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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不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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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天空飘起了雪花。
脚步碾过积雪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行人来到了镇子入口,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安心抬头望向面前这座被细雪笼罩的小镇。
小镇的整体建筑风格偏西式。
大概是因为晚上没有月亮,哪怕小镇看起来像是只会使用煤油灯的那种,街道两庞依然修建一排排科技感十足的路灯。
这种不和谐的搭配让她没来由地难受,脖颈处一阵一阵的发凉,有些难以呼吸。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只大手自身后侧猛地过来捂住了她的脸,连带着她的头也微微往后侧。
手的主人抬起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肩膀,因为姿势的原因像是虚虚地环抱着她,他慢慢移动到她面前。
安心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见她没有挣扎地意思,楚砚举起另一只手在唇边比了比——这是一个噤声的动作。
安心点了点头。
脸上的禁锢松开了。
注意力被小镇入口处那块倾斜的木牌吸引。木牌上似乎写了什么,模糊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只能勉强辨认出是“灰霭”二字,然而它下方还有一圈标红的字体,被积雪挡住了一半。
安心走上前,她蹲下身,拂开积雪,露出了几个醒目的字:夜间3点,禁止发声。
像是昨天又重新描了一遍,很新,隐隐能够闻到油漆味。
什么意思,这是有之前那种怪物?安心似乎觉得脖子那块更冷了,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当——当——当——”沉重的钟声突然响起,那声音不像普通教堂那样庄严悠扬,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金属摩擦般的刺耳音调。然而就是这音调,让小镇渐渐活了起来。
三声钟响之后,安心明显感到呼吸开始变得轻盈了起来。
“吱呀”的一声,是门窗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又响起来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不远处好像传来了人的交谈声。安心站起身,这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了街道上有几个人的影子。
肩膀上突然一重,安心下意识低下头,一件厚重的黑色外套搭在了她的肩上,楚砚的声音随即响起:“穿上。”
作战服过于引人注目,小队一行人都换上了便装。
安心看了看搭在肩上的衣服,这外套太大了,披在她的身上就像一件加厚版的中长款风衣。
她有些别扭地将外套穿好。
“只有队长多带了几件衣服,”像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林浅温声解释道:“作战服是特制的,有自动清理功能,通常行动我们不会携带便装。”
队伍里逐渐热闹了起来。
“这灰霭镇的‘言默者’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安心听出来那是桃桃的声音,是队伍里那个唯一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
“一直这么不说话,迟早有一天我要憋死,林浅姐,我的糖还剩几颗啊……”
“还有一颗,邱医生让我不要给你吃这么多糖,这是今天最后一颗了。”队伍前方的林浅从包里摩挲出了一颗糖,向着桃桃的方向招了招手。
女孩蹦蹦跳跳的地路过安心,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又看了看:“灰霭镇的‘言默者’十年前官方就已经宣告了,刚刚进镇那会怎么还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似乎没想到她会找自己搭话,安心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言默者’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小女孩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一边接过糖果一边说道:“十年前,灰霭镇就潜藏着一个至少A级别的迷失者,因为长得比较像传说中的静默之主埃雷莫斯的神使言默者而得名。”
“言默者的能力比较特殊,它天生拥有强大的隐匿能力,能够展开一个令我们无法杀死它的领域——沉寂之境。”
“领域之内,一切声音都将被剥夺,如果你妄想发出声音,那么死亡就会到来。”
桃桃将拆好的糖果放入口中,她将双手握成拳,在安心的眼前张开,“像这样,嘭——瞬间,人就像气球爆炸一样,崩开血肉,什么也不剩。”
安心了然,继续问:“那领域之外就可以击杀了?”
