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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若真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景和五十五 ...

  •   景和五十五年,深秋。
      京城西郊的“大雍皇家医学院”,在飒飒秋风中,更显庄严肃穆。院中主道两侧的银杏,已是一片耀眼的金黄,落叶铺就了一条灿然的地毯,通往那座象征着医学最高殿堂的主楼。而与主楼相连的“永济分院”,院中那几株玉兰的叶子也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在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下,静默地伸展,仿佛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绽放。
      然而,与这宁静秋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分院之内,尤其是“济仁堂”后进一处被临时辟为“重病监护”的厢房里,弥漫着的那种令人揪心的、混合着浓烈药味、沉重呼吸与无声哀痛的氛围。
      萧清,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既突然,又似乎早有预兆。持续数月的江南大水后疫病防治督导、回京后不眠不休地处理积压事务、对新入“星罗海盟”医学资料中几种烈性传染病防治方案的紧急研讨与部署……连续的高强度操劳与精神紧绷,如同不断累加的稻草,终于在这个秋意渐深的午后,压垮了这具看似坚韧、实则早已透支的身体。
      起初只是高热、畏寒、剧烈头痛,萧清只当是寻常风寒,服了自配的汤药,强撑着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然而一夜过后,病情急转直下,高热不退,神志昏沉,开始出现喷射状呕吐与脖颈僵直。被紧急请来的周先生(周教习)与几位“永济”及太医院的顶尖医者会诊后,面色皆是大变。
      “邪热内陷,逆传心包,引动肝风。 此乃温病中之极危重者,类同‘痉病’、‘疫毒脑风’!”周先生诊脉后,声音都在发颤。她行医数十年,见过太多类似凶险急症,十不存一。更何况,萧清本就身体亏虚,此番病势,凶险异常。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懵了“永济分院”上下,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镇国公府。
      萧安与苏婉清闻讯,险些晕厥。萧安当即抛下一切公务,与妻子、长子萧远,连夜赶往西郊分院。当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沉静从容、仿佛无所不能的女儿(妹妹),此刻面色潮红,牙关紧咬,在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微抽搐,身体烫得像块火炭时,苏婉清当场便哭倒在地,萧安亦是老泪纵横,紧紧抓住女儿滚烫的手,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顾言是次日清晨赶到的。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惊痛与焦灼。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到病榻前,俯身,仔细查看萧清的脉象、舌苔、瞳孔,又听了周先生等人的病情陈述。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用药。”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
      “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皆已用过,高热稍退,然痉厥未止,神昏益深。”周先生哽咽道,“汤药用的是‘清瘟败毒饮’合‘羚角钩藤汤’重剂,但喂服艰难,且……似乎杯水车薪。”
      顾言沉默。他知道,这些都是对症的猛药,甚至可以说是目前能用到的最强手段。如果连这些都压不住……他不敢想下去。
      “取针来。”顾言忽然道。
      周先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取来顾言惯用的那套金针。顾言虽非专业医者,但久病成医,更兼与萧宁相交数十年,耳濡目染,于针灸一道,亦有独到造诣,尤其是对一些急救险症,他曾见萧宁施为,也私下钻研过。
      他净手,凝神,取针。手指稳定得不见一丝颤抖,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先取十宣、十二井穴放血,泻其热毒。接着,在百会、人中、涌泉等开窍醒神要穴下针,手法快、准、稳。然后,又在曲池、合谷、太冲等清热平肝要穴行针。
      他的针法,不同于“永济”常见的柔和细腻,带着一种属于他本人的、历经沧桑沉淀后的凝练与果决,每一针都仿佛倾注了全部的心力与祈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只有金针刺入穴位的细微声响,和病人偶尔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顾言的针法起了效,也许是之前用下的猛药终于开始发挥作用,萧清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了下来。虽然依旧昏迷,高热未退,但那种濒死的、痉厥的状态,似乎得到了遏制。
      顾言缓缓收针,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一旁的萧远扶住。
      “顾大人……”萧安声音哽咽。
      “暂无性命之虞,但……”顾言看着病榻上依旧人事不省的萧清,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疲惫,“邪毒深重,元气大伤。能否醒转,何时醒转,醒来后……是否会留下遗症,皆未可知。需持续用药,精心护理,更要看她……自身的造化与意志了。”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接下来的日子,对“永济分院”、对镇国公府而言,无疑是煎熬的地狱。萧清被安置在“静养轩”(分院最安静舒适的病房),由周先生亲自带领最得力的医女日夜轮班照料。汤药、针灸、外敷、擦身降温……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萧安与苏婉清几乎住在了分院,衣不解带地守在女儿床边。萧远也每日必来,处理完公务便赶过来。顾言更是每日必至,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萧清,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有时会与周先生低声讨论病情,调整方药。
      “永济分院”并未因萧清的病倒而停滞。柳先生(从江南赶来)、赵冬儿、陈秀儿等骨干,强忍悲痛,撑起了分院的日常运转。所有教习、学子、乃至病患,都在默默为她们敬爱的萧院正祈祷。许多受过“永济”恩惠的百姓,闻讯后自发在分院门外设下香案,日夜焚香祷告,祈求上苍垂怜。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渐劲,寒意侵人。萧清的病情,在顶尖医药的维持和亲人同道的守护下,如同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时有好转(高热渐退,痉厥未再发作),时有反复(时而谵语,时而冷汗淋漓,肺部出现轻微啰音,恐有并发“肺炎”之虞),始终在生死线上徘徊。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莹润的脸颊深深凹陷,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就在所有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微雨凄冷的傍晚,转机,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日,顾言照例在傍晚时分来到“静养轩”。萧安与苏婉清因连日疲惫,被萧远劝回府中稍作休息,只有两名医女在旁照料。顾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萧清苍白消瘦、却意外平静的睡颜,心中是难以言喻的钝痛与无力。纵然他位极人臣,智计百出,面对这生死病痛,却与寻常人一般无二,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他伸出手,想替她将被角掖好,指尖无意中触到了她放在锦被外、那冰凉枯瘦的手。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那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顾言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萧清的脸。只见她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下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挣扎着要睁开。紧接着,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嘤咛。
      “清儿?”顾言的声音,因巨大的紧张与希冀而绷紧,几乎变了调。
      床边的医女也注意到了异常,连忙凑近。
      在顾言和医女屏息的注视下,萧清的眼皮,颤抖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线茫然、涣散、仿佛蒙着厚厚灰尘的眼眸。
      醒了!她醒了!
