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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不争朝夕,但守本心。 景和四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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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十六年,春。
又是一年玉兰盛放。镇国公府后园那株老树,似乎比往年更加精神抖擞,满树繁花晶莹如雪,幽香浮动,几乎掩盖了早春空气里那一丝料峭的寒意。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树下几道或站或坐的身影。
萧安与苏婉清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这株承载了家族太多记忆的老树,目光温和,眼角已有了岁月深镌的纹路,但那份属于家主与主母的沉稳与气度,却愈发沉淀。他们身后不远处,萧远(世子)正与妻子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花树下那个正蹲着身子、小心翼翼侍弄着一株新移栽的药草幼苗的纤细背影,眼中带着兄长特有的、混杂着骄傲、疼惜与一丝无奈的复杂情绪。
那背影,正是萧清。
从江南归来,已近半年。这半年,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是关于江南沈家一案的最终了结。在江南道监察御史冯文远与两淮盐运使司的联手追查下,铁证如山。沈同甫不仅坐实了“勾结不明外商、引入戕害性毒物”的罪名,更被查出在户部任上便有贪渎、纵容亲属不法等累累前科,数罪并罚,被朝廷下旨削籍为民,家产抄没,其本人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其子沈公子,经仵作开棺(沈家拖延许久,终是未能阻止)查验,确系在服用“南洋奇香”后,引发宿疾急变,加之被其父暗中用虎狼之药催命,早已气绝多时。沈家,彻底败落,成了江南官场一桩触目惊心的反面典型。扬州知府亦因“失察”、“拖延”,被降级调用,前途尽毁。
与此相对,“永济”江南分院沉冤得雪。素衣先生病情稳定后,亲自向冯御史陈述了沈公子病案始末,其精湛医术与磊落胸怀,赢得了冯御史的敬重。朝廷明发谕旨,褒奖“永济”分院“心存仁术,不惧诬枉,首揭奸邪”,赐金重修门庭,并特许素衣先生以“永济”之名,在江南各地增设“防疫诊点”,推广防治“瘴毒”及辨识毒物之常识。经此一劫,江南分院声誉更隆,素衣先生虽身体大不如前,但精神矍铄,将分院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总院和顾言、萧清更是感激不尽。
其次,是关于萧清的“身份”与未来。她回京后,并未立刻恢复“镇国公府嫡小姐”的身份。在顾言的建议和萧安的首肯下,她依然以“林清”之名,回到“永济”总院继续学业。只是,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低调的学子。江南之行的功绩,虽未大肆宣扬,但在“永济”核心层和萧家内部,已不是秘密。掌院素衣先生(总院的)和周教习等人,对她更加看重,开始让她参与一些更具挑战性的病例诊治和教学辅助工作。她在“急症房”事件和江南风波中展现出的沉稳、胆识与医术见解,也赢得了许多同窗由衷的敬佩。
而在家中,她的地位也悄然改变。祖父镇国公萧佑,在听完萧安和顾言的详细禀报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对萧安说了一句:“宁儿的血脉,果然不凡。她想做什么,只要不违大义,不损家声,便由她去吧。只是,需得安排周全,莫要让她受了委屈。”这几乎等同于默许了她未来可以继续在医道上深入发展,甚至可能像姑祖母一样,走出属于自己的路。父亲萧安虽仍有顾虑,但见女儿眼中那前所未有明亮坚定的光芒,和她在谈及医道、病患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与神采,终究是将那些“女子当以贞静为要”的训诫咽了回去,只反复叮嘱“安全第一”、“名声要紧”。
母亲苏婉清则是又骄傲又心疼,拉着女儿的手抹了好几次眼泪,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只是私下里,为她打点了更多得用的人手和物资,务求她在“永济”能过得舒适些。
至于二哥萧澈,听闻妹妹在江南的“壮举”,佩服得五体投地,直呼“清儿你真是给咱们萧家长脸!比我强多了!”,惹得萧安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
最大的变化,或许来自顾言。他回京后,一如既往地忙于朝政,但偶尔会派人给萧清送来一些新得的医书、难得的药材,或是朝中关于医药、民生新政的邸报抄本,有时还会附上几句简短的批注或提问。萧清也会将自己的学习心得、遇到的疑难病例,整理成札记,托可靠之人送回顾府请教。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亦师亦友、默契而克制的联系。顾言不再仅仅是她敬仰的长辈、“顾大人”,更是她医道与人生路上,一位重要的指引者与同行者。那份经江南风雨洗礼后、更加深厚的信任与懂得,已无需多言。
此刻,萧清正全神贯注地检查着那株新移栽的“七叶一枝花”(一种治疗痈疽疮毒的良药)的幼苗。这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种子培育而成,象征着一段经历的终结,也是新旅程的开始。她小心翼翼地松土、浇水,动作轻柔而熟练。
“清儿。”萧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清回过头,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祖父,祖母,大哥,大嫂。”
“又在摆弄你这些花花草草。”萧安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听说你前日在‘永济’,协助周先生,独立诊治了一个‘小儿急惊风’的病例,施针用药,颇有章法,病家感激不尽,还特意送了匾额?”
