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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字 岩温寻叫沈 ...


  •   天还没亮透,沈溯就已经坐在岩温寻家院子的竹椅上了。自由趴在他脚边,难得没有到处乱跑,只是偶尔抬头看看院门口经过的鸡,然后又趴回去。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竹筒饭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

      沈溯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岩温寻昨天泡的,已经凉了,但他没换。他就那么端着,看着院子里的光从灰变成金,再从金变成白。

      这是他来西双版纳不知道第多少天了。

      在以前,他连坐下来喝杯茶都觉得是浪费时间。现在他能端着一杯凉茶坐一整个早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
      自由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朝天举着。沈溯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自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沈——”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吃早饭了。”

      沈溯站起来,端着那杯凉茶走进屋。岩温寻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米线,正慢慢吃着。看到沈溯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桌上除了米线,还有几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酸笋,一碟炸花生米。沈溯坐下,端起米线吃了一口。汤底是骨头熬的,鲜得他愣了一下。

      “好喝吧?”岩温寻的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我熬了一早上。”

      沈溯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沈溯夹了一小块肉,吹凉了,放到地上。自由一口吞了,继续仰着头。

      “你把它惯坏了。”岩温寻说。
      “它自己惯自己。”沈溯说,“第一天来就吃了你家半条鱼。”

      岩温寻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沈溯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以前他只是觉得岩温寻笑得好看,但具体好看在哪,他说不清。现在他知道了,是眼睛。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碗筷。这是他来这儿之后养成的习惯,一开始是客气,后来就变成了自然。岩温寻的妈妈一开始还拦,现在也不拦了,只是笑着说“小沈越来越像我们家的人了”。

      沈溯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像他们家的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说他和他们越来越熟了,还是说别的什么?他没敢深想,低着头把碗放进水池。

      岩温寻在院子里等他。

      “今天教你写傣语。”岩温寻说。

      沈溯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不是说要学吗?”岩温寻坐在竹椅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沈溯坐下了。他确实说过这话——大概是来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在岩温寻家吃晚饭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傣族的经文,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字真好看,想学”。说完就忘了,没想到岩温寻还记得。

      岩温寻从屋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纸是那种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有点毛。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上有个小缺口。

      “先从名字开始。”岩温寻说。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弯弯绕绕的,像一条小溪流过石头,沈溯一个都不认识。第二行他看懂了——是“岩温寻”三个字,用汉字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傣语?”沈溯指着第一行。

      “嗯。我的名字。”

      沈溯凑近了看。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有的像鸟,有的像鱼,有的像树叶。他伸出手指,顺着其中一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岩是姓,”岩温寻指着第一个字,“我们这里男的都姓岩。温是名字,寻是另一个字。”

      “温寻连起来呢?”

      岩温寻想了想,说:“安稳的人。”

      沈溯的手指停在纸上。
      安稳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岩温寻的样子——在寨子门口,跳着依拉贺,闭着眼睛,自由极了。后来在院子里,摇着扇子,慢慢悠悠。在河边,踩在水里,稳稳当当。在山洞里,生起火来,安安静静。
      安稳的人。
      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你爸妈起的?”沈溯问。

      “嗯。”岩温寻说,“他们希望我平安,不用跑太快,不用追什么。”

      沈溯没说话。
      不用跑太快,不用追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呢?”岩温寻问,“哪个溯?”

      沈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溯”字。他的字比岩温寻的好看,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溯。”他说,“逆流而上的意思。”

      岩温寻看着那个字,念了一遍:“溯。”

      “我爸起的。”沈溯说,“他希望我逆流而上,追上所有在前面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岩温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溯继续说:“我从小就被拿来和别人比。邻居家的孩子,叫小远,比我大一岁。他考第一,我也得考第一。他拿奥数奖,我也得拿。他考上重点中学,我也得考上。”

      他顿了顿。

      “我爸妈都是高材生。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研究员。他们这辈子都在追——追职称,追项目,追别人。然后他们也让我追。”

      岩温寻还是没说话。

      “后来我追上了。”沈溯说,“考了好大学,进了好公司,年薪百万。我以为够了,但不够。我妈说,你看看小远,都当总监了。你看看谁谁谁,都创业了。你看看谁谁谁,都买大房子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溯”字。

      “我追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追上过。”

      院子里很安静。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角,舔着爪子。远处的鸡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岩温寻开口了。

      “追上以后呢?”

      沈溯抬起头。

      “追上以后,”岩温寻说,“你妈会让你追下一个。追完下一个,还有下下一个。追不完的。”

      沈溯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你怎么办?”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说:“不知道。”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纸转过来,对着自己,在“岩温寻”三个字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傣语。写完之后,推给沈溯。

      “这个是你的名字。”

      沈溯低头看。
      弯弯绕绕的线条,和刚才那几个字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他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在动,像水在流,像风在吹。

      “这是什么意思?”
      “沈溯。”岩温寻说,“用傣语写的。”
      “我知道是沈溯。我是说,在傣语里,是什么意思?”

      岩温寻想了想。

      “沈是水。”
      “水?”

