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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竹马) 太医院的正 ...

  •   太医院的正厅总是弥漫着一股子苦涩的药香。

      裴照雪站在药柜前,手指捻着一片晒干的艾叶,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那株老银杏树上。

      秋意渐浓,叶子黄得像是要燃烧起来,风一吹,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十日前寅时接到那道急令开始,他的脊梁就未曾挺直过。

      东厂的人半夜砸了太医院的大门,说是提督大人旧伤复发,要院判亲自去瞧。

      他背着药箱穿过半个紫禁城,在提督府那间阴冷的书房里,看见那个男人靠在圈椅上,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玄色的袍子深一块浅一块,像幅诡异的泼墨画。

      谢无褚的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他看着裴照雪,嘴角弯着那抹熟悉的笑:“裴院判,本督心口疼得厉害,你给瞧瞧?”

      裴照雪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时刑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沈家三十七口人命,沈家大小姐跪在雨地里求了东厂提督,当晚就进了提督府的门。

      而提督府的洞房花烛夜里,据说出了血光——不是新娘子的落红,是新郎官的心头血。

      他以为那是谢无褚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直到解开绷带,看见那两个狰狞的伤口。

      一个偏右,已结痂,边缘整齐,是利器所伤;另一个偏左三分,皮肉翻卷,血还在渗,是……是被人握着簪子硬生生捅进去的。

      那伤情的模样,像是凶手被教导着,往心室的位置刺。

      裴照雪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翻墙进沈府后院,看见那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坐在秋千上吃糖兔子。

      阳光穿过海棠树叶,落在她粉白的脸上,她朝他笑,说:“照雪哥哥,你来啦?”

      那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可此刻在他耳边响起的,却是昨夜谢无褚低哑的嗓音:“裴院判,你与本督的夫人,是旧识?”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他低着头说“不敢”,说“只是幼时邻居”,说“早已记不清了”。

      谢无褚没再追问,只是让他开方子,开最好的止血药,开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金创药,开……能让人忘却痛苦的安神香。

      “本督的夫人睡不安稳,”谢无褚说,手指摩挲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裴院判既擅制香,便替她配一副。要最好的沉香,加些龙脑,再……”

      他顿了顿,抬眼看裴照雪,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凌迟:“再加些安神的,让她别想那么多。”

      裴照雪配好了香。

      那香装在一只青玉盒里,盒盖上刻着一枝瘦梅,是他亲手刻的。他本想托人送去提督府,却鬼使神差地,在值房里等到了现在。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还是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裴大人?”

      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像是捏着嗓子的猫叫:“前头传话,说是东厂的谢夫人来取安神香,让您亲自送去前厅。”

      裴照雪的手指猛地收紧,艾叶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青玉盒上,像一层灰。

      他转过身,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知道了。”

      前厅比后院亮堂些,阳光从高窗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厅里站着几个人,穿飞鱼服的番子像影子一样贴在墙根,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头发简单地绾了个纂儿,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不是金簪,那支染血的金簪大概被收起来了。

      她比十日前瘦了,下颌尖得像是要刺破皮肤,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刀。

      裴照雪在门口停下,忽然觉得迈不动步子。

      那是沈知烟。

      是他惦记了十六年的沈知烟,是从江州到京城,他以为可以护她一世的沈知烟,是如今站在东厂阴影里,成了谢无褚夫人的沈知烟。

      “裴大人?”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有劳了。”

      裴照雪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双手捧着那青玉盒,递到她面前,眼睛不敢看她的脸,只能盯着她裙裾上的折枝梅——那针脚细密,是苏绣,不是她从前喜欢的湘绣。

      “谢夫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这是安神香。每晚睡前取一粒,放在熏笼里,能……能安睡。”

      他没敢说“能让你忘了痛苦”,没说“能让你想起江州的雨”,没说“跟我走,去江南,现在就走”。

      沈知烟接过玉盒,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像是沉沉的雾,掩住了所有的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多谢裴大人。”

      裴照雪的心沉下去。

      她叫他裴大人,不是照雪哥哥。

      这一声称呼,像是一把刀,将过去十六年的光阴齐齐斩断。他想起临来京城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说:“照雪,沈家那姑娘是罪臣之女,你救不了她,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那时怎么说?他说:“母亲,知烟不是罪臣,沈伯父也不是。我要为她正名,我要……”

      他要什么?他现在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因为墙根的影子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冰冷的蛇,缠在他的脖颈上,慢慢收紧。

      “裴大人近日可好?”沈知烟忽然问,手指摩挲着玉盒上的梅花刻痕,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花样。

      “还好,”裴照雪勉强笑了笑,“只是近日疟疾病人多了些,忙得脚不沾地。”

      “那可要注意身子。”沈知烟说,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像量角器量过一样精准,“大人是杏林高手,可别让自己病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江州的桂花开了吗?”

