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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岩温寻的过去 小树扎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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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双版纳的太阳总是先落到橡胶林的树梢上,再慢慢往下沉。沈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变暗。
他来这个寨子第八天了。
十几天前,他还是个每天回几百条微信、开四五个会、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的人。现在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站着看天亮,坐着等天黑,中间的时间,和岩温寻待在一起。
自由在脚边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这只猫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抓只壁虎来邀功,活得比谁都自在。
沈溯低头看着它,忽然问:“你说,我要是也像你这样,行不行?”
自由翻了个白眼,继续打滚。
意思可能是:你又不是猫。
“小沈!”
岩温寻的妈妈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拎着一个竹篮,“我要去寨子西头送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沈溯想了想,点点头。
来这么多天,他还没好好逛过整个寨子。每天就是客栈、岩温寻家、胶林,三点一线。
“自由你看着点,”他对那只猫说,“别乱跑。”
自由动了动耳朵,算是听到了。
沈溯跟着岩温寻的妈妈出了门。
寨子比他想的大。从东头走到西头,要穿过好几条巷子,经过一片菜地,还要过一座小竹桥。桥下的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这水是从南腊河引过来的。”岩温寻的妈妈边走边说,“浇菜用的。”
沈溯点点头,看着那些小鱼。
走到寨子西头,是一户人家的院子。门口种着几棵芭蕉树,叶子比人还高。岩温寻的妈妈进去送东西,沈溯站在门口等。
院子里有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看到他,招招手。
“小伙子,过来坐。”
沈溯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老人打量着他,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温和。
“你不是这里人吧?”
“不是。从北京来。”
“北京。”老人点点头,慢慢说,“我去过。”
沈溯愣了一下。
“那年我十八岁,”老人说,“当兵,去过北京。”
沈溯看着他。八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十八岁,那得是多少年前?
“北京好啊,”老人说,“就是太冷了。我们这里人,受不了。”
沈溯想起北京的冬天。零下十几度,西北风刮得人脸疼。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单薄衣服、坐在芭蕉树下晒太阳的老人,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回来了。”老人笑了,“当完兵,就回来了。还是这里好。”
沈溯没说话。
还是这里好。
他想起自己。从北京出来,一路向南。他不知道会不会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来。
但老人知道。
他知道这里好,所以回来了。
岩温寻的妈妈出来了,手里拎着空篮子。
“走吧。”
沈溯站起来,冲老人点点头。老人也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往回走的路上,沈溯忽然问:“那个老人,您认识吗?”
“岩坎爷爷,”岩温寻的妈妈说,“寨子里年纪最大的。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去过好多地方。”
“他为什么回来?”
岩温寻的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里是家啊。”她说,“去再多地方,家还是家。”
沈溯没说话。
家。
他的家在哪?
北京的那套房子他已经卖了。父母那个家,他不想回去。自由在哪,哪就是家——但自由是猫,猫不算。
他不知道。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个人。
岩温寻。
他看到他们,笑了,快步走过来。
“妈,我正找你们呢。”
“找我们干什么?”
“我爸说下午要收胶,让我去帮忙。”岩温寻说,“妈你先回去,我带小沈去胶林转转。”
岩温寻的妈妈点点头,把篮子递给他,先走了。
岩温寻转头看沈溯:“想去吗?”
沈溯点点头。
他们往胶林走。
下午的阳光没那么烈了,但还有点晒。沈溯走了一会儿,额头开始冒汗。岩温寻走在他旁边,不紧不慢的。
“我妈带你去哪了?”岩温寻问。
“寨子西头,给一个人家送东西。”沈溯说,“遇到个老人,说以前去过北京。”
“岩坎爷爷?”
“应该是。”
岩温寻点点头:“他年轻的时候当兵,去过好多地方。后来回来了,就一直没走。”
“他为什么回来?”
岩温寻想了想,说:“他以前跟我说过,因为这里有芒果树。”
沈溯愣住了。
芒果树?
“他说,北京没有芒果树。”岩温寻笑了,“他在那儿待了三年,没见过一棵芒果树。后来就想,还是回来吧,回来可以天天看芒果树。”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芒果树,所以回来。
他想起自己决定南下的那个夜晚。看到那条帖子,问“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然后他就辞职了,卖房了,开车出来了。
他没有芒果树。
他只是不想追了。
他们走进胶林。
林子里比外面凉快,树荫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上落满了干枯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远远的,能看到几个人在林子里走动。
“你爸在那边?”沈溯问。
“嗯。”岩温寻指了指一个方向,“先去帮忙,收完胶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走过去。
岩温寻的爸爸正蹲在一棵树前面,手里拿着个小刀,在树干上划着。看到他们,他抬头笑了笑,继续干活。
岩温寻从旁边拿起一个桶,开始收胶。
就是把碗里那些乳白色的胶汁倒进桶里。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个,很快就能收完一棵树。
沈溯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问:“我能帮忙吗?”