      “嗯。我们这里,水很重要。田里要有水,树要有水,人也要有水。”岩温寻指着那几个字,“溯是来的意思。合起来,就是水来的地方。”

      水来的地方。
      沈溯看着那几个字。
      他的汉字名字,是逆流而上,是追赶。他的傣语名字,是水来的地方,是源头。
      一个是追,一个是到。
      一个是永远在路上,一个是已经在了。

      “温寻。”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妈,从来不管你吗?”
      “管啊。”岩温寻说,“但不逼我。”
      “不逼你什么?”
      “不逼我考第一,不逼我上好大学,不逼我去大城市。”岩温寻说,“他们就说,你好好活着就行。”

      好好活着就行。

      沈溯听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也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好好活着”过。

      他一直在追,一直在跑,一直在赶。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自己一句:你活得还好吗?

      “你怎么了?”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低下头,假装在看那行傣语字。

      岩温寻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要学写?”

      沈溯抬起头:“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岩温寻把笔递给他,指着纸上那行傣语字的第一个。

      “先画这个。像水一样,慢慢地。”

      沈溯接过笔,照着那个字画。
      他画得很慢,手有点抖。笔画弯弯绕绕的,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岩温寻在旁边看着,没笑,只是说:“慢一点。”

      沈溯又画了一遍。还是歪。
      再画一遍。还是歪。
      他画了五遍,每一遍都歪。他有点急了,手更抖了。
      岩温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沈溯愣住了。
      岩温寻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他握着沈溯的手,带着他,慢慢画了一笔。

      “这样。”岩温寻说。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沈溯耳边。沈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香茅草的清甜。

      沈溯的手不抖了。

      岩温寻松开手,退回去。

      “再试试。”

      沈溯低头,慢慢画了一笔。
      这一次,线条不歪了。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它不歪了。

      “好了。”岩温寻说。

      沈溯看着那个字。弯弯的,像一条小溪。他忽然觉得,这个字,比他写了二十几年的那个“溯”字,好看多了。

      下午的时候,阳光很烈,晒得人不想动。沈溯和岩温寻坐在院子里,喝着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自由趴在他们中间,睡得四仰八叉。

      “你小时候,”岩温寻忽然问,“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沈溯想了想。

      “想过当画家。”他说。

      “后来呢?”

      “后来我妈说,画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岩温寻点点头。

      “你呢?”沈溯问。

      “我想过当和尚。”

      沈溯差点把茶喷出来。

      “什么?”
      “我们这里,男孩子小时候都要去寺庙当和尚的。”岩温寻笑了,“学经文,学做人。我那时候觉得当和尚挺好的,每天念经,不用干活。”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岩温寻说,“但还是觉得念经挺好的。心里乱的时候,念一念,就静了。”

      沈溯看着他。

      “你心里会乱?”
      “会啊。”岩温寻说,“我也是人。”

      沈溯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岩温寻也会心里乱?那个永远不急不躁、永远从容自在的人,也会乱?

      “你乱的时候怎么办?”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去寺庙坐坐。或者来这儿坐着。”他指了指院子。

      “坐着就行?”
      “坐着就行。”岩温寻说,“不用做什么,就坐着。坐一会儿,就不乱了。”

      沈溯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心里乱的时候——在北京的那些年,心里几乎没有不乱的时候。他做什么?他加班,他刷手机,他看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又取得了什么成就,然后更乱了。

      他从来没试过“坐着”。

      “试试。”岩温寻说。

      沈溯看着他。

      “现在?”

      “嗯。”岩温寻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坐着。”

      沈溯犹豫了一下,也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风吹过芭蕉叶,沙沙响。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慢慢的。

      自由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溯坐着。
      一开始脑子里还是有东西。那些声音还在——不够好,不够快,别人都跑到前面了。但那些声音好像变小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那些声音慢慢远了。
      他听到风,听到树叶,听到猫的呼噜声。
      他闻到茶香,闻到青草的味道,闻到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香味。
      他坐在那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西斜了,照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金黄金黄的。岩温寻还闭着眼睛,靠在竹椅上,呼吸很轻很稳。

      沈溯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沈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在寨子门口,闭着眼睛跳舞。
      现在他又闭上眼睛了。

      但这次不是在跳舞,是在坐着。
      和他一起坐着。

      岩温寻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沈溯的目光。

      “怎么了?”

      沈溯摇摇头:“没什么。”

      岩温寻看了看天色,站起来。

      “该做饭了。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他走进屋。
      沈溯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自由醒了,跳到他腿上,趴下,继续睡。
      沈溯低头看着那只猫。

      “你说,”他小声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自由没理他。

      沈溯摸着它的毛,想着岩温寻说的那些话。

      “好好活着就行。”
      “坐着就行。”
      “不用做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急了。

      不是那种“我决定不急”的不急,是那种——心里那些一直推着他跑的东西,好像慢下来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一次在院子里坐着看雨的时候,可能是爬树的时候,可能是种树的时候,也可能是今天——写名字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岩温寻握着,慢慢画了一个字。

      那个字的意思是水。
      水来的地方。
      他忽然想,也许他不需要一直逆流而上。
      也许他可以顺着水流,慢慢走。
      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然后说——
      我到了。

      晚上,沈溯回到客栈。自由没跟他回来,又留在岩温寻家了。他一个人上了楼,打开房间门,坐在床边。

      窗外有月亮,很亮,照在芭蕉叶上,银白色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第一天拍的那张照片。
      那个人在跳舞,闭着眼睛,自由极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我的傣语名字,是水来的地方。
      他写完,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手机,躺下来。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偶尔的狗叫。
      他闭上眼睛。
      心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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