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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建安文学与黄初年间诗歌隐喻 黄初八年的 ...

  •   午后的大课教室坐得满满当当,遮光帘拉下一半,投影仪冷白的光落在讲台上,也落在曹植垂落的眼睫上。
      他今天穿一件素色亚麻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指尖捏着激光笔,神色清和平稳,一派典型的青年学者模样。台下几百名学生只知道这位新来的客座老师学识惊人,对魏晋文史烂熟于心,考据精准得近乎可怕,却没人知道,眼前这个温文沉静的男人,根本不是在 “研究” 那段历史 —— 他是亲身活过一遍。
      黄初八年的雨,下了千年,落在二十一世纪的课堂里。
      曹植讲的是《建安文学与黄初年间诗歌隐喻》,内容恰好触及他最熟悉、也最隐秘的部分。他声音清润,条理清晰,从《燕歌行》讲到《七哀诗》,从《白马篇》讲到《洛神赋》,语气客观克制,不带半分私人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学生们听得入神,笔记记得飞快。
      两节课连上,中间休息十分钟。
      曹植放下讲义,走到讲台一侧喝水,顺势靠在桌边,目光随意落在台下。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旁观,习惯了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像千年前在洛阳宫墙下,藏起所有不甘与眷恋。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赶作业,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而斜前方第三排的几个女生,抱着手机围作一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清清楚楚飘进曹植耳中。
      “快!快看这个新剪辑!丕植直接给我磕疯了!”
      “我真的服了,黄初八年那首诗明明就是悼亡吧!曹植伤心成那样,不是深爱是什么!”“我早就说了!曹植那些闺怨诗根本不是写女人,是写给他哥曹丕的!什么思妇、什么别离、什么长逝入君怀 —— 全是写他自己想黏着曹丕!”
      “还有《洛神赋》!我死磕这篇就是写给曹丕的!什么宓妃,什么神女,全是幌子!就是写他对曹丕又敬又爱又不敢靠近的心情!”
      “高山流水啊家人们!千年了!终于有人读懂曹植的隐喻了!”
      “丕植 99!锁死!”
      几句喧闹,像惊雷直直劈进曹植脑海。
      他握着玻璃杯的指尖猛地一紧,冰凉的杯壁几乎要嵌进掌心。
      水面轻轻晃荡,映出他骤然失神的眼。
      她们不知道。她们完全不知道,此刻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听着这一切的人,就是她们口中那个 “写闺怨诗、写洛神赋、藏了千年心事” 的曹植本人。
      她们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磕着他和他兄长的 CP。她们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拆解他藏了两世的隐喻。她们在他面前,把他不敢说、不能说、无处说的心事,说得明明白白,透彻无比。
      曹植维持着靠在桌边的姿势,脊背挺直,面容平静,连呼吸都没有乱。外人看去,他只是在闭目休息,或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讲义。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早已失控般狂跳。
      千年了。整整千年。
      从黄初年间落笔时的小心翼翼,到流亡时的孤苦无依,到转世后的沉默守望,他写过的每一首诗、每一篇赋、每一句藏着衷肠的句子,世人皆以 “香草美人”“托物言志”“思慕神女” 解读。千年以来,无一人真正戳破那层窗纸。
      无一人看穿,他写的从来不是美人,不是理想,不是虚无缥缈的神灵。
      他写的,自始至终,都是曹丕。
      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君王。是他求而不得、念而不敢、爱而不能言的人。
      而此刻,在这间普通的大学教室里,在一群素不相识、甚至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年轻人口中,他藏了两世的隐喻,被彻底读懂。
      她们笑着,闹着,刷着自媒体的视频,大声喊着 “丕植 99”,大声说 “曹植你就宠你哥吧”,大声说 “洛神赋就是写给曹丕的”。
      她们不懂历史深处的身不由己,不懂宫廷里的刀光剑影,不懂帝王心术与兄弟情的拉扯,可她们凭着最纯粹的直觉,凭着文字里最真实的情绪,一眼看穿了他一生都不敢明说的心事。
      曹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原来不是他藏得太好。原来千年之后,真的有人能越过史书的粉饰、文人的曲解、礼教的束缚,直接摸到他文字最深处的滚烫真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发烫。他微微低下头,遮住眼底骤然泛起的湿意,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一点。
      无人看见。
      讲台上这位冷静渊博的客座老师,在这一刻,心中翻涌着四个字:
      高山流水,遇得知音。
      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人懂的隐晦,有人懂。他以为要带进尘土的深情,有人读得透彻。他以为永远沉默的隐喻,在千年后的自媒体时代,被一群年轻人笑着喊了出来。
