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浴房里的水 ...

  •   浴房里的水是热的,沈知烟把自己沉进去,直到水漫过下巴。

      血从她的发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像红色的蛛网,在水面上散开。

      春杏站在屏风外,不敢进来。这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圆脸,眼睛总是往下垂,像只受惊的兔子。沈知烟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替我把头发洗了。”

      春杏迟疑地走近,手指碰到她的头皮,抖了一下。沈知烟知道她在怕什么——怕她,怕这满屋的血腥气,怕她手里那根还没收起来的金簪。

      “你怕我?” “奴婢不敢。”

      “怕就对了,”沈知烟闭上眼睛,“我也怕我自己。”

      她怕。她怕自己会习惯这血,习惯这恐惧,习惯在刀尖上走路。

      三天前她还在绣楼里读诗,现在她在学怎么杀人。

      谢无褚教她的,往左三分,才是心室。她记住了,记得太清楚,清楚到夜里一闭眼,就看见他心口的血,看见他在笑。

      春杏替她擦干头发,梳通,编成辫子。

      沈知烟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异常——是被她自己咬破的。她穿上春杏找来的衣裳,藕荷色的,领口绣着折枝梅。不是喜服,却也是新的,像是早就备好的。

      “督主……”春杏欲言又止。

      “死了?”

      “没,没,”春杏慌忙摆手,“督主一早就进宫了,让夫人……让夫人等他回来。”

      进宫。

      沈知烟的手指收紧。

      他伤成那样,心口两个洞,一个她刺的,一个他自己捅的,还能进宫?

      他是铁打的,还是根本不在乎这具身子?

      她想起他倒下去时的笑。

      满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不懂那笑。

      “夫人,”春杏递过来一碗药,“督主吩咐的,安神。”

      沈知烟接过碗,没喝。

      她闻了闻,有当归、川芎,还有一味她辨不出的香,很苦,很沉。

      她想起裴照雪,太医院院判的儿子,小时候她生病,他偷偷翻墙进来给她送药,说“知烟,这药不苦,我加了蜂蜜”。

      那药很苦。她没说,每次都喝完,因为是他送的。现在她看着这碗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谢无褚给的,可能是安神,可能是毒药,可能是让她忘记的东西。她不能喝,至少现在不能。

      “放着,我一会儿喝。” 春杏退下了。沈知烟把药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泥土吸了水,颜色变深。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口井。

      井沿上长着青苔,有一只麻雀在跳,啄食什么。她想起沈府的井。夏天的时候,乳母把西瓜吊下去,傍晚取出来,切开,凉得牙疼。

      知衡总是抢最大的那块,吃得满脸是汁,被她骂了,就冲她做鬼脸。知衡。他还活着吗?谢无褚说尸体不在这里,那在哪里?他为什么帮她?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群困兽,找不到出口。

      她需要答案,但更需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答案,活着才能…… 才能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些东西变了。

      她扑上去按住他的伤口,她喊人来救他,她坐在血泊里等天亮。这些都不是计划好的,不是“夫人”该做的,不是复仇者该做的。

      她怕他死。这个认知让她恶心,让她愤怒,却没办法否认。谢无褚是傍晚回来的。沈知烟在窗边坐了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就看着那口井,看着麻雀来了又走。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直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夫人没喝药。”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这府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多少只耳朵在听着她? “不想喝。” “怕本督下毒?” “怕。”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玄色,但绣着金线,比昨晚那身更隆重。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腰板挺直,像根竹子,折不断。心口的位置缠着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白。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扯到了伤口,但他没皱眉,没出声,只是额角有层细汗。

      “本督若要夫人死,”他说,“不必下毒。” “那大人想要什么?” “想要夫人活着,”他笑,“好好活着。”

      他说得轻,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但沈知烟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忍,忍疼,还是忍别的什么?

      “大人伤成这样,还进宫做什么?”

      “请旨。”

      “什么旨?”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是深的,深得像口井,她掉进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请旨,”他说,“让夫人入宫。” 沈知烟的背脊僵住。

      入宫?入什么宫?她刚出刑场,刚入这东厂提督府,刚刺伤了他,他就要送她走?

      “大人厌烦了?”

      “本督从不会厌烦自己的东西,”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像对一件珍贵的瓷器。

      “但夫人需要进宫。沈贵妃想见你。”

      沈贵妃。

      那个构陷沈家的女人,那个被她父亲拒过婚的女人,那个坐在深宫里等着看她死的女人。

      “她要我死。”
      “她是要你死。”

      谢无褚笑,“但本督要你活。所以夫人得去,让她看看,沈家的女儿,是怎么从她的刑场上走下来的。”

      他的手指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强迫她看着他。他的手指很凉,像蛇,像昨晚一样。 “夫人怕吗?”