桃桃:“嗯,领域一般是固定时间展开并且有时限的,像这个,一般是三个小时,大概在凌晨3点开始,领域之外的时间里不但可以击杀,还可以轻松击杀。”
“轻松 ?”安心疑惑。
“对,”林浅接过她的话题,“言默者在非领域展开时间段战力会大打折扣,A级别的战力危险度会下降差不多两级。”
“难就难在怎么找到它啊。”桃桃叹了一口气,“唉,都说骗人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骗进去,这个怪物也是这样——”
“它主观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对正常的人类,迷失者的畸变征兆在它这里显现不出来,只有当它自己意识到自己不是人了,才会现出真身,哪怕是队长的真实之眼也没办法轻松找到它。”
安心:“真实之眼?”
“对啊,你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桃桃一脸不可置信,“你是从那个旮旯里蹦出来的?”
“嗯,我们那儿消息比较闭塞…”安心一脸真诚道。
“好吧,那我跟你说说吧,队长的真实之眼来自于他的母亲金乌血脉,金乌象征着太阳,可以勘破一切虚妄假象。”
经过桃桃这么一说,安心倒是有点印象了,她穿过来的这本书好像确实提到过金乌。
至于传承,则是人们发现,危险等级度越高,能力越强的异能者可以通过母体受孕的方式影响下一代的畸变方向。
即使没有影响,也能以后天移植融合的方式获得相同的异能,这种方式会比其他后天融合畸变的方式更容易成功,迷失的风险更低。
“好啦,问答时间结束了,”桃桃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懒散,“终于到了休息的地方,累死我了,我要好好睡一觉。”说着,双手张开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就拐弯走进了一扇门。
安心微微抬头看了看,是一家破破烂烂的小旅馆,两层木结构,岁月在它的外墙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墙面结着冰碴,门前种着几盆不知名的花。
她抬脚便跟着林浅走了进去。
混合了熏香、麦酒和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旅店内部空间意外地宽敞,左侧公共区摆放着几张圆桌,右侧是长长的吧台,后面摆满了酒瓶。
店主是一个老头,昏暗的空间下几盏黄铜油灯照亮了他佝偻的身形,显得有几分温馨。
楚砚和展萧到的比她们早,此刻正在跟店主交谈着。
“住房七间。”楚砚将手伸到衣服内侧,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绿色的石头,放到柜台上。
老头放下手中擦着的酒杯,“这次的任务看样子很棘手,算算日子,你们去了都有一个多月了。”
老人有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出奇的明亮。他与楚砚似乎是老相识,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熟稔。
“不算棘手,只是中间出了一些差错。”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楚砚回过头吩咐道:“展萧,先将人带上去安置好。”
“是,楚队。”他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安心一行人跟着他上楼。
“B级畸核,北境正统军出手就是阔绰。”老头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前阵子赛德纳一伙人也活跃在那,天杀的做人口贩卖的,你没碰到?”
“死了。”
“倒是便宜他们了,这次任务是抓捕? 怎么还要……”老头身子一顿,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楚砚的手臂凑近他,声音放轻了许多:“好小子,这次,是要连言默者一起解决了 ?”
楚砚没有说话,几不可查地颔首让老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松开楚砚,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带着笑,语气也轻快了起来:“还是老样子,热水?”
“嗯,”他停顿了一下,“唐恩,这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懂我懂,老头我一把年纪了,是这么糊涂的人吗?”老头说着,转头去寻擦桌子的布,动作间眼神扫过上楼的安心,又看向楚砚:“那个丫头,生面孔啊。”
唐恩挤了挤眼睛,打趣道:“嘿!挺漂亮啊。”说着又打量了安心一眼,“你的衣服……。”
他笑了几声,拍了拍楚砚。
漂亮吗?