      裴照雪愣住。

      江州的桂花,每年中秋前后开,她最爱吃桂花糖藕,要新鲜的桂花,拌着糯米塞进藕孔里,蒸得软糯。

      去年中秋,他还在江州,翻墙给她送了一碟,她吃得嘴角都是糖丝,笑着说:“照雪哥哥,明年中秋,我们还一起吃好不好?”

      他说好。他说明年他考进太医院,在京城站稳脚跟,就接她过来,在京城过中秋,看京城的月亮。

      可现在,京城的月亮圆了又缺,她站在太医院的正厅里,穿着东厂提督夫人的衣裳,问他江州的桂花开了吗。

      “开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临来前,家母还做了桂花糖藕,说……说要是遇见沈……遇见谢夫人,让我捎带些。”

      “不必了,”沈知烟打断他,笑容不变,眼底却结了冰,“我现在不爱吃甜的了。太腻,齁嗓子。”

      她转身,捧着玉盒往外走,藕荷色的裙裾扫过青砖地,像一片落叶。

      裴照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她听见:“知烟,若你想走……”

      沈知烟的脚步顿住。

      “大人慎言,”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妾身如今是谢夫人,是东厂提督的夫人。大人这声'知烟',叫不得,也……别叫了。”

      她走出厅门,阳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层寒意。裴照雪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捧盒的姿势,空落落的。

      墙根的番子动了动,像是要跟上去,却又停住,因为门外传来一声马嘶,还有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

      “夫人取个香,怎的去了这么久?”

      谢无褚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一身玄色蟒袍,玉带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胸口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可嘴角挂着笑,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佩,红绳在指间晃荡。

      沈知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柔顺的模样:“大人怎么来了?伤还没好,不该吹风。”

      “本督怕夫人迷路。”

      谢无褚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猫,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厅内的裴照雪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裴院判,”他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本督的夫人,用着你的香,可还安好?”

      裴照雪走出来,躬身行礼,脊梁却挺得笔直:“回督主,谢夫人只是思虑过重,用上几副,配合微臣的针灸,便能好转。”

      “针灸?”谢无褚挑眉,“裴院判还要给本督的夫人施针?”

      “若夫人需要,微臣……”

      “不必了,”谢无褚打断他,伸手揽住沈知烟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动作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本督的夫人,不劳裴院判费心。药留下,人……”

      他低头,在沈知烟耳边轻语,声音却恰好能让裴照雪听见:“人,本督自己照顾。”

      沈知烟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扎。

      她顺从地靠在谢无褚怀里,甚至抬手,替他拢了拢蟒袍的领口,遮住那截渗血的绷带:“大人说的是,妾身有大人照顾,哪还需要旁人。”

      她回头,看了裴照雪最后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又像是……诀别。

      “裴大人,”她说,“保重。”

      谢无褚揽着她转身,玄色的蟒袍在风中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裴照雪站在太医院的台阶上,看着他们上了马车,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宫墙的拐角,看着地上那片被车轮碾碎的银杏叶。

      他忽然蹲下身,捡起那片碎叶,捂在胸口,像是捂着一颗碎掉的心。

      ——

      车里很静。

      沈知烟捧着青玉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枝瘦梅。谢无褚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夫人与裴院判,倒是情深。”

      他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大人说笑了,”沈知烟的声音很平,“不过是幼时的邻居,如今他太医院当值,妾身去取药,说几句话罢了。”

      “是吗?”谢无褚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她,“那夫人为何,不敢看他?”

      沈知烟的手指收紧,玉盒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眼,迎上谢无褚的目光:“大人希望妾身看他吗?希望他带妾身走,去江南,离开这吃人的京城?”

      谢无褚的眼神暗了暗。

      “夫人想走?”他问,声音低沉。

      “妾身不想,”沈知烟说,一字一顿,“妾身答应了大人,要陪大人玩这场局。大人说十年,妾身就陪大人十年。大人说一辈子,妾身……”

      她顿了顿,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绝:“妾身就陪大人一辈子,直到弄清楚大人究竟想要什么,直到……为沈家报仇,或成为大人的刀下亡魂。”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青玉盒。他打开盒盖,取出那枚用油纸包好的安神香,放在鼻尖闻了闻。

      “好香,”他说,“沉水香混着龙脑,还有……”

      他顿了顿,笑:“还有裴院判的心意。”

      “大人!”

      “夫人别急,”他将香放回盒中,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膝上。是一包糖,用油纸包着,糖丝从纸缝里露出来,金灿灿的。

      “桂花糖藕,”他说,“本督让人从江州快马送来的,比裴院判的糖,甜吗?”

