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见落花风吹去》仓归

2、干净孩子 大青

　　大青山北部的琼盖草原，城堡一样的建筑拔地而起，形成了热楞城郭，正是凉国都城。
　　俊美的马儿从远处驰骋而来，带起长长的烟尘，像极了一条长龙蜿蜒而来。
　　守城的卫兵行礼，马上的人根本就没看到一般，径直冲进了城中，马蹄踏过长长的长生街，进到凉国王室宫殿。
　　赫连朔这才下马，牵着走。
　　这宫中再骑快马，就可能发生危险，说不定踏死一两个宫女也都是小事，要是踏死一两个娘娘之类的就得把小命打进去。
　　凉王赫连成腾爱纳妃，是举国上下皆知的事。如今从昌国虏回来的女人个个细皮嫩肉的，也不知这宫殿是否住得下？
　　要说这宫殿高墙困住了多少女子的美丽，恨不得跳出去的也是有的。
　　赫连朔牵着马也走的很快，马上的小孩已是坐姿。这身影引来宫人的注目。
　　突然从远处楼阁中冲出来个与马上小人同样不大点的小孩，嘴里不停喊着：“哥哥，哥哥……”冲着赫连朔跑了过来。
　　赫连朔蹲下身抱起这个小孩，叫他：“玥儿，小短腿，你瞎跑什么？”
　　这小孩正是赫连朔的胞弟——赫连玥，过了五岁的。
　　二人年龄相差了七岁。
　　“哥哥如何才归来，我都替你着急。”赫连玥的声音带着稚气，却清亮的很。
　　赫连朔抱着他，又牵着马继续走，边说：“你着急什么？”
　　赫连玥说：“父亲说要等你回来论功行赏，那房间里的宝石多得数不清，着急你来晚了被大家分走了……”
　　说罢仿佛才看到赫连朔所牵马背上有个人，眼睛恶狠狠盯着看过去。
　　赫连朔笑说：“是么，玥儿知道心疼你哥了？”
　　赫连玥突然发出冰冷的声音：“哥哥，这个是什么人？”仿佛换了个人。
　　赫连朔却好似习惯了弟弟这样的转变，平静往前继续走：“不知道，是个哑巴。”
　　赫连玥依然一副恶毒的模样，抬起手来在鼻端扇了扇说：“真臭啊！”
　　马上的小孩虽睁着眼，无神地看向前方，好似旁若无人。
　　赫连玥：“哥哥为什么要带这么个人回来？”说罢又指着指着马上的小人问：“你是谁，敢坐我哥哥的马？”
　　马上的小孩还是那样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赫连朔走自己的路，也学小孩的模样——旁若无人。
　　赫连玥却挣脱了哥哥的怀抱，跳到地上。
　　赫连朔停下脚步。就见弟弟走到马跟前，伸手拽住小孩的脚，使劲一拽将人从马上拽了下来。
　　接着就听到“吧唧”一声，小孩就结结实实掉在了地上。
　　赫连朔想阻止也根本来不及。
　　上前将人重新抱起来，放到马上：“好了，给你坐。”
　　这个弟弟，真是和他那父王一个性子，霸道薄情狠辣的很！
　　小小年纪，就下手如此之恨。
　　将马缰绳塞到赫连玥手中，赫连朔一拍马的屁股：“走！”
　　然后看着马跑远了去。
　　草原上的孩子，出生在马背上，天生就会骑马。
　　再低头看地上，脚下是石板路，小孩平躺着在上面，小小一团。
　　明晃晃的泪珠子在眼眶里盈满，流动着，就是不肯掉出来。
　　可面容却全不在意的样子，看似是毫不动容。一张黑黢黢的脏臭一般的小脸，根本看不清原本模样。
　　此刻却倔强的绷着。肯定是疼了的。
　　他们凉国人，是恶魔吗？
　　只不过是个小孩，怎么会如此倔强？
　　赫连朔蹲下，看小小的他，半晌才说：“你还能站起来自己走吗？”语气又是如此冰凌无情。
　　手臂上被咬过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赫连朔也并不是圣母，去同情一个敌国的孩子。
　　不能，也不该。
　　同情他就是在给自己的敌人增加筹码，谁知道往后的日子鹿死谁手？
　　他们两国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境遇，只不过今日，是他们站在了胜利的王座上而已。
　　小孩不回，眼里的水最终被风吹干。可能是风。
　　赫连朔看他眨了下眼，缓缓起身走开了。
　　要说这么大点小孩子命可真大，不知道是如何在无人的草原上活了下来的？
　　再说刚才摔得那一下也着实是不轻，换个人都得躺地上大哭。
　　赫连朔走的很慢，没走出几步才感觉到身后地上的小孩有了动静。这才头也不回缓慢走了出去。
