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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裂的自我 余疏桐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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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疏桐的手机外放切了歌,还是那种旋律简单、歌词直白的流行调子。羽卿挂好最后一件衬衫,关上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声音不大,但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挺清晰。
“你东西都收拾好啦?真快。”余疏桐从自己那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大概是海报或者明信片的东西,“我这儿乱七八糟的,光这些玩意儿就不知道往哪儿贴。”
羽卿转过身,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嗯,差不多了。”
她声音轻,余疏桐大概没听清,或者不在意,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自己手上那叠东西上。“哎,你说这海报贴床头好不好?会不会掉下来砸脸?”她自己说着先笑起来,眼睛又弯成月牙。
羽卿也配合着牵了牵嘴角。她不太会接这种玩笑。
好在余疏桐并不真的需要她回答,已经开始比划位置。羽卿于是转回自己的书桌前。书桌靠墙,一侧是床铺的楼梯,另一侧是墙壁,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小角落。她喜欢这种有边界感的位置。
从箱底拿出最后几样零碎物件。笔筒、几支常用的笔、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这是专业要求,也是她习惯的重量。还有一个小铁盒,巴掌大,边缘有些磨损掉漆了。
她打开铁盒。
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几枚收集来的演唱会票根,字迹都模糊了。几张剪下来的报纸乐评,纸张泛黄发脆。最底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裁切得不太整齐的海报。
羽卿的动作顿住了。
她先回头看了一眼。
余疏桐背对着她,正踮着脚试图把一张风景明信片按在柜子侧面,嘴里哼着刚才外放歌曲的调子,不成调,但轻快。
羽卿转回来,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海报展开。
纸张不大,A3尺寸,印刷质量算不上顶好,有些网点。但上面的人像清晰——李清晏。不是后来颁奖礼上精致礼服、笑容标准的模样,是早期时的抓拍。黑白色调,她打着领带,穿着白衬衣和黑色时尚西装,仰着头,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眉骨上。眼神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要烧穿镜头。
羽卿盯着那眼神看了几秒。
指尖有点发凉。她摩挲了一下海报边缘,那里裁得不齐,是她当年从一本过期音乐杂志上偷偷裁下来的。裁的时候手抖,怕被父母看见。
现在不用怕了。
可另一种更习惯的、更绵长的紧张,从胃里慢慢升上来。她捏着海报的指节微微用力。
贴哪儿?
书桌正前方的墙面?太显眼了。任何一个进来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余疏桐会问,这是什么?你喜欢摇滚?你听李清晏?问题会像潮水一样涌来,而她还没准备好答案。
床头?也不行。那是更私密的空间,但同样无法隐藏。而且……她不想让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离睡眠那么近,仿佛只是个装饰。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内侧的板壁上。那是桌体侧面延伸上来的一块垂直木板,紧挨着墙壁。如果人坐在书桌前,正面看去,视线会被电脑屏幕、书本挡住。只有侧过身,或者特意弯腰探头,才能瞥见。
就这里。
她拉开抽屉,拿出早上买文具时顺手带的一小卷透明胶带。撕胶带的声音很轻,“刺啦”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她却又是一顿,像做了什么亏心事,飞快地又瞟了一眼余疏桐的方向。
余疏桐已经贴好了明信片,正对着手机屏幕戳戳点点,大概在回消息。
羽卿转回头,心跳有点快。她舔了下有点发干的嘴唇,将海报抚平,对准位置,先粘住上边两个角。不太正,有点歪。她皱眉,小心地揭起来,重新对齐。这次好了。接着是下边两角,然后是中间,用几小段胶带加固。
做完这些,她盯着贴在板壁上的李清晏,看了好一会儿。
黑白影像沉默地回望。那里面有一种她渴望却不敢拥有的东西,叫嚣着,挣脱着,不管不顾。
她忽然觉得这角落太亮了。太暴露。
手忙脚乱地从刚放好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下午领到的临时课程表,A4纸打印,字密密麻麻。她比划了一下,大小刚好。索性用两颗图钉,把课程表钉在了海报正前方的板壁边缘。课程表垂下来,像一道薄薄的帘幕,将后面的世界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从正面看,只有一张枯燥的课程表。没人会想到后面藏着什么。
羽卿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变成一种淡淡的、自我嘲弄的涩意。像什么呢?像小时候把最爱的糖果藏在枕头底下,既要防着父母发现,又忍不住每天偷偷摸出来看两眼,既甜蜜,又有点可怜的鬼祟。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把铁盒里剩下的票根、剪报重新收好,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
该整理书了。她把带来的几本旧小说和那本厚重的笔记本在桌面上摆好,词典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做完这些,似乎再没什么必须立刻做的事情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余疏桐偶尔敲击手机屏幕的轻微嗒嗒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那股无所适从的空白感,又悄悄漫上来。
羽卿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最后落在那个绒布包裹的MP3上。她顿了顿,拿起它,解开绒布。黑色的机器,款式很旧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耳机线缠绕得整齐。