      沈知烟看着那包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方才裴照雪说的话,想起江州的桂花,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大人不必如此,”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妾身既然入了这局,就不会回头。大人用糖藕拴不住妾身,用安神香也困不住妾身。妾身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大人养的雀。”

      “本督知道,”谢无褚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道,“本督从未想过拴住夫人,只是想……让夫人知道,这世上不止有江州的桂花糖藕,还有京城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本督能给夫人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沈知烟的身子前倾,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肩。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血腥气混着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那是她的味道,昨夜洞房,她发间的香沾在了他的衣上。

      “大人,”她轻声说,“妾身不会走。但妾身也不会爱大人。大人是仇人,是布局者,是灭了沈家满门的刀。妾身陪大人演这场戏,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找到知衡,是为了……”

      “为了什么?”谢无褚问。

      “为了有一天,”沈知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能手刃大人,或……看着大人死。”

      谢无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温柔。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那夫人得好好活着,”他说,“活得比本督久,才能看到那一日。”

      马车在提督府门前停下,谢无褚先下车,伸手扶她。沈知烟将手放在他掌心,感受着他冰凉的温度,忽然觉得,这场博弈,她输了一着。

      因为她发现,她竟然开始……舍不得那只手了。

      书房里的光线是黄昏特有的昏黄,像一层蒙了灰的纱,将一切都罩得不真切。

      沈知烟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那只青玉盒。

      盒里的安神香静静地躺着,深褐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她想起裴照雪递给她时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她不敢接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爱意。

      那爱意像一根针,刺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该恨他的。恨他在沈家遭难时无声无息,恨他在刑场那日没有挺身而出,恨他如今只能躲在太医院,隔着宫墙看她。

      可她知道她恨不起来,因为她明白,裴照雪只是太医院院判的儿子,他救不了沈家,就像她救不了沈家一样。

      他们都是这棋局里的蝼蚁,只不过,她这只蝼蚁,如今攀附上了最毒的蛇。

      “夫人,要焚香吗?”

      春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怯生生的。这丫鬟自从那夜看见满床的血后,就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像是受惊的兔子,随时等着被鹰叼走。

      “备熏笼,”沈知烟说,声音很淡,“我要焚香。”

      春杏应了一声,去角落里搬那架紫檀熏笼。那是谢无褚让人送来的,雕着繁复的云纹,炉盖是镂空的,香烟能从那些细密的孔洞里钻出来,袅袅娜娜,像有生命一样。

      沈知烟打开青玉盒,取出那枚安神香。香是丸状的,捏得紧实,上面似乎还留着裴照雪手指的温度。

      她凑近闻了闻,沉水香的醇厚里,果然混着一丝龙脑的清凉,还有……还有一丝极淡的,她熟悉的味道。

      是江州特有的桂花香。裴照雪在制香时,加了江州的干桂花。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个傻子,明知道她现在是东厂提督的夫人,明知道这香会经过谢无褚的手,他还是……还是把心意藏进了香里。

      “夫人,熏笼备好了。”

      沈知烟将香丸放在炉盖上,看着春杏点燃下方的炭火。火光舔着香丸,渐渐升腾起一缕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到了半空又散开,像一把撑开的伞。

      那烟是白色的,带着甜香,让人闻了就想闭上眼睛,回到江州的那个午后,回到秋千架旁,回到那个有糖兔子和桂花香的童年。

      可她不能回去。

      沈知烟看着那缕烟,忽然伸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素银簪子。不是金簪,那支染血的金簪被她藏在了妆台的暗格里,她不敢再碰,怕一碰就想起洞房那夜,想起谢无褚握着她的手,将簪子捅得更深。

      “夫人?”春杏吓了一跳,“您这是……”

      沈知烟没说话。她用银簪的尖端,挑开了熏笼的炉盖,将那枚正在燃烧的香丸,从炉盖上挑了起来。

      香丸滚烫,烫得银簪的尖端发红,冒着丝丝缕缕的烟。那烟更浓了,带着焦糊味,甜香变成了苦涩。

      “夫人!这香金贵,大人说……”

      “大人说,让我别想那么多,”沈知烟看着那枚在簪尖上燃烧的香丸,火光映着她的瞳孔,像是要烧起来,“可我想得太多,这香……救不了我。”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紧闭的窗。窗外是提督府的后院,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在暮色里发着幽光。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吹散了那缕烟。

      “夫人要做什么?”春杏的声音在发抖。

      沈知烟没回头。她举起银簪,将那枚燃烧的香丸,伸到了窗外的风里。

      火舌舔着香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桂花的香气在火焰里爆发,浓烈得让人窒息,然后迅速被风吹散,化为乌有。

      “我要……”沈知烟看着那枚香丸在簪尖上渐渐变成灰烬,看着那缕青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要断了这念想。”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夫人好狠的心。”

      沈知烟猛地回头。

      谢无褚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蟒袍,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长衫,腰间只系着一根玉带,没戴任何佩饰,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缠着绷带的地方,隐约透出一点红,是伤口又渗血了。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簪尖上那枚即将燃尽的香丸,看着窗外飘散的灰烬。

      “大人何时来的?”沈知烟的手指收紧,银簪烫得她掌心发疼,可她没松手。

      “来了有一会儿了,”谢无褚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看见夫人在看香,就没出声。这香……是裴院判亲手制的吧?”

