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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浓雾中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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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队伍中在最初还时不时会有几句交谈声,慢慢的,归于沉寂。
雾气中偶尔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但看不到任何活物。
偶尔夹杂着几声呼吸声,像有人紧紧贴着安心的耳朵在说话,不断地、重复地呓语,像是脑海中蹦出来,又像是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
雾气中闪过模糊的轮廓,像是鹿又像是人的双腿,细长地支起看不到尽头,细碎的啃噬声在寂静中细微地响起。
昏暗中,肩膀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力道不重,却差点让安心酿跄了一下,被触碰的地方似乎有谁轻轻呼出了冰凉的气息,所幸手的触感还是干燥的,具有人的温度。
触感传来的同时带着微小的气音:“别停!”不知何时,阿缇雅渐渐来到了队伍的末尾,熟悉的声音意外地让人感到一丝侥幸的慰藉。
安心继续朝前走着,潮湿的雾气在身侧流动,余光瞥见了混着湿软泥土残留的脚印,像是人的脚掌,又像是某些野兽留下的痕迹,空气中腐草与铁锈的腥气似乎越来越重。安心不敢再四处乱看,只一味跟着前方的安德。
不知过了多久,铁锈的腥味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夹杂着浓重的腐烂的甜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巨大的腐肉夹杂着殡仪馆的花圈塞进她的喉咙里。安心强忍着胃中翻滚的呕吐欲,泪眼朦胧地观察着四周。
这时,前面的安德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只顾着屏息尽量减少吸入这恶心的空气,一时不察两人差点撞上。
她抬眼一看,男人瘦削的肩膀开始止不住打颤:“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祂的声音,祂来了,祂来了……”
“你在发什么疯!”阿缇雅暴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队伍突然出现了意外情况,五人不得以被迫停下,队伍前开路的德尔和赛德纳听到动静都过了头,几乎是转头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眼里闪过惊惧。
“阿缇雅,他的眼睛…”赛德纳最先调整好情绪,他忍不住出声。
阿缇雅快步走向安德,将安德发抖的肩膀用力掰了过来,看到安德正脸的那一刻,安心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好像有点发凉。
只见安德那瘦削的脸庞似乎更加瘦削了,原本两只灰色的眼珠都不翼而飞,只剩黑乎乎的血洞,隐约可见眼眶周围的肉芽,那瘦削的脸上布满了一些皱纹,血洞的鲜血正顺着皱纹流向地面。
他无意识地嘴巴里重复着念着什么,如溺毙在水里的失去生机的老人,像是长大嘴巴想要呼喊着什么,然后声音渐渐变得尖细,像是女人哭喊的声音,又像是婴儿咯咯笑的声音。
安心后知后觉这声音不是安德发出来的。
很快,像是为她解答一般,“是沼喉怪!”德尔急呼出声,话音刚落,四周传来更多的尖锐、断断续续的声音,有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抽泣的、愤怒的,悲伤的……
重复的机械的哽咽着,仿佛它的肺早已腐烂,但身体仍还记得模仿如何发声。
“救救我,救救我,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好香呀,来陪我吧,一起来吧,来吧……”
“你为什么不看我,它们在我肚子里呜呜呜……”
哭喊明明来自正前方,但呼出的白气却在四周凝结。
安心看到了那群白雾幻化成了一个个影子,影子不断穿过她的身体,锲而不舍的想要带走她,然而她始终保持在原地。
安德却不一样,那些白色的影子不断拖动着,推搡着,将他脱离原地,安德只是张大着嘴巴,发不出声音,或者发出了。
安心听到他开始像那些影子一样发出黏腻的喉音,就连表皮也开始长出了苔藓,安德更加苍老了,身上渐渐冒出了一些尸斑……
内心不断有声音告诉她,眼前这个可怜人需要被拯救,然而安心没有动。
浓雾中的怪物似乎可以催动人的情绪,安心仔细听着空气中传来的呓语,试探着伸出手。
“没救了!他已经完全迷失了,被怪物同化的人类已经不能再称作是人类了!”阿缇雅用力攥着她的手往身后一拉,她的声音尤为气急败坏,失去了安德意味着在这片迷失之地多了份危险。
“沼喉怪是A级怪物,声音具有迷惑性,那些影子只会针对迷失了心智的人,你要是拽着他的手,跟他一起被拖入其中,怪物的迷惑力量会变得更强,到时候我们都会跟着完蛋!”