消息传得真快。萧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周先生指导有方,学生只是从旁协助。那孩子是痰热惊风,症候典型,用姑祖母留下的‘清热熄风汤’加减,再辅以针刺,效果尚可。”
“尚可?”萧远笑着插话,“我听说,那孩子的祖父,是国子监的司业,最是古板讲究的一个人,对着周先生把你夸了又夸,说‘永济’后继有人,女子亦不让须眉。这话传到祖父耳朵里,他老人家可是捻着胡子,乐了半天。”
萧清脸更红了,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能得到病家认可,尤其是那些原本对女子行医抱有偏见之人的认可,比任何褒奖都更让她开心。
苏婉清走上前,替孙女理了理鬓边一丝散落的头发,柔声道:“累了吧?进屋歇歇,娘让人炖了冰糖燕窝,你喝一些。”
“谢谢祖母,我不累。”萧清挽住母亲的手臂,目光落在满树玉兰上,轻声道,“祖父,祖母,大哥,我想……等这季玉兰花落,便向掌院申请,去‘永济’下属的京郊‘济民所’(专门收治贫苦病患的义诊所)轮值一段时间。”
萧安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济民所?那里病人杂,环境也差,你一个姑娘家……”
“祖父,”萧清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姑祖母当年创立‘济仁’,初心便是‘济世救民,不论贫富’。‘永济’继承其志,更当如此。我在总院,所学所治,多是病症典型、家境尚可的病患。但医者之道,贵在普济。我想去看看最普通的百姓,会得什么病,如何为生计所困而延误病情,也想想,除了开方用药,我们‘永济’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周先生说,真正的医术,是在最需要的地方磨砺出来的。我觉得……我应该去。”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理想高度,又有务实考量,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萧安看着孙女眼中那与妹妹萧宁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对理想与信念的执着光芒,心中那点因“环境差”、“姑娘家”而起的担忧,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与妻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长子。萧远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好了,那便去吧。”萧安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只是,需得多带人手,一切以安全为重。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家里说。你姑祖母当年能做到的事,我萧安的女儿,没道理做不到。”
“谢谢祖父!”萧清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对着父母和兄嫂,郑重地福身行礼。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同意她去“济民所”轮值,更是家中对她未来道路的、更加明确的认可与支持。从此,她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去追寻自己的医道理想了。
阳光正好,玉兰芬芳。一阵春风吹过,枝头花瓣纷扬如雪,有几片恰好落在萧清的发间、肩头。
她抬起头,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琼花,嘴角扬起一抹清澈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姑祖母,您看到了吗?您点燃的灯火,您播下的种子,正在新一代的手中,继续燃烧,继续生长。
或许,她永远无法达到姑祖母那样的高度与传奇。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条充满仁心与挑战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去救治,去帮助,去点亮更多人心中的希望。
如同这岁岁绽放的玉兰,不求炫目,但求芬芳;不争朝夕,但守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