      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对本人发言。她们不知道,她们口中的 “曹植”,正站在她们面前,静静听着她们为他两世的心事欢呼、感动、坚信不疑。
      曹植轻轻抿了一口水,压下喉间的微涩。
      视线再次落在那几个热闹的学生身上,这一次,眼底多了一层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黄初八年的遗憾,洛水畔的怅惘,宫墙下的沉默,千年的孤独与委屈,在这短短十分钟的课间喧闹里,忽然被轻轻抚平。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他写过的所有心事,终有回音。
      有人又翻出几段短视频,声音外放了些,旁白念得抑扬顿挫。
      “你们看啊,历代注家都在扯洛神是宓妃,是君王隐喻,是理想抱负,全没戳到点子上。曹植那点心思,明摆着就是写他哥曹丕。可望不可即,敬他畏他,又念他想得发疯,只能借一篇赋藏得严严实实。”
      “可不是嘛,放古代谁敢这么写,那是大逆不道。他只能写闺怨,写思妇,写美人,把自己的心意裹了一层又一层。结果呢,千年以后,网友一扒一个准,全看懂了。”
      “曹植这辈子多憋屈啊,有才不能尽情,有情不敢直说。还好我们懂他,也算是跨越时空的知音了。”
      “丕植是真的!千年都是真的!”
      曹植指尖依旧抵在玻璃杯壁上,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他胸腔里翻涌不止的热意。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事不关己的学者模样,垂着眼,看着讲台上摊开的讲义,仿佛只是在默记下一段的讲课内容。眉梢平缓,唇角平直,没有半分异样,连呼吸都放得轻而匀。
      没有一个学生注意到他的异常。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位年纪轻轻、学问极好、性子又淡的老师。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千年之前满腹心事、落笔藏情的陈思王曹植,此刻就站在讲台一侧,安安静静听着他们拆解他一生的隐秘。
      他这一生,两世为人,听惯了赞誉。世人赞他才高八斗,赞他七步成诗,赞他辞采华茂,赞他风骨凌然。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口发酸、又发烫。
      那些赞誉,是赞他的文,赞他的才。而这些年轻孩子,赞的是他的心。
      懂他字里行间的辗转,懂他欲言又止的怯懦,懂他黄初年间身不由己的苦楚,懂他一篇《洛神赋》藏了半生的牵挂。
      曹植微微抬眼,透过人群缝隙,望向那几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学生。
      阳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明亮又坦荡。他们不必顾忌皇权,不必忌惮人言,不必藏藏掩掩,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他写的是情,是念,是放不下的一个人。
      原来这就是,知音。
      他年少时也曾信过高山流水,信过心意相通,信过世间总有一人能懂他弦外之音。可洛阳宫墙一立,兄弟相隔,猜忌丛生,他一点点收起所有期盼,以为这一生,这份心意只能带进黄土,永世无人知晓。
      谁能想到,转世千年,自媒体喧嚣,人人一部手机,一段视频,几句闲谈,竟把他藏得最深的心事,一一摊开,温柔读懂。
      他听着这一切,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半晌,预备铃声响起。
      喧闹渐渐平息,学生们坐回位置,收起手机,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曹植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微热的湿意,再度拿起激光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番掀动他两世心绪的闲谈,从未发生。
      他继续讲课,声音依旧清润平稳,讲到《洛神赋》一句,只淡淡道:“此篇隐喻颇多,历代解读不一,诸位尽可凭心体会。”
      话音落下,台下有几个学生悄悄对视一眼,眼底藏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
      曹植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了一下。
      下课铃响时,天色已经有些沉了。
      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三三两两依旧在门口聊着天,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还绕着丕植、洛神赋、闺怨诗几个词打转。曹植慢条斯理整理讲义、U 盘、水杯,动作不急不缓,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缓步走出教学楼。
      晚风微凉,天边浮着一层淡云。
      校门一侧的树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曹丕倚在车门边,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他没有玩手机,只是微微抬眼,望向教学楼出口的方向,目光在看见曹植的那一刻,稍稍柔和了几分。
      他来得早,在下面等了小半堂课。学生们一窝蜂往外涌时,喧闹的话语,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丕植 99,什么洛神赋写曹丕,什么曹植给兄长写闺怨诗,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曹丕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自然比谁都清楚,那些诗,那些赋,那些婉转隐晦的字句,究竟写给谁。前一世懂,这一世,更懂。