戴上耳机。
指尖在小小的圆形按键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播放。
没有立刻出声。先是几秒空白,电流的细微底噪。然后,一下,两下,低沉而稳定的鼓点,像心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清晰,加重。接着是贝斯铺陈出的暗涌,沙哑的、颗粒感十足的电吉他噪音墙骤然切入——
是李清晏的《荒原》。不是专辑里精致编排的版本,是某次音乐节现场的收音,粗糙,充满杂音,却有着近乎暴烈的生命力。吉他的啸叫仿佛能划破耳膜。
羽卿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某个沉睡的开关,啪一声,被打开了。
脚尖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鼓点,极轻、极克制地,点了一下地。又一下。节奏精准地卡在每小节的强拍上。她的手指也蜷缩起来,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复杂的切分音。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方才那种微微含胸的拘谨姿态消失了,像一株植物骤然舒展开叶片。
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惯常的抿唇放松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专注的弧度。眼神被耳机里的世界占据,亮得惊人,有种灼人的热度。那是沉浸在纯粹热爱里的光,与几分钟前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轻轻跟着哼了一句副歌的旋律。声音压得极低,含在喉咙里,只有气息的震动。
就在这时——
“砰!”
宿舍门被推开的声音,不算重,但在只有鼓点轰鸣的耳机世界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羽卿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从深水里硬拽出来。眼睛倏地睁开,里面的光瞬间熄灭,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惊慌。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扯下耳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音乐声戛然而止,外界的声音瞬间涌入:楼道里的谈笑,远处篮球场的哨音,还有……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余疏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暖水瓶。“我去打了点热水,楼下水房人真多。”她说着,把暖瓶放在门边,抬眼看向羽卿,“咦?你戴耳机听歌呢?”
羽卿已经放下了MP3,手指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脸上那点专注的光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平静。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肋骨,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余疏桐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深究。“听什么呢?我也爱听歌,回头分享分享歌单呗。”她走回自己那边,拿起水杯,“对了,晚上食堂开吗?还是得出校门吃?”
话题转得自然。羽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些。“应该开吧。”她说,声音还是轻,“报到指南上写了。”
“那就行,我可懒得跑远了。”余疏桐灌了口水,又想起什么,“哎,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估计得晚上了。咱们晚上要不一起吃饭?顺便在学校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羽卿捏了捏手指关节。一起吃饭。陌生的环境。和还不熟悉的人。
她本能地想拒绝,找个借口,比如不饿,比如累了。但余疏桐的眼神很坦率,带着邀请,没有逼迫。而且……她确实得吃饭,也确实不认得路。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那就这么说定了!”余疏桐笑起来,“五点半?楼下碰头?”
“嗯。”
对话结束。余疏桐继续整理她那些似乎永远整理不完的零碎,羽卿则重新坐正,目光落在面前的课程表上。耳机线还缠在指间,冰凉的塑胶质感。
她没有再戴上。
只是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内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轻轻的,一圈,又一圈。
下午的时间过得缓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光斑在地板上移动,渐渐拉长,颜色也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暖融融的橘黄。楼道里越来越热闹,拖着行李箱的声音,打招呼的声音,家长叮嘱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另外两位室友始终没来。
羽卿索性拿出笔记本,开始誊抄课程表,把临时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用工整的小楷转抄到本子的扉页。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这能让她心静。
抄到最后一节选修课《音乐鉴赏》时,笔尖顿了顿。
音乐鉴赏。
教什么呢?听古典?还是流行的赏析?会提到摇滚吗?会有人知道李清晏吗?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赶走,继续写完。合上本子,看了看手机。四点半。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她忽然有点坐不住。宿舍里只有她和余疏桐,余疏桐此刻正戴着耳机看视频,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这笑声并不打扰人,甚至让房间多了点活气,但羽卿还是觉得,空气有点稀薄。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我……出去一下。”
余疏桐摘下一边耳机,“啊?去哪?”