楚砚抬手,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几个片段……
“只是和任务有关。”
二楼
“呼——”安心慢慢滑入水中,恰到好处的热度让她发出了满足的喟叹,温暖的洗澡水包裹着全身,疲惫像被抽走了一般,肌肉一寸一寸放松下来。
雾气在烛光中氤氲,水面浮着一丝细碎的光斑,她仰头靠在木桶边缘,手指拨弄着颈侧被水汽沾湿的头发,动作间,水珠沿着小臂滑落,溅落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屋外是风雪交加的呼呼声,屋内,铁皮炉子烧的正旺,木柴在火焰中劈啪作响,橙红的光晕跳动着,将她被热水蒸腾的淡粉色的肌肤镀上一层蜂蜜般的暖色。
整个房间暖烘烘的,安心舒服地眯起眼,昏昏欲睡。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偶尔有金属器具碰撞的清脆响动。
“待会我要出门一趟,你乖点,不要到处走动。”林浅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内容却带着几分强硬。
安心懒懒地“嗯”了一声,缓缓地侧了个身子趴在木桶边缘。
迷糊中,她听见林浅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随后是一条干燥的粗布毛巾被轻轻搭在了她的脸侧。
“该说你是心大呢还是什么?”安心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我走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别泡太久。”
“嗯…”女孩的眼睛已经半眯上了,似乎是困了,懒洋洋地摆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门轴发出了吱呀的一声,有冷风灌了进来,随后又平静了下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少女原本松弛的指尖微微一顿,睫毛上凝结的水珠随着睁眼的动作坠下——那双眸子在雾气中清亮的惊人,丝毫不见半分昏沉的睡意。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像是一只猫一般微微仰起头,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梯吱呀,楼下仿佛传来了林浅和同伴们模糊的交谈声。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消散了。
确定林浅走后,安心拿起毛巾迅速擦干身上的水珠,三两下将放置在床上的衣服穿好,她放轻脚步靠近门边,轻轻转动把手,推开门。
门外没有一人,空荡荡的走廊十分安静。
安心呼出一口气,她贴着墙根移动,有些紧张地向着楼梯口走去,斑驳的壁纸上倒映着她扭曲的影子。
第三步迈出时,后颈的寒毛突然炸起。
还来不及回头,一只带着皮革手套的手从身后暴起,混合着冷冽的海盐气息,铁钳般扣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掼在墙上。
脊椎遭受重创,安心不由得痛呼出声。
“我要是你,就不会想着逃跑。”楚砚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摩挲了几下安心脖子上的项圈,松开手。
咽喉处的窒息感忽然消失,少女劫后余生般的抚摸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气,身子不由得贴着墙壁微微下滑。
“看来你并不知道,”男人将手掌张开,一缕蓝色的光亮起。
与此同时,少女感觉颈间的项圈忽然收紧,并且温度升高,逐渐发烫了起来。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将指尖探入项圈内部,想要掰开,然而只是徒劳。
“米迦尔之环,”视线里炸开一片昏黑的金星,安心听见他说,“禁锢罪恶之环。”
“这是联邦专门针对危害人类的存在研制出的。”
似乎只是为了给她示范一下逃跑的后果,男人将指尖的蓝光收起。
冰冷的空气再次灌入肺里,刺激着气管火辣辣的疼,安心剧烈的呛咳了起来。
终于像是体力不支了,她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住地板,指节用力而发白。
神经病!去你的罪恶之环!安心在心中把楚砚骂了一万遍。
喉咙深处泛起血腥味,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不甘的声音里夹杂着微弱的泣音:“我不是迷失者。”
视线模糊中只看到对方居高临下的身形。
安心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楚砚静静站着,靴子距离她的膝盖不过寸余。那影子如同一座倾覆而下的山岳,将她完全笼罩。
阴影中,他垂落的左手,带着皮革手套的指节间缠绕着一节银链,末端垂落着一个月牙形状的徽章,轻轻晃动着。
安心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在这只手下覆灭的章鱼。
“你没有办法确定。”她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她在赌。
她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目光直击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又或者,在你的判断里,我不是。”
视线在空中交汇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良久,男人轻笑一声:“过于自信可不是一件好事。”
“失去记忆的人没有办法毫无目的地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这里的夜晚也比你想象的要危险。”
这番话让安心愣住了。
失去记忆?什么意思?
他看出什么了?
——
她没来得及问。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浅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看到两人对峙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楚队,有发现。”她说。
楚砚最后看了安心一眼,转身离开。
安心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刚才说的“失去记忆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她失忆了?
还是……他真的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