安心看着安德被拖入黑暗深处,救人的冲动转瞬就平静了下来。
雾的浓度似乎在加深,白雾只能让剩下的四人慢慢靠近才能看清彼此。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传来。
这次安心终于没忍住,不由得轻微弓起身子,指尖紧拽着衣领,胃中翻腾起来,却因为似乎长久没有进食,只能干呕几声。
潮红的脸颊蔓延至耳尖,泛出一丝艳丽,当她终于撑起身子,德尔的眼中映出了她虚脱后空灵的脸,像融化的琉璃一般,瞳孔轻微涣散着。
他敦实的脸出现了痴迷的目光,仿佛失了智,只是痴痴地看着。
黑色的眼瞳中闪过的一丝无机质的银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耳边炸来了一丝惊叫,像发呆了很久突然受到惊吓应激的猫一样,安心睁圆了眼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溅到了脸上——是血。
她看见德尔像个垃圾一样被一个长满了人脸吸盘的黑色触手刺穿了脑袋拖回了浓雾深处。再然后是嗅觉慢慢恢复了,空气中传来了新鲜的浓烈的血腥气。
“该死、”阿缇雅愤怒的声音再次传来,但这次不同,还有不加掩饰地颤抖,“怎么会是沼泽章鱼,它不是生活在灰雾深处,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怎么会……”
“阿缇雅,我们快跑吧,跑吧……”赛德纳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连同着他的身躯颤抖着,他警惕地看向浓雾四周,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枪。
安心站在原地,没有跑。
浓雾中传来咕叽咕叽的响声,混合着刮擦骨头或者折断的声音。
她好像听动了这响声在说什么。
它在说:好香。
三人缓慢形成一个三角形慢慢靠拢,眼神惊惧而警惕地看着周围。
——
“咔哒——”
是脚步碾过冰晶的声音——大概七八个人的小队从迷失地深处赶来边缘地区,他们都身着厚厚的白色作战服。
“这北境迷失地倒是越来越冷了啊啊啊啊阿嚏”,队伍里一头染着黄毛的十七八岁的少年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喷嚏,眼神里满是对此次行动的疑惑:“楚队,你说这次S级迷失者不好好待在灰雾深处,来这边缘区找什么呢。”
“十分钟前沼泽章鱼行动轨迹突变,目的尚不明确,目前任务只交代我们将它赶回灰雾深处。”
被称为楚队的男人看着冷静又严肃,头发明显是畸变能力影响过的冷白色,眉骨深邃,左眼下有一道细微的疤痕,他的嗓音语调起伏不大,似乎是风雪类的异能者,说话间,没有一丝呼出的白气。
“楚队在你身边我更冷了啊啊啊嚏”,少年的声音染上了一点鼻音,飞速地闪向浓雾深处,行动间带着噼啪的电流。
“哇靠!展萧——你知不知道灰雾虽然寒冷但是空气中水分很多啊啊啊啊啊!水导电知道吗——知道吗!你电到我了电到我了!”萌萌的萝莉音吵吵嚷嚷,给这死寂的迷失之地也带来了一线生机。
前方的少年速度很快,闻言只回头做了个鬼脸:“小屁孩,吵死了,追上本大爷就给你道歉!”
