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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冯御史的介 ...

  •   冯御史的介入与两淮盐运使司的“关切”,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沈家与扬州知府的咽喉。原本暗流汹涌的局面,骤然被强行按入了某种诡异的、表面平静实则更加紧张的僵持之中。
      沈府彻底偃旗息鼓,大门紧闭,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隔绝了内外的一切窥探与流言。沈同甫“病重不起”的消息不胫而走,沈公子是死是活,也成了讳莫如深的谜团。先前那些鼓噪的“苦主亲友”,如同秋后的蚱蜢,消失得无影无踪。扬州知府衙门对“永济”的诉状,也以“案情复杂,需详加核查”为由,无限期地搁置了下来。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更加剧烈的暗涌。江南道监察御史行辕与两淮盐运使司派来的精干吏员,几乎日夜不停地出入扬州府衙,调阅卷宗,询问相关人证(包括“永济”的柳先生、教习,以及沈府能接触到的部分仆役)。对城西“落梅巷”丙字号私宅的搜查,更是雷厉风行。虽然宅子早已人去楼空,被焚烧清理得几乎不留痕迹,但经验丰富的吏员还是从废墟的角落、墙壁的缝隙、乃至地下暗格里,发现了少量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奇异的香料灰烬,以及几页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却依稀可辨出闽浙口音方言和古怪符号的信件碎片。
      这些“证据”被迅速封存,快马加鞭送往金陵(江南道监察御史驻地)和淮安(两淮盐运使司驻地)。虽然暂时不足以给沈家定罪,但足以坐实“南洋可疑香料”与“不明外商”的存在,也将沈家牢牢地钉在了“涉嫌勾结不明外商、引入戕害士子之毒物”的嫌疑柱上。沈同甫数十年宦海经营、在扬州乃至江南织就的关系网,在这等涉及“通外”、“戕害士子”的重罪嫌疑面前,瞬间变得脆弱不堪。昔日门生故旧,避之唯恐不及。
      “永济”分院,则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眼中,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虽然依旧被勒令“不得妄动”,但至少不再是被肆意攻讦的对象。素衣先生的病情,在柳先生、萧清等人的精心照料和顾言调整后的方药调理下,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好转。昏迷多日后,她第一次真正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虚弱涣散,却能认出柳先生,也能发出微弱的音节。这对于分院上下而言,无异于绝境中的曙光,也让所有人对顾言和“林清”的感激与信赖,达到了顶点。
      顾言却并未因此有丝毫放松。他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翻阅着护卫不断送来的、关于沈家、知府、乃至江南官场各方的、最新的、或明或暗的消息。他的眉头,始终未曾完全舒展。
      “顾叔,可是还有什么不妥?”这日,萧清将新煎好的、给素衣先生调理脾胃的汤药方子,送来给顾言过目,见他神色沉凝,忍不住问道。
      顾言放下手中的一份密报,示意她坐下,缓缓道:“沈家暂时是按下去了,知府也不敢再明着偏袒。冯御史和盐运使司那边,抓住了‘南洋香料’和‘不明外商’的线索,此案已不可能再以简单的‘医疗纠纷’了结。这是好事。”
      “那顾叔还在忧心什么?”萧清不解。
      “忧心两点。”顾言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沈同甫毕竟是宦海老狐,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如今看似偃旗息鼓,焉知不是以退为进,暗中酝酿更大的反扑?或者,是在等待……更上层的力量介入斡旋?别忘了,他出身户部,在朝中并非全无奥援。此案若真牵扯出他背后更大的利益网络,恐怕……会有人坐不住。”
      萧清心中一凛。是啊,沈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永济”,甚至不惜牺牲亲子,背后定然有所依仗。那“南洋香料”的来路,恐怕也非同小可。顾大人这是担心,此事会上升到朝堂党争,或是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其二,”顾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冯御史和盐运使司的态度,固然对我们有利,但他们也未必全然是为‘永济’申冤。冯文远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但亦是锐意进取、急于立功之人。盐运使司那边,与户部(沈同甫老巢)素有积怨,此次抓住把柄,岂会轻易放过打压对手的机会?他们如今查案,首要目标恐怕是沈家和其背后的势力,至于还‘永济’和素衣一个公道,不过是顺带之事,甚至……可能成为他们与对手博弈的筹码。我们需得小心,莫要在此番漩涡中,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萧清听懂了。顾大人这是在提醒她,局势虽有好转,但依旧凶险复杂。各方势力博弈之下,“永济”和素衣先生的命运,依然如同风中之烛,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必须保持清醒,谨慎行事,既要借力,又不能完全依附,更不能成为别人斗争的工具。
      “学生明白了。”萧清肃然点头,“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以逸待劳。”顾言沉声道,“继续全力救治素衣先生,这是我们的根本,也是最能打动人心之处。对冯御史和盐运使司的调查,全力配合,但只提供与案情、与医理相关的客观信息,绝不主动攀扯,也不对任何一方做出倾向性评价。对沈家,敬而远之,绝不可再有任何直接冲突。至于分院日常事务,让柳先生稳住即可,不必急于恢复往日规模,更不可张扬。”
      他顿了顿,看着萧清,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几日也辛苦了。素衣先生病情既已稳定,你也不必时刻守在那里。抽空,将此次沈家之事的始末,尤其是从医理角度如何抽丝剥茧、发现疑点,到后来应对变故的种种考量,详细记录下来。这于你,是一次极好的历练总结,于‘永济’,也是一份宝贵的经验教训。或许将来,能编入教案,警示后人。”
      “是,顾叔。”萧清心中感动。顾大人这是在为她铺路,让她从这次惊心动魄的经历中,汲取最大的养分,化为成长的基石。
      “还有一事,”顾言忽然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离家日久,家中必然挂念。如今江南局势暂稳,素衣先生也已脱险。我打算,过两日便启程返京。”
      返京?萧清一怔。这么快?虽然她心中也思念家人,尤其是得知父母兄长为她担忧,但江南之事尚未彻底了结,素衣先生也还未痊愈,顾大人就这么走了?
