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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惊鸿 九月的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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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天高得晃眼。梧桐叶子还没开始泛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羽卿拖着那只略显笨重的旧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汹涌的人潮里,有点发懵。
通知书上印着的烫金校名在阳光下反着光,真实得近乎虚幻。耳边是各色方言交织的喧嚷,父母叮嘱的、学长学姐招呼的、新生彼此怯生生搭话的,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她下意识攥紧了拉杆,指尖微微发白。左手手腕内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被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
人真多。她心里默念,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这身打扮在家乡小城算是得体,搁在这儿,似乎有点过于素净了。她抿了抿唇,唇角那点习惯性的、向下的弧度,显得更清晰了些。
得先去报道处。她抬眼看了一下指示牌,又迅速低下头,拖着箱子试图往那个方向挪。箱子轮子卡在路面一块不平整的石砖缝里,她用力拽了一下,没动。心里那点本就稀薄的底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泄了。
就在她准备蹲下查看的时候,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利落地从她侧后方穿了过去。那人个子不算顶高,穿着宽大的深灰色运动外套和工装裤,脚上是双刷得挺干净的白色板鞋。最扎眼的是那头短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点栗色的光泽,发梢随着步伐轻轻跃动。那人怀里抱着个黑色的吉他琴箱,琴箱边角有些磨损,透着一股经年使用的熟稔。
动作干脆,不带半点犹豫。不像周围大多数新生或家长那样,带着初来乍到的张望和迟疑。那人就这么抱着琴,微微侧身,灵巧地避开一个扛着大编织袋的家长,几步就滑进了人群深处。背影挺拔,透着一种……羽卿找不到特别合适的词,就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洒脱的中性劲儿。
她愣住。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那身影在攒动的人头间忽隐忽现,灰外套的一角,短发跃动的弧度,还有那个黑色的琴箱。像一条逆着水流却异常轻快的鱼。
心里某个角落,毫无预兆地,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是睡着的猫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手心。痒痒的,转瞬即逝,却又留下一点清晰的、陌生的触感。
直到那个背影拐进了右侧那条更幽静的、梧桐掩映的校园主道,彻底看不见了,羽卿才猛地回过神。箱子轮子还卡在原地。她脸颊有点发热,说不清是因为刚才用力拽箱子,还是别的什么。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戴着志愿者袖章的男生走过来,笑容热情。
羽卿像受惊般缩了一下手,随即飞快地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谢谢。”她深吸一口气,这次用了巧劲,把轮子从砖缝里拔了出来。行李箱发出“咕噜”一声轻响,重新开始滚动。
报道手续比想象中繁琐。长长的队伍,反复核对的资料,扫码,填表,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羽卿一直低着头,按照指示一步步做,回答问题时只用最简单的“是”、“好”、“这里”。负责登记的学姐抬头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新生安静得过分。
办完所有手续,手里多了一叠零零碎碎的东西。她抱着资料袋,拖着箱子,按照钥匙上贴的标签,朝宿舍区走去。校园很大,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合拢,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面上,随风晃动。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她下意识朝右边那条路望了一眼。正是刚才那个抱吉他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路更宽些,远处似乎有红砖的建筑,楼前好像还拉着什么横幅,看不太清。有零星的、抱着乐器或画板的学生模样的人往那边走。
大概是去什么艺术社团吧。她想。心里那点细微的波动早已平息,只剩下一丝模糊的好奇。是学姐吗?看打扮和那股劲儿,有点像。但也没准儿。
她没再多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帆布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宿舍楼是老式的六层建筑,没有电梯。她的寝室在六楼。提着箱子上楼是个体力活,等到终于站在626门口时,她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一个女生在了,正背对着门口整理书架。听到动静,女生回过头,露出一张圆圆的、很爱笑的脸。
“嗨!你来啦!”女生声音爽脆,带着明显的京腔,“我叫余疏桐,疏是疏朗的疏,桐是梧桐的桐。本地人儿。你是……羽卿?名字真好听。”
羽卿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大:“你好。”她走进来,把箱子靠在自己的桌边。寝室里弥漫着一股新打扫过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气息。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就咱俩先到了,另外俩估计得晚点。”余疏桐很健谈,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你是哪儿人呀?学什么专业的?哎你这裙子颜色挺素净,好看。”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羽卿有点应接不暇。她习惯性地抿了抿唇,才逐一回答:“北方小城。汉语言文学。”至于裙子,她只是又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那个夸奖。
余疏桐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简短,反而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文学院的呀,真好。我学新闻。以后说不定还得找你请教怎么写稿子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感染力。
羽卿也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的热情,但对方释放的善意是清晰的。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
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和书桌。从箱子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大多是素色或条纹的。几本带来的旧书,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绒布仔细包裹的MP3。她把MP3和耳机线小心地放在抽屉里,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余疏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手机外放的音乐,是时下流行的、节奏轻快的流行歌。羽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衣服挂进衣柜。她的指尖,又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的那颗小痣。
整理东西是件能让人心静下来的事。当熟悉的物品各归其位,在这个陌生空间里划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领域时,那种漂浮无依的惶惑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只是偶尔,当余疏桐的音乐间隙,楼道里传来别的寝室喧闹的笑语,或者窗外掠过一群不知名鸟雀的翅膀影子时,那股初来乍到的生疏,又会悄然漫上来。
她铺好了床单,浅蓝色的格子,洗得有些发软了。坐在下铺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被宿舍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北京的天,好像比老家要灰蒙一些。
不知怎么,眼前又晃过那个抱着吉他、短发飞扬的背影。利落的动作,灰色的外套,还有琴箱边角的磨损痕迹。那份独特的、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气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了十八年的心湖,漾开的涟漪早已消失,但石子却沉在了水底。存在本身,就带着重量。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背景是默认的风景图。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点开了音乐软件。播放列表很长,但排列得整齐。她往下滑,熟练地点开一个命名为“…”的文件夹。里面清一色是摇滚乐,国内外的都有。最新添加的一首,是李清晏的《荒原》。
她没有立刻播放,只是看着那个歌名。耳机还躺在抽屉里。现在外放显然不合适。她只是看着,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一种微妙的、近乎秘密的联结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余疏桐那边音乐停了,传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大概是在跟谁聊天。羽卿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在桌面上。午后阳光移动了些,光斑爬上了她摊开的笔记本扉页。空白的纸页,等着被填满。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的小路和远处的另一片宿舍楼顶。绿树葱茏,红砖墙在阳光下显得温暖。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室友。
还有那个惊鸿一瞥、连正脸都没看清的、抱着吉他的陌生背影。
一切都在提醒她,旧的生活已被连根拔起,新的、充满未知的章节,正带着九月的风,扑面而来。她有点害怕,手心微微出汗。但与此同时,在害怕的缝隙里,似乎又挤进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浅蓝色的、样式保守的棉布裙子。又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仿佛试图穿透那些建筑和树木,再次找到那条梧桐道,那个消失的方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黄昏时分悄然涨起的潮水,静默地,缓慢地,从心底最深处漫了上来。淹过了脚踝,还在向上攀升。有点凉,又有点痒。带着初秋梧桐叶子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遥远的吉他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