声音自风传向身后,气的萝莉音小女孩在原地跺了跺脚,却也只能无奈继续赶路。
……
安心不知道阿缇雅和赛德纳是什么时候疯的。也许是在德尔死的那一刻,也许更早。
等到她回过神来,两人已经陷入了某种疯狂的幻想中,不断拍打着眼前的空气,对着不存在的东西大喊大叫……
勉强适应了最初看到沼泽章鱼的恐惧后,安心不知道此时该用什么语言去描述现在的场景。
她只觉得浓雾深处的怪物有些恶劣的趣味。当她踩着朽木试图前行逃离时,脚踝边不时有冰凉滑腻的条状物滑过,在肌肤上引起一阵颤栗,一旦她试图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地面上却泛着黏腻的汁液的光。
有风声在她耳边滑过,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她竭力将这种感觉忽略了过去。
“我必须保持冷静……”她不断地小声自语,内心的恐惧被她一点一点压下,却莫名升起了一种烦躁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怪物说完好香之后,她也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淡了,腹中的饥饿却被这股异香唤醒。
阿缇雅终于不堪忍受怪物的恶趣味恐吓,她突然神经质地放声大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下来,黏腻的触手顺势滑过被血珠染红的地面。
赛德纳不知何时已经晕死在了地上,脸上还保留着带着泪痕的笑,看样子是已经疯过头力竭了晕过去了。
触手上的人面鬼脸学着他们的声音崩溃大叫,然后又神经质地疯笑了起来,鬼脸吸盘不住地扩张,露出内层珍珠母色的光泽。
怪物似乎终于玩够了,雾气似乎渐渐淡了,浓雾中似乎出现了千万只深红的眼睛,数不清的黑色的腕足悬停在三人面前。
身后也是交缠着的腕足——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面前的怪物包围了,像是被困在了装满眼睛的肉球里。
阿缇雅面前的腕足最先动了动,鬼脸吸盘疯笑着不断贴向她的面部,每贴近一点她的畸变程度就越来越严重,裸露的肌肤生长出了大片的鳞片。
她的眼瞳微微颤了,似乎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意识,但眼中有一瞬的清明,就在吸盘快与她的面部重合时,变故陡然发生——她飞快地斩断自己衣服内一截包满黄色鳞甲的粗壮肉块,那肉块掉落在地上还不断的弹动着,仔细看着肉块的人都不难认出,这是壁虎的尾巴。
阿缇雅像一道闪电般冲出鬼脸吸盘的包围圈,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噗嗤”一声,比她的身躯更快的是怪物的腕足,黑色的腕足没入那长满黄色鳞甲的血肉中,如同一块破布一般摔落在地上。
很快,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与此同时,安心感觉自己好似被一股巨大的吸力贴向面前的鬼脸吸盘,她不得不与吸盘里的眼睛对视着,面前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的眼前只剩一片红色,红色的世界里包裹了一团黑黑的圆形影子。
她的大脑在疯狂叫嚣着不要去看,但她始终无法闭上眼睛,黑色的一团在迅速靠近,于此同时异香也越来越浓厚。
她几乎都要被溺死在这味道里,腹中的饥饿感也达到了顶峰。
似乎是本能一般,她张开嘴巴——
有什么东西挤进了喉咙。
冰冰凉凉的,像一条活着的东西,自己钻了进去。
“咕咚。”
它滑过喉管,落入腹中。那一瞬间,所有的饥饿与烦躁统统消失不见。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
风声穿过她的耳朵,逐渐转为极度疲惫耳朵里产生的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大,嘈杂的像是要把她的脑袋劈开,它固执地存在,痛苦的让她想要抱头蜷缩。
混沌中,安心清楚地知道,这是无法被“听清”的呓语,是让阿缇雅和赛德纳陷入恐惧和疯狂的真正原因。
耳边突然传来噼啪的惊雷声,一柄雷光幻化成的刀刃插穿了那颗腕足,怪物吃痛地后缩了腕足。
白光乍现,世界顿时一片寂静,安心突然感觉自己浑身轻松,下意识地往后一闪,翻滚着跌坐在地面上。
“呼——还好还好,还活着——”爽郎的少年音应该是这世界最动听的音乐,安心有些头脑发昏的想到,眼前还是黑黑红红的一片看不清楚。
“啧,真恶心啊……”
“知道恶心还上赶着……”
很快又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轻巧而灵动,伴随着娇憨的萝莉音,风化作的刀刃避开了触手的重重包围,一个娇小的身影刹那间就闪到了少年的身后,猛烈的风刃攻击劈向沼泽章鱼。
完全恢复的视野里闯入一个黄发少年和一个小女孩,身手不凡且配合默契,两人都穿着厚厚的作战服,右肩处佩戴着一个月亮形状的徽章。
凭借着微薄的记忆力,安心猜测这两人应该是北境政府军队人员。意识到脱困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些被忽略的味道也在放松下来的嗅觉中愈发显得明显。
好香,安心想着——不是血腥气,也不是刚刚那股奇怪的异香,是干净的、带着凉意的……
她抬手抚了抚还在晕眩的脑袋,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了高大的白发寸头帅哥,厚重的白色作战服也无法阻挡他那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安心吸了吸鼻子。
海盐冰淇淋……
这个浑身风雪气息的男人,闻起来像海盐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