　　小孩努力站起身，愣是一声没坑，默默跟上赫连朔的步子。
　　虽然是小孩，但也懂求生。
　　赫连朔走得慢，衣袍的下摆随着步子摆动，一摇一晃的，看得人眼晕。小孩走得极其不稳，浑身传来的疼痛和饥饿感将人吞噬。
　　也许下一刻将倒下，再也醒不来。到时候就不用忍受恐惧，不用忍受难过，没有痛苦、悲伤、绝望……
　　这么着走路，又赶上两个台阶。
　　终于，小孩一个马趴扑在了赫连朔的衣摆下。
　　赫连朔感觉到衣摆被拽了下，停下脚步，低头又看到个趴着的小孩。叹息：“看路！”
　　可这话不就是说晚了嘛，人摔都摔了，就算再看清了路也不能当作没摔。
　　小孩挣扎着往起爬，却听到赫连朔说：“到了，趴着吧。”
　　也确实不想站起来，小孩就原地坐在了地上，再看赫连朔的身影已经远去。
　　他将头抬得更高，看到个匾额，上面是硕大的两个字——择木。
　　就看了一眼，突然又觉头晕目眩，连忙低下了头。
　　“珑婆！”
　　赫连朔略微威严的声音响起，在这静默的庭院中蔓延开来，显得唐突而震撼。
　　很快就有个年迈女仆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说：“朔王子，老奴来晚了，还请赎罪。”
　　女仆虽年迈，但看上去有着十分健壮和结实的身躯，头发花白。挺说话的声音都还有些漏风的感觉。
　　小孩坐在台阶边上，往大殿中看去。
　　赫连朔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睥睨般看着底下的老女仆，说：“拿些吃食来。”
　　“是。”珑婆应着起身，经过小孩面前的时候，只瞟一眼便又迅速没了身影。
　　接着赫连朔左右看了一眼，就有年轻的女仆从两侧现身，走到小孩身边，将他抱进了大殿里面。
　　小孩被放在大殿中央的地上，仆人退回到两侧。
　　赫连朔身子靠在椅子扶手上，感觉上有些疲惫。
　　眼睛半眯着看着大殿中央，那个身子小到要融进地里似的。
　　到此刻才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居然带了个活人回来。
　　可这并非他所想。
　　赫连朔最烦“人”了！
　　就是不喜欢和任何人相处以及交往。在攻下昌国城池的时候，所有人都敛财抢人的时候，只有赫连朔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
　　冷漠让他显得特立独行。
　　但其实，他只是嫌麻烦。
　　接着由女仆端来水，分别给赫连朔和小孩。
　　女仆为小孩净了手以及面，才露出一个干净面容的小孩来。
　　虽然面色依然是清灰干裂的，但五官精致小巧，脸圆眼圆得给人一种是福相的错觉。
　　珑婆送上来肉干和奶茶，放置在赫连朔面前的案几上。却听到赫连朔说：“拿去给他。”
　　说罢抬眼看了看大殿中央的小孩。
　　珑婆倒也没全部拿，从盘子里夹了四五块肉干出来，用手拿到了小孩面前。
　　小孩原本就饿极了，看到肉更像饿狼般，两眼放出了光。
　　赫连朔看在眼里，露出个轻蔑的笑容，还是知道饿的嘛！
　　小孩抓着肉干就往嘴里送。
　　这让赫连朔想起那块掉在人堆里，泛着绿光的不明的肉来，心中泛起了恶心。
　　可这肉当然比那块不明肉块好吃太多了，小孩都咽下了两块，也不知道嚼烂了没有？
　　再看小孩一身衣服也是泛着恶心的污垢色，赫连朔眉头紧皱更加厌恶了。
　　“去找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赫连朔冲女仆说。
　　珑婆却应：“让老奴去吧。”说着就起身走了。
　　再进来就拿着干净的小孩衣服：“这是朔王子从前练武时候穿过的，破了些，早些年老奴也是补过了的。”
　　赫连朔再没有吱声。小孩也早都吃完了那几块肉干，早就等着了。
　　珑婆将小孩抱起，到偏殿去换衣服。
　　半晌再走进来，就看见个更干净些的小孩了。眼见那一身衣服还是有些宽大的。
　　但这样的小孩着实让人舒服了不少。
　　赫连朔示意珑婆退下，可珑婆却说：“朔王子，老女有事要说。”
　　“说！”
　　龙婆说：“朔王子，这孩子……是个小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