      “怕。” “怕什么?”

      “怕看见她,”沈知烟说,“会忍不住杀了她。”

      谢无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出细纹,像一张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凑近,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缠,带着药味和一种很淡的甜,像桂花糖藕。

      “夫人想杀她,”他说,“但夫人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本督的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

      “本督养了五年的饵,等着她背后的那条大鱼。夫人现在杀了她,本督的布局就毁了。” 沈知烟的瞳孔缩紧。

      布局。又是布局。

      这盘棋里有多少棋子,她又是哪一颗?

      “大人把我当什么?”

      “当夫人,”他说,“本督唯一的夫人。”

      他说得轻,却用尽了力气似的。

      沈知烟看见他的额角,汗更密了,脸色也更白。他在忍,忍疼,忍失血,忍……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大人伤重,该休息。”

      “夫人在关心本督?”

      “妾身在关心自己的靠山。”

      她说,“大人倒了,妾身也活不成。” 他笑,没说话。

      他站起身,动作比坐下时更慢,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他没倒,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三日后,本督带夫人入宫。这三日,夫人学些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做一个让沈贵妃恨,却不敢动的人,”他说,“本督会教你。” 他走了。门吱呀一声合上,沈知烟还坐在窗边,看着那口井。

      麻雀已经走了,井沿上的青苔在暮色里发着幽光。她想起他的话。唯一的夫人。养了五年的饵。背后的那条大鱼。

      她不懂他。这比什么都可怕。但更糟糕的是,她开始需要他了。需要他教她怎么活,需要他当她的靠山,需要他在她身后,哪怕她不知道他在图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像一种洗不掉的罪。

      往左三分,才是心室。

      她记住了。但她也记住了另一件事——他握着她的手,把簪子捅得更深时,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解脱?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接下来的三天,谢无褚真的在教她。不是教她读书写字,那些她本来就会。他教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在刀尖上跳舞而不被割伤。
      “沈贵妃喜欢别人怕她,”他说,“但夫人不能怕。夫人要让她觉得,夫人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我有什么?” “本督,”他笑,“夫人有本督。”

      他们在书房里,他坐在榻上,她坐在对面。他的伤还没好,每天只能教两个时辰,然后就要休息。但这两个时辰,他教得极认真,像在雕琢一块玉。

      “大人为何帮我?”她问过很多次。

      “本督说过,在帮自己。” “大人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是深的,深得像口井。 “想要夫人,”他说,“完整地活着。”

      完整。什么是完整?沈知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天里她学了很多。学怎么在笑的时候让眼睛冷着,学怎么在说话的时候留三分余地,学怎么在跪下的时候让脊背挺直。

      “夫人天赋很好,”

      第三天傍晚,他说,“比本督想象的还好。”

      “大人教得好。” “不是教得好,”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是夫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人教夫人怎么用它。”

      他的手指很凉,像蛇。但沈知烟没躲。

      三天里,她已经习惯了他的触碰,习惯了他突然的靠近,习惯了他看着她的眼神——那种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眼神。

      “大人,”她说,“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真的是你吗?”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笑,眼角弯出细纹。 “夫人想起来了?” “没有,”她说,“但大人既然说是,那就是。”

      “夫人不信?” “妾身不敢不信,”她说,“但妾身想知道,大人为何记得那么清楚?”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哀? “因为那天,”他说,“是本督最后一次看见光。”

      他说得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沈知烟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忍,忍疼,还是忍别的什么? “大人……” “夫人不必问,”他说,“以后,夫人会知道的。”

      他站起身,动作比三天前稳了些,但脸色还是苍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明日入宫,夫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怕吗?”

      “怕,”她说,“但大人教过,怕不能让人看见。” 他笑,“夫人学得很快。” “大人教得好。”

      他走了。沈知烟还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白,

      明天就要亮了。

      她想起这三天。他教她的时候很耐心,比她的先生还耐心。

      但她知道,这耐心是装的,或者是一部分。

      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像是……急迫?

      像是在赶时间,怕来不及教完。为什么来不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入宫,是一场硬仗。

      沈贵妃要她死,她要活着,还要让沈贵妃恨却不敢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天前还只会绣花,现在学会了怎么握刀,怎么杀人,怎么在血里保持清醒。往左三分,才是心室。

      她记住了。

      但她也记住了另一件事——他教她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停下,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那种眼神,让她害怕,也让她…… 让她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过后,一切都会不同。要么她活,要么她死,要么…… 要么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要活着。

      为了知衡,为了沈家,为了…… 为了他吗?

