跟你商量个事。”
小年坐直了身子,他知道商量的意思,一般要商量的事都是重要的事。
“你现在没有家人,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程奶奶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是随口一提,“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先跟奶奶姓程,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一瞬。
小年听见自己用那种还有些生涩的少年嗓音说,“程小年。”
程奶奶愣了一瞬。
“我叫程小年。”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刚点燃的灯。
程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她伸手把小年抱在怀里,那只干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好,程小年好听,奶奶在呢。”
小年被她搂着,下巴搁在她肩窝,闻到她身上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暖烘烘的,像冬天的被窝。
好一会儿,程奶奶才放开他,发现他也眼角微微湿润,扯了一张纸给他,小年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一下子就湿透了。
“你眼睛大,哭起来更大了。”程奶奶红着眼眶笑了,伸手帮他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程小年,奶奶家就是你家,那个房间——”
程奶奶指了指隔壁。
“那个房间本来是堆杂物的,我收拾收拾给你住,你先在这凑合两天。”
小年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点了两下头。
程奶奶又去柜子里翻出两身衣服,抖开来看了看,领口都磨得起毛边了,但也好过小年身上那件从垃圾桶捡回来的衣服。
“你先凑合穿,明天奶奶再带你买新的。”
小猫人听懂了,小猫人点点头。
小年把衣服换上,领口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蓝色布袋,下摆太长,塞进裤腰又很奇怪,最后还是程奶奶给他找来根布条系在腰间。
“像个小叫花子。”
他低头看了看,也跟着笑了。
老式的木板床铺了棉花褥子还是硬邦邦的,小年躺上去的时候硌得慌,程奶奶把唯一一台电扇搬到他的房间,对着床吹,老电扇嗡嗡作响,摇头的时候咔咔两声,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咳嗽。
第二天一大早,程奶奶就把他从床上薅起来。
小年睡得迷迷糊糊,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赖床是他还是小猫时的习惯,现在就算当了人,一时间也不能马上改过来。
程奶奶拽了他两回也没把他拽起来,最后拿了一条凉毛巾盖在他脸上,他才猛地坐起来,头发都炸成一个鸟窝了。
“吃早饭了,吃完早饭带你去买药。”
程奶奶做的白粥配咸菜,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
小年喝了两碗,胃里热乎乎的,整个人才有了些真实感。
出门前程奶奶让他换上了昨天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衣服,说一会儿买了新衣服就换掉。
小年跟在她身后出去,阳光劈头盖脸落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下意识把身子往程奶奶的影子里缩了缩,像一只还没习惯白天行动的夜行动物。
药店在菜市场旁边,不大,门面上贴了褪色的广告纸。
药店的营业员是个年轻小姑娘,程奶奶把小年的胳膊抬起来给她看。
“这是烧伤吧?”小姑娘皱了皱眉,想起前几天老小区突然发生火灾的事,可惜了这个小男孩,留下了这么可怖的疤痕。
程奶奶替小年回答了,又问,“有没有什么药膏能抹?”
姑娘转头从药柜里拿出两只药膏,报了价格,六十。
程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她捡瓶子卖破烂的零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眉头拧了一下,凑够了数放在柜台上。
小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偻的脊背,鼻头一酸。
很奇怪的感觉……
有家人关心爱护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他们出了药店,程奶奶把药膏和小票仔细装进袋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五月的尾巴,一天比一天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汗,拉着小年往菜市场里走。
菜市场里人挤人,小年跟着程奶奶挤过狭窄的过道,路过一个卖鱼的摊子时,案板上一条鲫鱼猛地弹了一下尾巴,溅起来的水珠落在小年小腿上。
没有猫毛的掩护,小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惹得卖鱼的大姐哈哈大笑。
“喜欢鱼吗?”程奶奶回头看他。
小年知道奶奶生活拮据,刚摆手说不要了,下一秒程奶奶就挑了一条让老板装起来。
看他扁着嘴,怕他自责,程奶奶又忙说,“是奶奶想吃鲫鱼豆腐汤了,你想不想吃,这可是奶奶的拿手好菜。”
小年这才对她笑了笑。
卖衣服的摊子在菜市场最里面的位置,几排铁架子支起来,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从童装到老年装,什么都有。
程奶奶在摊子前转了两圈,拿起一件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嘴里念念有词,“这件太大了,这件颜色不好看,这件料子太差磨皮肤。”
小年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帮忙提着东西看着她。
他以前当猫的时候,觉得人类的很多行为都难以理解,比如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在“挑”这件事上,挑吃的、挑穿的、挑用的,好像挑来挑去能挑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现在他看奶奶在一堆衣服里翻来翻去,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理解。
最后程奶奶挑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让小年去帘子遮挡的简易更衣室换上。
小年钻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帘子绊倒,在里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白色短袖刚好合身,领口服帖地贴着锁骨,露出一截少年人清瘦的脖颈,黑色的运动裤长了一点,但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长长裤子长度就刚好。
程奶奶点点头,连连说了好几声好。
她又挑了两套换洗的衣服,跟摊主讲价讲了半天,从七十五讲到五十五,摊主被她磨得没办法,摆摆手说“拿走拿走,大娘你下次别来了”。
程奶奶笑着把钱递过去,“那不行,下次我还是要来的,我不来谁来照顾你的生意啊,你说是不是?”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火锅店门口,地上散落着几个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
程奶奶想到刚花出去的钱,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的是,又弯腰捡起了易拉罐,小年愣了一下,也跟着弯腰,把滚到角落的一个绿色雪碧瓶子捡起来,递给程奶奶。
“攒多了拿去卖。”程奶奶把瓶子放进随身带着塑料袋里,语气随意,“一个瓶子一毛钱,十个就一块,一百个就十块,日积月累的,也不少。”
小年点点头,默默弯腰又捡了两个。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红色围裙的胖大叔冲出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老太太!又捡我家瓶子,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我留着给我家狗当玩具的。”
程奶奶直起腰来,不紧不慢地说,“你那些瓶子都扔门口几天了,落了一层灰,给你家狗当玩具也不嫌埋汰!”
“我乐意放多久就放多久!”胖大叔双手叉腰,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你每次都来捡,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丢不丢人?要是把我的客人吓跑了,你赔得起我的损失吗?”
小年站在旁边,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往店里看了看,“里面没有客人啊,能吓跑谁呀?”
“看什么看?”胖大叔的气势矮了三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是她孙子?管管你家老太太,别出来丢人现眼。”
在回去之前,他很轻蔑地说了一句,“真是老不死的。”
小年没说话。
他当猫时,猫的世界没有弯弯绕绕,也没有丢人的概念,猫打架的时候要么伸爪子,要么哈气,要么转身就走,不搞这些。
但他现在是人。
小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程奶奶面前,挡住那个胖大叔看向程奶奶的视线。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扬起,新买的白T恤干干净净,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刚抽条的嫩竹。
“你说谁是老不死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