“就……楼下走走。”羽卿说,不太擅长解释,“透透气。”
“行啊,记得五点半。”余疏桐很好说话,挥挥手,又戴上了耳机。
羽卿如蒙大赦,轻轻拉开宿舍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
楼道里果然人更多了。各个寝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传来各种声响。空气里有新油漆、灰尘、还有某种混合着汗水和兴奋的气味。她贴着墙边,低着头,快步穿过喧闹的走廊,走下楼梯。
走出宿舍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卷走了室内的闷热。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去哪儿呢?没想好。
只是不想待在封闭的房间里,被那种既渴望独处又惧怕孤立的矛盾情绪裹挟。
她沿着宿舍楼前的水泥路慢慢走。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包括远处红色的教学楼,近处绿茸茸的草坪,以及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站着的新生和老生。
那些面孔大多鲜活,带着初入大学的雀跃和好奇,彼此交谈,笑声朗朗。羽卿看着,心里那点茫然又深了些。她好像永远无法像他们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一片喧腾。
她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小花坛边,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旁边有几丛晚开的月季,香气淡淡的。
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默认的壁纸,一片抽象的蓝色光影。她划开,点进音乐软件,那个名为“…”的文件夹。列表里,清一色的摇滚乐,按照添加时间排列,最上面的依然是《荒原》。
她没点播放。只是看着那些歌名,那些乐队的名字,就像看着自己藏起来的另一片灵魂的碎片。
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又锁了屏。
就这么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还没亮,世界处于明暗交替的暧昧时分。远处的食堂方向亮起了灯,人影幢幢。
该回去了。快到约定的五点半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尘,循着原路往回走。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越靠近宿舍楼,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又回来了些。
余疏桐已经等在楼下了,正低头玩手机。看见她,立刻招了招手,笑容明亮:“这儿呢!走吧,我都饿了。”
羽卿走过去,点点头。“嗯。”
两人并肩朝食堂走去。余疏桐很健谈,一路指着路过的建筑介绍,这是几教,那是图书馆,那边是体育馆,虽然她自己也是今天刚摸清。羽卿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某个方向,似乎有隐约的音乐声传来,像是吉他,又像是有节奏的鼓点,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闷热,混杂着各种饭菜的味道。她们排队,打饭,找座位,吃饭。余疏桐评价着菜色,羽卿安静地咀嚼,味道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陌生。
整个过程,羽卿都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安静和礼貌。余疏桐说话,她就听着,必要时给出简短回应。余疏桐问她意见,她就说“还好”、“都可以”。她扮演着一个初识的、文静内向、但不算难相处的室友角色,毫无破绽。
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机里那躁动的鼓点,书桌板壁后那张黑白海报上灼人的眼神,并没有消失。它们沉在心底,像暗河,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固执地流淌着。
吃完饭,余疏桐提议在校园里再散散步消食,羽卿以“有点累”婉拒了。余疏桐表示理解,两人一起回了宿舍。
另外两位室友依然没到。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人。
洗漱,整理,互道晚安。余疏桐爬上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羽卿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路过的车灯,光影在天花板上快速滑过,像流星,转瞬即逝。
很安静。太安静了。
她终于忍不住,再次摸出枕头边的MP3,戴上耳机。这一次,她没有选择《荒原》,而是点开了一首更早的、节奏更缓慢些的曲子。前奏是漫长的、空旷的电子音效,然后才是渐渐加入的、如同叹息般的吉他。
音乐流淌进来,包裹住她。
身体慢慢放松,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黑暗里奔驰。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拥挤的人潮,那个抱着吉他的短发背影,余疏桐热情的笑脸,贴海报时指尖的冰凉,摘下耳机瞬间的慌乱,食堂里陌生的气味,暮色中隐约的音乐……
最后,定格在书桌内侧,那张被课程表遮盖的海报上。
李清晏的眼神,穿过纸张和时空,与她对望。
那个被压抑的、真实的自己……就在这里,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随着耳机里躁动的鼓点,一下,又一下,蠢蠢欲动。
像一颗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感受到了上方极其微弱的、春天的气息。它还没破土,甚至不确定能否破土,但内部的生机,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涌动。
羽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