      这个念头让她恶心。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不能为了他活着,他是仇人,是布局者,是把她当棋子的人。

      她只能为了自己活着,为了…… 为了什么呢?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手,温柔地,残忍地,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她站起身,走向妆台。

      春杏进来替她梳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脸,十天老了十岁,但眼睛里有了东西。是光,还是火?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今天,她要去见沈贵妃了。

      入宫的马车是青帷的,没有东厂的标记,像普通的官眷。谢无褚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快,像是心里有事。

      “大人紧张?” “本督从不紧张,”他睁开眼睛,“夫人才该紧张。” “妾身不紧张。”

      “那夫人为何攥着袖子?” 沈知烟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攥着袖口的折枝梅,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她松开,抚平褶皱。 “妾身在想,”她说,“沈贵妃长什么样。”

      “夫人没见过?”

      “没见过。父亲拒婚的时候,妾身才十岁,不懂事。” 谢无褚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

      “沈贵妃,”他说,“原名沈如眉,比你大八岁,与你父亲同宗不同支。被你父亲拒婚后,入宫为婢,得先帝宠幸,封贵人,生子,晋妃。如今,她是这后宫里,最像皇后的女人。”

      “她恨我父亲。”

      “她恨所有不选她的人,”谢无褚说,“但你父亲,是她最恨的。因为她是真心想嫁,真心被拒。”

      沈知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沈如眉来提亲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教她写字。他说“知烟,这字要正,心要正,笔才能正”。

      然后管家来报,说沈家来提亲,他连面都没见,就回了。

      “为何拒?”她问。 “因为不对,”父亲说,“那姑娘眼睛里,有太重的执念。执念太重的人,会伤人。”

      父亲说得对。沈如眉伤了沈家,三十七条人命。

      “大人,”她说,“如果沈贵妃今日要我死,大人会救我吗?”

      谢无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马车在颠簸,他的脸色更白了些,但他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会,”他说,“但本督不会让她有机会。” “大人如何确保?” “因为本督,”他笑,“会一直在夫人身边。”

      他说得轻,却用尽了力气似的。沈知烟看见他的额角,有层细汗。他在忍,忍疼,还是忍别的什么?

      马车停了。

      宫门到了。沈贵妃住在承乾宫,是后宫里除皇后外最体面的地方。但皇后病弱,常年不出,所以这承乾宫,实际上就是后宫的中心。

      沈知烟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谢无褚走在她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

      “夫人,”他低声说,“记住,抬头,笑,眼睛冷着。” 她记住了。她抬起头,嘴角弯着,眼睛却冷着。

      她看着这宫里的红墙黄瓦,看着那些低头走路的宫人,看着远处飞过的鸟——那鸟是黑的,在这金碧辉煌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承乾宫到了。

      门口的太监尖着嗓子通报,“东厂提督谢大人,携夫人到——” 沈知烟迈过门槛。殿里很香,是龙涎香,浓得呛人。

      她看见正中央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绯红的宫装,头上戴着九尾凤钗——逾制了,但没人敢说。那就是沈如眉。

      沈贵妃。

      她比沈知烟想象的要老。或者说,不是老,是疲惫。脂粉盖不住眼下的青黑,笑容遮不住嘴角的纹路。

      但她还是美的,一种被权力滋养出来的美,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随时会败。 “这就是沈家的女儿?”

      沈贵妃开口,声音很软,像江南的绸缎,“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知烟抬头。她看着沈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底下却是冷的,像冰。 “像,”沈贵妃说,“真像你那死鬼父亲。”

      “娘娘谬赞,”沈知烟说,“妾身不及父亲万一。”

      “不及?”沈贵妃笑,笑声像银铃,却带着刺,“你父亲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样子,不知作何感想。跪在本宫面前,叫一个太监……”

      她顿住,看向谢无褚,“叫谢提督,夫君。” 谢无褚上前一步,挡在沈知烟身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扯到了伤口,但他没皱眉,只是微微躬身。 “娘娘,”他说,“内子胆小,怕冲撞了娘娘。”

      “内子,”沈贵妃重复这个词,像品尝什么滋味,“谢提督倒是护得紧。本宫记得,提督府里,从没住过女人。”

      “内子不同。”

      “有何不同?”

      谢无褚笑,眼角弯出细纹,“内子是臣,等了十年的人。”

      沈知烟的背脊僵住。

      等了十年?当着沈贵妃的面。这是什么意思?

      宣示?保护?还是…… 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贵妃的脸色变了。

      那种被权力滋养出来的笑容,裂了一道缝。 “十年,”沈贵妃说,“谢提督倒是长情。

      只是不知道,这十年里,提督可曾记得,是谁把你从乱葬岗里捡出来的?”

      “臣记得,”谢无褚说,“是娘娘的恩情,臣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沈贵妃笑,“那谢提督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娶一个本宫想杀的人?”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知烟感觉到谢无褚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在忍,忍怒,还是忍别的什么?