岩温寻抬头看他,笑了。
“你想试?”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递给他一个桶,带他到另一排树前面。
“就这样,把碗里的倒进桶里。”他示范了一遍,“小心点,别洒了。”
沈溯蹲下来,拿起第一个碗。
胶汁稠稠的,有点像牛奶。他小心翼翼地倒进桶里,没洒。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越倒越顺手,开始有点享受这个节奏。蹲下,拿碗,倒进桶,放下碗,站起来,走一步,再蹲下。
不用想什么,就是重复。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上,热热的。有风偶尔吹过,凉快一点。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听着很舒服。
他不知道收了多久。
等他把这一排收完,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岩温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他。
“累吗?”
沈溯想了想,说:“还行。”
岩温寻笑了。
“你收了十五棵。”他说,“新手不错了。”
沈溯低头看着那个桶,里面已经装了小半桶胶汁。
这是他收的。
虽然没什么用,虽然这些胶不是他的,但他还是有点高兴。
“走吧,”岩温寻说,“带你去那个地方。”
他们往胶林深处走。
越走越深,周围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偶尔几声鸟叫。
沈溯跟着岩温寻,走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树,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地上长着短短的草,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不是橡胶树,是另一种,沈溯叫不出名字。
树下有一块大石头,扁扁的,像是被人专门摆在那儿的。
岩温寻走到石头旁边,坐下。
沈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哪?”他问。
“我以前常来的地方。”岩温寻看着那棵树,“小时候,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这儿。”
沈溯看着他。
不想回家的时候?
“你和家里吵架?”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
“不是吵架。”他说,“就是有时候,想一个人待着。”
沈溯点点头。
他懂。
他以前也想一个人待着。但北京没有这样的地方。他的“一个人待着”,就是在出租屋里关上门,谁也不理。但那是躲,不是待。
这里是待。
“你来这儿做什么?”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坐着。”
“就坐着?”
“嗯。”岩温寻笑了,“坐着,看树,看天,听风。有时候躺下来,睡觉。”
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小孩,躺在这块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听着风吹过的声音,慢慢睡着。
他小时候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小时候的所有时间,都被安排好了。几点起床,几点上学,几点写作业,几点上补习班。没有“坐着发呆”这一项。
“你小时候,”他问,“经常来吗?”
“经常。”岩温寻说,“特别是夏天。家里热,这儿凉快。”
沈溯看着这棵树。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长满了青苔。枝叶密密地叠在一起,遮出一大片阴凉。
“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岩温寻说,“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
沈溯想象着这棵树站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
“你爷爷,”他忽然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岩温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说。
“我爷爷话很少。”他说,“每天就是干活,割胶,种地,干活。我小时候觉得他闷,不爱理他。”
沈溯没说话,听着。
“后来有一年,我大概十岁吧,有一次我跑出去玩,跑到很远的地方,迷路了。”岩温寻看着那棵树,慢慢说,“天黑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山里哭。”
他顿了顿。
“然后我爷爷来了。”
沈溯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后来我问过,他没说。”岩温寻说,“他就把我背起来,往回走。走了很久,我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他转头看着沈溯,笑了笑。
“从那以后,我就不觉得他闷了。”
沈溯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这样的爷爷。他的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没机会被背着走夜路。
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那种感觉——被找到的感觉。
“你爷爷后来呢?”他问。
“我十几岁的时候,他走了。”岩温寻说,“生病。很快,没受什么罪。”
沈溯没说话。
“他走之前,我陪他坐过几次。”岩温寻说,“就在这儿。他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我背他来的。”
他看着那棵树。
“他坐在这儿,看着那棵树,什么也不说。我就陪他坐着。”
“后来有一次,他忽然开口了。”
沈溯等着。
“他说,这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
沈溯愣住了。
这棵树?
“他小时候种了一棵树,”岩温寻说,“就是这棵。他看着我,说,我种它的时候,才你这么高。”
他顿了顿。
“后来他就走了。”
风从远处吹来,树叶哗哗响。
沈溯看着那棵树,原来是这样,不是自然长的,是有人种的。
一个小孩,很多年前,在这片空地上,种了一棵树。然后他长大了,老了,走了。树还在。
“你后来,”沈溯问,“经常来吗?”
“经常。”岩温寻说,“我爷爷走了以后,我来得更勤了。”
他看着那棵树。
“有时候觉得,他还在。”
沈溯没说话。
他也看着那棵树。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那些青苔,那些粗糙的树皮,那些伸向天空的枝叶。
他不知道岩温寻的爷爷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很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这棵树。
然后他走了。
树替他活下来了。
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变得柔和,金黄金黄的。风也小了,树叶只是偶尔动一下。
沈溯忽然问:“你爷爷给你留过什么东西吗?”
岩温寻想了想,说:“没有。”
“没有?”
“嗯。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岩温寻说,“我爸妈分了一点东西,但我不想要。”
沈溯看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
岩温寻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说:“这棵树。”
沈溯愣了一下。
“这棵树?”
