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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洛水苍苍,桃花年年 自年少初见 ...

  •   殿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淡淡的药味,让人窒息。
      曹丕抬手,指尖再次抚过那卷诗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他想起曹植写的那句“仰清风以叹息,思我心于所逝”,原来从那时起,这份思念,就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子建……”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想你了。”
      想他喊自己“子桓兄”时的温柔,想他落笔时的模样。
      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终究是放不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的呼喊:“陛下!临淄侯……临淄侯到了!”
      曹丕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怎么会来?
      他明明已经下了旨,不许曹植来京的。
      下一秒,殿门被推开,一道白衣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
      曹植一身素白的衣袍,风尘仆仆,衣摆上沾着尘土,袖口还凝着未干的墨点。他显然是一路策马赶来的,发丝凌乱,脸上还沾着灰尘,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布满红血丝,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依旧紧紧盯着病床上的曹丕。
      “子桓兄!”
      他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握住曹丕冰凉的手,指腹用力地摩挲着,仿佛要将这双手焐热。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来了,我来了,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曹丕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日思夜想的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曹植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的悲伤与绝望。
      “子建……”曹丕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温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安乡,过得安稳吗?”
      “我不来,你就要走了。”曹植的眼泪砸在曹丕的手背上,滚烫的,烫得曹丕心口发疼,“我听说你病重,日夜兼程赶过来的,冲破了所有阻拦,我一定要见你,一定要见你……”
      他说着,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曹丕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子桓兄,你醒醒,好不好?”曹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曹丕,“我们回邺城,回西园,我们不做皇帝,不做藩王,我们只做寻常兄弟,泛舟洛水,诗酒相伴,好不好?我不要这万里江山,不要这荣华富贵,我只要你,只要你……”
      曹丕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与深情,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他何尝不想回邺城,何尝不想与他归隐山林,诗酒相伴?
      可他不能。
      他是曹丕,是大魏的皇帝,他的身上扛着江山社稷,扛着天下苍生,他不能任性。
      “傻孩子……”曹丕轻轻抬手,指尖划过曹植墨染的衣襟,就像年少时一样,动作温柔,“哥答应你,若有来生,哥不做帝王,你不做藩王,我们只做两个寻常少年,一起看洛水桃花,一起写诗作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从枕边拿起那卷诗稿,又拿起那卷《洛神赋》,一起塞进曹植的手里。
      “子建,这卷诗稿,陪了哥一辈子,是哥藏了一生的念想。”曹丕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无比的郑重,“如今,把它交给你。还有你的《洛神赋》,哥读了一辈子,懂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
      曹植紧紧抱着两卷书卷,抱得极紧,仿佛抱着整个世界。他的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书卷,晕开了墨迹,却依旧不肯松手。
      “我不要诗稿,我不要《洛神赋》,我只要你……”曹植哭得撕心裂肺,“子桓兄,你别走,别走……”
      曹丕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慢慢黯淡下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凉,却依旧紧紧盯着曹植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子建……哥……爱你……”
      这三个字,他藏了一辈子,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了出来。
      说完,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头歪在曹植的手心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龙床冰冷,龙袍已冷。
      诗稿温热,爱意滚烫。
      墨染白衣,情长未央。
      曹植抱着他,抱着那两卷书卷,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他知道,他的子桓兄,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那么仓促,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他这一生,赢了天下,赢了权力,却唯独,没能赢过命运,没能留住他的子建。