      顾言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道:“我此来江南,本为探望素衣、处置沈家之事。如今素衣转危为安,沈家已被冯御史和盐运使司盯死,翻不起大浪。后续查案、审结,非一日之功,也非我职司所在。我久离中枢,朝中亦有许多事务待处。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清一眼,“你此次江南之行,表现卓异,也该回去,给家中一个交代了。至于‘永济’分院这边,柳先生经此一事,已可独当一面。后续若有需要,我自会暗中照应,你也不必担心。”
      原来顾大人是在为她考虑。她以“林清”身份在外近两月,家中定然忧心如焚。如今风波暂平,正是回去让家人安心的时候。而且,她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与成长,也需要向家中长辈,尤其是祖父和父亲,有一个清晰的禀报。
      “是,清儿……听顾叔安排。”萧清压下心中那一丝莫名的、对江南、对“永济”、甚至对这段与顾大人同行、共同面对风雨的特殊时光的不舍,低声应道。
      两日后,天公作美,竟是一个难得的秋高气爽的日子。阳光穿透连日的阴霾,洒在扬州古老的街道和运河粼粼的水面上。
      “永济”分院门前,柳先生带着几位核心教习、嬷嬷,含泪相送。素衣先生虽仍不能下床,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得知顾言和萧清要走,特地让柳先生转达谢意,并赠给萧清一支她珍藏多年的、永宁公主当年赐下的赤金镶宝杏林春燕簪,寓意“杏林春暖,燕子归巢”。
      萧清郑重接过,心中酸楚。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到这位可敬的长辈,再回到这片姑祖母曾奋斗过、她也初次经历了真正风浪的土地。
      顾言对柳先生等人勉励了几句,嘱托她们好生照看素衣,静待案情结果,若有难处,可随时通过特定渠道传信给他。然后,便登上了等候在码头的那艘青幔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永济”分院,驶离扬州城。萧清掀起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秋阳中渐渐远去的、白墙黛瓦的院落,和院门上那块“永济”的匾额,心中百感交集。
      来时,她心怀忐忑,隐姓埋名,只是一个渴望历练的“林清”。去时,她虽依旧戴着“林清”的面具,心中却已装满了沉甸甸的经历、成长与责任。她见识了医术之外的世情险恶与人心叵测,也亲身体会了在绝境中如何运用智慧与胆识破局,更感受到了那份超越医术的、对“道”与“义”的坚守。
      马车辘辘,沿着运河岸向北而行。顾言坐在她对面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顾叔,”萧清忽然轻声开口,“您说,沈家之事,最终会如何了结?”
      顾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北方辽阔的天际,声音平静而悠远:“沈同甫罪责难逃,轻则削职夺爵,家产抄没;重则……性命难保。沈家,自此衰矣。扬州知府,纵无大过,一个‘失察’、‘拖延’之罪是跑不掉的,官途堪忧。至于那些南洋香料背后的势力……”他眼中寒光一闪,“冯文远和盐运使司既已插手,定会一查到底。能否揪出幕后真凶,端看他们的本事,也看……朝中博弈的结果。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这条毒路在江南,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了。”
      他看向萧清,语气转为温和:“至于‘永济’和素衣,沉冤得雪是必然。经此磨难,分院声望或可因祸得福,更上一层楼。毕竟,能在如此构陷与打压下屹立不倒,甚至率先揭破毒物阴谋,这份风骨与担当,足以赢得人心。你姑祖母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慰。”
      萧清点了点头,心中稍安。她又想起一事,问道:“顾叔,那……我回京后,‘林清’这个身份……”
      “暂时还用着。”顾言道,“你在‘永济’总院,依旧是‘林清’。何时恢复‘萧清’的身份,等你与家中长辈商议后再定。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此次江南之行,你之功绩,我自会如实禀明靖国公与镇国公。想来,他们不会再以寻常闺阁女子的眼光看待你了。你日后在‘永济’的路,乃至你将来想走的路,或许会宽广许多。”
      这是在暗示,家中可能会对她学医、乃至参与“永济”事务,给予更大的支持与自由度?萧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着顾言,郑重地福身一礼:“清儿……多谢顾叔成全与教诲。”
      顾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将烟雨江南渐渐抛在身后,驶向那巍峨的、象征着权力与归宿的北方京城。
      萧清也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日景象。手中,握着那支赤金镶宝杏林春燕簪,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江南的风雨,暂且告一段落。但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回到京城,回到“永济”总院,回到镇国公府,她将面对的,是家人的关切与审视,是同窗的好奇与猜测,或许还有新的挑战与机遇。
      但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埋头医书的深闺少女了。她经历过生死抢救,直面过阴谋构陷,参与过惊心动魄的博弈,也得到了顾大人这样的长辈的认可与指点。
      她的心中,有仁术,也开始有了谋略;有理想,也懂得了现实的复杂;有姑祖母的精神指引,也有家人(包括顾大人)默默的支持。
      如同手中这支簪子上的春燕,经历了风雨,终将归巢。但归巢,不是为了永远躲避,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加有力的翱翔。
      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北地深秋苍茫的景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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