      “是。”

      “夫人不喜欢?”

      “喜欢,”沈知烟说,将银簪收回,那枚香丸已经烧成了灰,落在窗台上,像一层雪,“太喜欢了,所以……不能留。”

      谢无褚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支银簪。

      簪尖还烫着,在他掌心留下一道红痕,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用指腹擦去那上面的香灰。

      “因为喜欢,所以要毁掉?”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孩子的傻问题。

      “因为喜欢,所以会成为弱点。”沈知烟直视他的眼睛,“大人教过妾身,在这京城里,有弱点的人,活不长。裴照雪是妾身的过去,是妾身唯一的……软肋。大人让妾身去取香,不就是想看妾身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动摇吗?”

      谢无褚的眼神动了动。

      “那夫人现在……心软了吗?”

      “心软了,”沈知烟毫不掩饰,“所以妾身要亲手断了这心软。大人想看妾身和裴照雪藕断丝连,想看妾身为了旧情不顾性命,想看妾身……”

      她顿了顿,笑,那笑容里带着凄厉:“想看妾身在这京城里,死得更快些吗?”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那拥抱来得突然,太用力。

      沈知烟撞进他怀里,撞得她鼻子发酸。他的怀抱很凉,带着药香和一种……一种她熟悉的味道,是死亡和生的混合。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她肋骨生疼,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本督不想,”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本督想看夫人活着,哪怕……哪怕活得像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只要……只要锋利,只要……”

      “只要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只要……别像那样,”谢无褚的手臂收得更紧,“别像烧那香一样,把过去都烧光了。本督等了十年,等的不是一把刀,是……”

      他顿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松开她,退后一步,脸色比刚才更白,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是什么?”沈知烟追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没什么,”谢无褚转过身,走到书案前,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慵懒,“夫人做得对。裴照雪是干净的,是夫人回不去的干净。夫人想要在这京城里活,就得像夫人现在这样……狠。”

      他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进衣领,他却毫不在意:“三日后,周府设宴,庆贺周公子升任侍郎。届时,会有一个人出现在宴会上——北狄的细作,也是当年沈家案的关键证人。夫人记得带上那把短刀。”

      沈知烟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孤独,像一根被雪压弯的竹子,随时会折断。

      “大人,”她说,“妾身烧了香,大人不生气?”

      “不生气,”谢无褚没回头,“本督只是……心疼。”

      那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沈知烟听见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角。

      谢无褚的身子僵住了。

      “大人,”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妾身虽然烧了香,可妾身……记得那香的味道。沉水香,龙脑,还有……江州的桂花。妾身记得,所以大人不必心疼,妾身不是……不是全无感情的。”

      谢无褚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眼底的防备像是消融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内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拽着他袖角的手。

      “夫人,”他说,“这是第一次,你主动碰本督。”

      沈知烟愣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手掌宽大,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从相贴的皮肤传过来,让她浑身一颤。

      “大人……”

      “别动,”谢无褚低声说,“就让本督……握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

      他的手指与她的手指交缠,慢慢收紧,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这里,没有跟着那缕香,飘回江州去。

      沈知烟没有动。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看着他胸口渗血的绷带,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像是一个……一个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只不过,他手里握着刀,而她,刚刚亲手烧掉了她的灯。

      “大人,”她轻声说,“三日后,妾身会杀人。但杀完人,大人要答应妾身一件事。”

      “说。”

      “陪妾身……去一趟静安寺吧。”

      谢无褚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复杂。

      “为何?”

      “因为裴照雪说,”沈知烟顿了顿,“三日后,他会在那里等妾身。妾身要去告诉他,妾身不会跟他走,妾身……要亲手断了这念想,让他死心。”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温柔。

      “好,”他说,“本督陪你去。不仅陪你去,还要……看着夫人,亲手断了这念想。”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停下。

      “夫人,”他没回头,“那香……虽然烧了,但本督让人从裴院判那里,多要了几副。本督知道夫人睡不着,以后……每晚本督亲自给夫人点上,可好?”

      沈知烟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好,”她说。

      谢无褚推开门,走了出去。暮色涌进来,将他的背影吞没。

      沈知烟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的香灰,被风一吹,飘散无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裴照雪,真的结束了。

      而她和谢无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他冰凉的温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从今夜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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