“嗯。”岩温寻说,“他种的。他走了,树还在。我想让树一直在这儿。”
沈溯没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它好像不只是树了。
“你知道怎么让树一直在这儿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
“不用做什么。”岩温寻说,“它自己就会长。”
它自己就会长。
沈溯咀嚼着这句话。
不用做什么。
他以前总觉得,要做什么,要努力,要争取。但岩温寻说,不用做什么,它自己就会长。
“温寻。”
“嗯?”
“你有没有想过,”沈溯说,“要是你爷爷没种这棵树,会怎么样?”
岩温寻想了想。
“那就没这棵树了。”
沈溯等着他继续说。
“但会有别的。”岩温寻说,“可能是一棵别的树,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看着远处。
“我爷爷种了这棵树,所以有了这棵树。但他不种,也会有别的。”
沈溯没完全听懂。
“你是说……”
“我是说,”岩温寻转头看他,“不用一定要怎么样。”
不用一定要怎么样。
沈溯忽然想起自己。
他一直觉得,一定要怎么样。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一定要进好公司,一定要做到什么位置。好像不那样,就不行。
但岩温寻说,不用一定要怎么样。
“你信这个吗?”他问。
岩温寻想了想,说:“信。”
“为什么?”
“因为活着。”岩温寻说,“活着就够了。”
活着就够了。
沈溯听着这四个字。
在北京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活着”就够了。活着还要成功,还要优秀,还要比别人强。
但现在,坐在这棵树下,听着风,看着阳光,他觉得——
好像真的够了。
天快黑了。
他们往回走。
走出胶林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红红的一大片。寨子里的灯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沈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温寻。”
“嗯?”
“你爷爷叫什么?”
岩温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岩温。”
“岩温?”
“嗯。我们这里,名字差不多。”岩温寻笑了,“岩是姓,温是名字。”
沈溯点点头。
岩温。
种这棵树的人。
“他要是知道你还在看这棵树,”沈溯说,“应该会高兴。”
岩温寻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回走。
走到寨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有人在门口吃饭,有人在路边聊天,有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沈溯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个寨子,好像真的越来越熟悉了。
那些路,他走过好多遍了。那些人,他开始认识了。那个院子,他可以自己走进去了。
还有这棵树,他知道了它的故事。
“明天还来吗?”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点点头。
岩温寻笑了。
“明天见。”
沈溯也笑了。
“明天见。”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客栈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岩温寻还站在那儿,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挥了挥手。
岩温寻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沈溯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客栈。
上了楼,打开房间门,自由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看到他进来,喵了一声。
沈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自由凑过来,闻了闻他,然后趴在他腿上。
沈溯摸着它的毛,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
他想起那棵树,想起岩温寻说的话。
“他种的。他走了,树还在。”
他忽然想,要是他也种一棵树,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他有点想试试。
第二天早上,沈溯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自由还在睡,没跟来。
他走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路,走过那片胶林,走到那块空地。
那棵树还在那儿,静静的。
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坐着。
什么也没想。
坐了很久,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岩温寻站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沈溯问。
岩温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猜的。”他说。
沈溯笑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棵树。
过了一会儿,岩温寻说:“你想种树吗?”
沈溯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的意思是:我知道。
沈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种树?他没种过树,他连花都没种过。
“我不知道怎么种。”他说。
“我教你。”岩温寻说。
沈溯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真的?”
“嗯。”岩温寻站起来,“走,去找树苗。”
沈溯跟着他站起来。
他们穿过胶林,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一片山坡上。坡上长满了各种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
岩温寻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棵小树前面。
“这个。”
沈溯走过去看。
是一棵小树,大概到他腰那么高,叶子嫩嫩的,绿绿的。
“这是什么树?”
“不知道。”岩温寻说,“但会长大。”
但会长大。
沈溯看着那棵小树。
它现在很小,很嫩,风一吹就晃。但岩温寻说,它会变大。
“怎么挖?”他问。
岩温寻蹲下来,开始用手扒土。
沈溯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跟着他扒。
土很松,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坑。岩温寻轻轻地把小树连根带土捧起来,根上还带着一大坨泥。
“走。”
他们回到那块空地。
岩温寻在离那棵大树不远的地方站定,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就这儿。”
沈溯点点头,开始挖坑。
挖得很慢。他没干过这个,不知道挖多深,不知道挖多大。岩温寻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再深点”“再宽点”。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坑终于挖好了。
岩温寻把那棵小树种进去,扶正,然后开始填土。
沈溯也跟着填。
土一点一点把根埋住,小树站在那儿,稳稳的。
岩温寻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
“好了。”
沈溯看着那棵小树。
它站在那儿,叶子嫩嫩的,风一吹就晃。
但它站在那儿。
“它会活吗?”他问。
岩温寻点点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岩温寻看着他,说:“因为它想活。”
因为它想活。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小树。
它想活。
所以它会活。
“温寻。”
“嗯?”
“谢谢你。”
岩温寻笑了。
“谢什么?”
沈溯想说,谢谢你让我种这棵树。谢谢你带我来这儿。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这样活着。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谢谢你陪我。”
岩温寻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谢。”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新种的小树。
阳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亮亮的。
风一吹,叶子动了动。
沈溯忽然觉得,这棵树,好像已经在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