      而他曹植,这一生,写了无数的诗,赋了无数的文,将所有的相思都藏在字里行间,藏在洛水烟波里,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曹丕驾崩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传遍了整个大魏,传遍了天下。
      朝野震动,百官缟素,百姓罢市。
      人人都在说,大魏失去了一位英明的帝王,失去了一位能征善战、治国安邦的君主。
      可只有曹植知道,大魏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帝王,更是他的子桓兄,是他藏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
      曹植身着白衣,守在曹丕的灵前,三日三夜,滴水未进。
      他没有哭嚎,没有失态,只是静静地跪在灵位前,双手捧着那两卷书卷,目光呆滞地看着灵位上曹丕的画像。
      画像上的曹丕,身着龙袍,眉眼威严,却在眼角眉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曹植最熟悉的模样,是他子桓兄的模样。
      灵前的香烛燃了一支又一支,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模糊不了他心中的思念。
      他想起年少时,邺城的西园,桃花开得正盛。他抱着诗卷跑到曹丕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喊:“子桓兄,你看我新作的诗!”那时的曹丕,笑着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
      他想起建安二十二年,瘟疫横行,他冒雪守在曹丕榻前,写下《感节赋》。那时的曹丕,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着他,轻声说:“子建,有你在,哥不怕。”
      他想起黄初元年,禅位大典,曹丕身着龙袍,立于太极殿最高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担忧,有克制,还有他看不懂的深情。
      他想起黄初三年,洛水之畔,他白衣沾墨,写下《洛神赋》,将所有的相思都藏进神女的眉眼。那时他望着洛水,轻声呢喃:“子桓兄,你可知,我笔下的洛神,是你……”
      他想起黄初四年,太极殿上,七步成诗。他一步步踏在曹丕的心尖上,诵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时曹丕眼中的泪光,他一直记得,一直记在心里。
      他想起黄初五年,洛水之畔,桃花盛开。他们在桃花树下相拥,没有言语,没有亲吻,只是静静地抱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那时曹丕抱着他,轻声说:“子建,江山万里,不及你一人。”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如今,斯人已逝,阴阳两隔。
      曹叡即位后,感念叔父的才华,也深知父亲与叔父之间的深情,对曹植多加照拂,不仅恢复了他的爵位,还赐下了无数珍宝,许他在京中居住。
      可曹植拒绝了。
      他拒绝了京中的荣华富贵,拒绝了曹叡的照拂,只带着那两卷书卷,回到了洛水之畔。
      他在洛水之滨,建了一座小小的茅屋,茅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前种满了桃树,屋旁种满了墨菊,就像当年邺城西园的模样。
      从此,洛水之畔,多了一个白衣身影。
      曹植每日都会坐在洛水岸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衣,袖口依旧沾着墨点。他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宣纸,却常常写着写着,就停了笔,只是望着滔滔的洛水,发呆出神。
      洛水汤汤,依旧奔流不息。
      洛水的风,依旧带着淡淡的墨香。
      洛水的桃花,依旧年年盛开。
      可那个会陪他泛舟洛水、会陪他写诗作赋、会揉着他的头发喊他“子建”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常常坐在岸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出到日落。看着洛水的波浪拍打着岸边,看着桃花随风飘落,看着夕阳将洛水染成一片金红,他就像个游魂,沉浸在自己的思念里。
      “子桓兄,”他轻声呢喃,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洛水烟波里,“我来看你了。”
      “子桓兄,今日的洛水,和当年一样,桃花开得正盛。”
      “子桓兄,我又写了诗,你要不要听?”
      他说着,便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句又一句的诗。诗里写的,依旧是洛水,依旧是桃花,依旧是他的子桓兄。
      可他再也没有写出过像《洛神赋》那样动人的句子,再也没有写出过像《七步诗》那样诛心的诗句。
      因为他知道,没有了子桓兄,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色彩。
      他不再与外人交往,不再吟诗作赋,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洛水之畔,守着那座茅屋,守着那份思念。
      春日里,他坐在桃树下,看着桃花飘落,想起当年与曹丕在桃树下的初见,想起曹丕揉他头发的温柔,眼泪便无声地滑落。
      夏日里,他坐在洛水岸边,听着蝉鸣,想起当年与曹丕泛舟洛水,看洛水碧波荡漾,想起曹丕指着洛水说“子建,日后你我兄弟,共守这洛水河山”,心口便一阵阵地抽痛。
      秋日里,他坐在屋前,看着墨菊盛开,想起当年曹丕病重,他守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许下来生之约,泪水便打湿了宣纸。
      冬日里,他站在洛水岸边,看着洛水结冰,想起当年曹植冒雪守在他榻前,衣袍上沾着雪水与泥点,想起那卷《感节赋》,便觉得这世间的寒冷,都抵不过他心中的思念。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
      曹植的头发渐渐白了,身形渐渐老了,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澈,依旧藏着对曹丕的思念。
      他常常拿出那两卷书卷,一遍又一遍地翻看。
      翻看着那卷泛黄的诗稿,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曹丕,笑着看他写诗,陪他吟哦。
      翻看着那卷《洛神赋》,他仿佛又看到了洛水之畔的自己,白衣沾墨,挥笔写情,将所有的相思都藏进神女的眉眼。
      他会对着书卷,轻声诉说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诉说着他的思念,诉说着他的等待。
      “子桓兄,我很好,你放心。”
      “子桓兄,我每天都会来洛水看你,你是不是都知道?”