      只是他没料到,千年之后,一群半大的孩子,凭着几段视频、几句解读,竟把这桩深埋千年的心事,看得如此通透。
      他远远看着曹植一步步走过来,身姿清挺,神色温和,依旧是那副不染尘俗的学者模样。只是曹丕一眼便看出来,他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平复的波澜,有震动,有释然,还有一点浅浅的、被人戳中心事的羞赧。
      曹丕眼底,极淡地掠过一抹笑意。
      他这个弟弟,两世都是这般。情绪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
      曹植走近,抬眼看向他,轻声唤了句:“哥。”
      “下课了?” 曹丕声音平淡自然,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讲义与水杯,“累不累。”
      “还好。” 曹植微微低头,避开他太过直白的目光,耳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发烫。
      他没提教室里学生们说的那些话。曹丕也不问。
      有些东西,彼此心照不宣。
      曹丕拉开车门,让他先坐进去,自己随后上车,关车门的声响轻而稳。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身后教学楼的灯火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车厢里很安静。
      曹植偏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心绪依旧没有完全平静。
      一闭眼,耳边还是那些年轻的声音。
      他轻轻抿了抿唇,心底那股酸涩又温热的感觉,迟迟散不去。
      曹丕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对子建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两世孤寂的释怀。是一生心事的回响。
      车子平稳行驶,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谁也没有开口提及课间那些喧闹的、关于千年前他们二人的议论。可彼此都清楚,那层隔了千年的窗纸,在这一堂课、一段闲谈里,已经被一群陌生人,轻轻捅破。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懂得与释然,还没安稳几日,便要被一场黄初八年的冷雨,狠狠撕碎。
      日子依旧平静地往前过。
      曹植依旧去学校讲课,做研究,泡在古籍与考古资料里,温和低调,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学生们依旧在底下悄悄磕丕植,偶尔在他讲建安诗文时,彼此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曹植每每听见,心中依旧会泛起一阵浅淡的暖意。
      有人懂,真好。
      他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以为这一世,已经挣脱了前世的宿命。以为兄长逝世的伤痛只会留在记忆里,不再重来。
      直到冷冷的春雨突至。
      天色从一早就阴沉得厉害,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打在窗上,声声沉闷。
      曹植一睁眼,心口就莫名一紧。
      黄初八年正月雨。
      可是兄长早已于黄初七年逝世,黄初八年只是他曹子建一个人的黄初八年。
      那是刻进魂魄的痛。
      曹丕一早便要出门处理事务,起身时见他脸色发白,伸手抚了抚他的额角,声音温和:“不舒服?”
      曹植摇摇头,强压下心口的慌,轻声道:“没有。雨大,路上小心。”
      “嗯。” 曹丕俯身,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我尽早回来,你在家待着,别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曹植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眼前反反复复,都是前世的画面。灵堂,白幡,棺木,他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
      他走到书房,铺开宣纸,指尖拿起笔。
      墨汁滴落,笔尖微微颤抖。
      他只写了七个字 ——
      黄初八年正月雨。
      一笔落下,两世的悲怆与恐惧一同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不怕雨,不怕冷,不怕孤单。他怕的是宿命重演,怕这场雨,再一次带走他失而复得的兄长。
      悲伤来得太急,太沉,太凶。气血上涌,心口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曹植扶着桌沿,想站起身,想拨通曹丕的电话,想听他说一句我没事。
      可指尖还没碰到手机,眼前猛地一黑。
      伤心过度,心神俱裂之下,他身子一软,直直朝着案前倒了下去。
      手中毛笔滚落,宣纸上那一行字,被眼角滑落的泪水,一点点晕开,模糊成一片凄清的墨痕。
      窗外冷雨潇潇,无边无际。
      屋内一片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建安文学与黄初年间诗歌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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