      “娘娘想杀的人,”他说,“是臣想护的人。臣与娘娘,各为其主。”

      “各为其主,”沈贵妃重复,突然大笑,笑声像碎了的瓷片,“好一个各为其主!谢无褚,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本宫,你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臣从未忘记,”谢无褚说,“所以臣今日,带了一份礼,给娘娘。”

      他拍了拍手。殿外进来一个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谢无褚亲自掀开,是一颗人头,面目模糊,但沈知烟认出来了——是周尚书,沈家的旧友,出卖沈家换取相位的人。

      “周崇,”谢无褚说,“臣替娘娘,清理了门户。他背地里,可是说了娘娘不少坏话。”

      沈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那颗人头,又看着谢无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恐惧,还是兴奋?

      “谢提督,”她说,“这是在威胁本宫?”

      “臣不敢,”谢无褚说,“臣只是在告诉娘娘,臣与内子,是臣要护的人。娘娘动她,就是动臣。而动臣……”

      他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对娘娘,没有好处。”

      沈知烟看着这一幕。她看着谢无褚的背影,看着他的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看着他挡在她身前,像一堵墙,像一把刀,像…… 像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这不是怕,是什么? “好,”沈贵妃说,“很好。谢提督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本宫若再为难,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站起身,走向沈知烟。她的宫装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她在沈知烟面前停下,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像谢无褚常做的那样。 “沈家的女儿,”她说,“本宫等着看,你能活多久。”

      “谢娘娘恩典,”沈知烟说,“妾身一定,活得很久。” 她看着沈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底下却是冷的。

      但她没躲,没低头,她记住了谢无褚教的——抬头,笑,眼睛冷着。沈贵妃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疼,但沈知烟没皱眉,没出声,她只是笑,笑得比沈贵妃还甜。 “很好,”沈贵妃松开她,“本宫喜欢有骨气的孩子。来人,赐茶。”

      茶来了,是碧螺春,沈知烟家乡的茶。她接过,闻了闻,没有毒——或者说,没有她辨得出的毒。

      她喝了一口,很苦,像这宫里的空气。 “谢娘娘赐茶。”

      “不必谢,”沈贵妃说,“以后,常来。本宫与谢提督,是旧识,与你也该亲近亲近。”

      “妾身遵命。”

      沈知烟躬身,退后,站在谢无褚身侧。

      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她没感觉。她赢了。第一局,她赢了。沈贵妃恨她,却不敢动她,因为谢无褚,因为那颗人头,因为…… 因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走出承乾宫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谢无褚扶住她,手指很凉,像蛇,却让她站稳了。

      “夫人做得很好,”他说,“比本督想象的,还好。”

      “大人教得好。” “不是教得好,”他说,“是夫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骄傲?

      “大人,”她说,“周尚书,真的是背地里说沈贵妃坏话吗?” 谢无褚笑,“夫人觉得呢?”

      “妾身觉得,”她说,“大人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杀他。”

      “夫人聪明。” “大人布局五年,”她说,“等妾身十年。周尚书,也是局中的一颗棋吗?” 谢无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宫墙下的风很大,吹起他的蟒袍,露出心口缠着的绷带,白得刺眼。

      “夫人,”他说,“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好。” “妾身想知道,”她说,“大人究竟想要什么?”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像对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很凉,像蛇,却让她觉得…… 觉得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在宫墙下的阴影里是深的,深得像口井,她掉进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本督想要的,”他说。 “夫人以后,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沈知烟还站在宫墙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蟒袍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旗,像一把刀,像…… 像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在这宫里,有名字了。不是沈家女,不是罪臣之女,是谢无褚的夫人,是沈贵妃恨却不敢动的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十天前还只会绣花,现在学会了怎么握刀,怎么杀人,怎么在血里保持清醒,怎么在刀尖上跳舞。往左三分,才是心室。

      她记住了。但她也记住了另一件事——他挡在她身前的时候,他的背是挺直的,像根竹子,折不断。即使心口有两个洞,即使脸色苍白如纸,他也没有退。那种背影,让她害怕,也让她…… 让她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要活着。为了知衡,为了沈家,为了…… 为了看他,究竟想要什么。宫墙下的风更大了。

      沈知烟裹紧衣裳,走向马车。暮色四合,宫灯初上,这皇宫像一头巨兽,张着嘴,等着吞她。但她不怕。

      或者说,她学会了不怕。因为她身后,有一个人。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是救星还是陷阱,但此刻,他是她的靠山,她的刀,她的…… 她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要来。

      来见沈贵妃,来学怎么在这吃人的地方活着,来…… 来见他。马车在夜色里行驶,沈知烟看着窗外的天。

      从灰到黑,从黑到深不见底的黑。

      但她知道,明天会亮,太阳会出来,她还会站在这里,笑着,冷着眼,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