      “子桓兄,我等你,等到来生,我们再赴洛水之约,再也不分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他知道,曹丕没有走。
      他化作了洛水的风,吹过他的耳畔,拂过他的发梢。
      他化作了洛水的云,浮在他的头顶,映着他的孤影。
      他化作了洛水的浪,一圈一圈,轻轻拍打着他脚边的岸,像是年少时,温柔地牵着他的手。
      曹植常常在洛水岸边坐到暮色四合,直到星光落满肩头,直到墨色浸透天地。他不再写惊世的赋,不再吟动人的诗,只将余生所有的光阴,都用来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守一个不会兑现的约。
      袖口的墨渍一年深过一年,白衣上的褶皱一道叠着一道,像是他藏了半生、从未说出口的心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这世上,唯有洛水知道,他不是在守着一座孤坟,他是在守着一段情,守着一个人,守着那场跨越了君臣、骨肉、世俗与生死的,双向奔赴。
      每年桃花盛开时,他都会将那卷诗稿与《洛神赋》轻轻铺在桃花树下,让春风翻阅,让落英沾染。风过纸页,簌簌作响,像是曹丕在他耳边,低声念着他年少时写的句子。
      “仰清风以叹息,思我心于所逝。”
      曹植便会笑着落泪,轻声应和:“子桓兄,我亦是。”
      我思你,念你,寻你,等你。
      自年少初见,至垂垂老矣,从未有一刻停歇。
      岁月匆匆,转眼已是太和六年。
      曹植的身子,早已被长年的孤寂与思念拖垮。
      这一年的洛水,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漫天飞落,像是一场不肯停歇的雪。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桃花树下,将那两卷陪伴了他半生的书卷紧紧抱在怀里,缓缓靠在树干上。
      目光望向滔滔洛水,眼神温柔得一如年少。
      “子桓兄……”
      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来赴约了。”
      “来生…… 不要再做帝王,不要再做藩王……”
      “我们做一对寻常人家的少年……”
      “一起看桃花,一起泛洛舟,一起写诗……”
      “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话音落尽,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安宁的笑。
      怀里的诗稿贴着心口,温度滚烫,一如当年曹丕枕着它入睡时的模样。
      风再起,卷起漫天桃花,落在他白衣之上,落在他墨染的袖口,落在那卷泛黄的诗稿与千古流传的《洛神赋》上。
      洛水汤汤,日夜东流。
      从此,世间再无临淄侯曹植,再无帝王曹丕。
      只留洛水苍苍,桃花年年,一段藏于龙袍与白衣之间的深情,沉默地流淌在岁月长河里,不被史书明载,不被世人尽知,却比江山更长久,比岁月更滚烫。
      有人说,洛水之上,每逢桃花盛开的月夜,总会看见两道身影。
      一人着玄色轻衫,一人着白衣胜雪,并肩立于舟上,看遍烟波浩渺,吟尽风月情长。
      没有君臣之隔,没有骨肉之忌,没有权力枷锁,没有生死相隔。
      只有两个少年,一场重逢,一生相伴,一世圆满。
      龙袍加身,枕稿而眠,是他跨越江山的奔赴。
      墨染白衣,洛神寄情,是他穿越岁月的回应。
      这一场双向的执念,始于邺城花开,终于洛水月明。
      纵隔生死,纵越千年,
      终不相负,终得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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