      “院正!院正您醒了?!”医女喜极而泣,连忙转身要去通知周先生和熬参汤。
      顾言却抬手制止了她,只是紧紧、紧紧地握住了萧清那只微微颤动的手,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清儿……是我,顾叔。你……觉得怎么样?”
      萧清的眼神依旧空洞,视线毫无焦距地在空中游移了片刻,才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缓缓地、一点点地,聚集在顾言的脸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言几乎以为她并未真正清醒,只是无意识的睁眼。
      然后,她那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顾……叔……”
      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顾言耳中。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话音刚落,她便再次闭上了眼睛,眉头因虚弱和不适而微微蹙起,但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许。
      “醒了!真的醒了!”医女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跑了出去。
      顾言依旧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虽然依旧冰凉、却仿佛有了一丝生机的细微暖意,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轰然断裂。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汹涌地,浸湿了她的衣袖。
      不是悲伤,是狂喜,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是这数十个日夜煎熬后,终于等来的、微弱的、却足以照亮整个黑暗的希望之光。
      萧清醒了。虽然极度虚弱,虽然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虽然身体需要漫长的恢复,但她,终究是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消息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永济分院”和镇国公府上空的阴霾。萧安与苏婉清闻讯,连夜赶来,抱着女儿泣不成声。萧远红着眼眶,重重拍着顾言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周先生等人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立刻调整了后续的调理方案。
      接下来的恢复期,漫长而艰辛。萧清的身体,被这场大病几乎掏空。她需要重新学习吞咽、坐起、站立、行走。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与毅力。但她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清明,一日比一日坚定。
      她记得昏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记得耳边亲人焦灼的呼唤,记得顾叔那沉稳而痛惜的声音,记得无数模糊的、关于“永济”、关于病患、关于未竟之事的片段。正是这些牵挂,如同黑暗中不灭的星光,指引着她,拼命地从那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挣扎出来。
      当她终于能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窗边,看到窗外那株在初冬寒风中、只剩下枝干的玉兰树时,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不是悲伤,是感恩,是重生后,对生命、对阳光、对这片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它还会开花的,对吗?”她轻声问,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
      “会的,院正。明年春天,它一定会开得比往年都好。”搀扶她的赵冬儿含泪笑道。
      隆冬时节,萧清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已能自理,只是依旧畏寒,容易疲惫。在家人和同僚的强烈要求下,她搬回了镇国公府“问心院”静养,分院事务暂由周先生、柳先生、赵冬儿等人共同主持,大事仍需她过目定夺。
      这一日,雪后初晴,阳光难得的好。萧清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问心院”暖阁的窗边,就着明亮的日光,翻阅着顾言送来的那卷《玉兰医话拾遗》。经历生死,再读这些文字,感受又自不同。姑祖母的睿智与慈悲,顾叔的深情与期许,字字句句,仿佛都蕴含着更深的生命力。
      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小姐,顾大人来了,在花厅,说想看看您。”
      萧清放下书卷,眼中泛起温暖的光:“快请。”
      片刻后,顾言走了进来。他今日气色不错,似乎也因萧清的康复而舒展了许多。他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
      “顾叔。”萧清欲起身。
      “坐着,别动。”顾言快步上前,示意她不必多礼,将食盒放在桌上,“路上看到有卖新出的梅花糕,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了些来。你久病初愈,脾胃弱,浅尝即可,不可多食。”
      “谢谢顾叔。”萧清微笑,看着顾言打开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做成梅花形状的精致糕点,心中暖意融融。
      顾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点头道:“气色好多了。但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操劳。‘永济’那边,有周先生她们在,出不了乱子。你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清儿知道,让顾叔费心了。”萧清乖巧应道,拈起一块梅花糕,小口吃着,香甜软糯。
      两人就这般,一个慢慢吃着糕点,一个静静看着,偶尔说几句闲话。阳光透过琉璃窗,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甜香与书卷墨香,宁静而温馨。
      “顾叔,”萧清忽然放下半块糕点,抬眼看着顾言,目光清澈而认真,“这次生病,昏迷中,我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
      “哦?想明白了什么?”顾言温声问。
      “想明白了,生命可贵,时光易逝。想明白了,有些事,当尽力为之,但亦需量力而行,不可强求。更想明白了……”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柔和而释然的笑意,“传承,未必只有一种方式。姑祖母以身殉道,是传奇。我若能以这病弱之躯,守好她留下的基业,培养出更多能济世救人的良医,将‘永济’的精神与技艺,一代代传下去,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她看着顾言,声音轻而坚定:“顾叔,等我身子再好些,我想将‘永济分院’的具体事务,逐步交给冬儿、秀儿她们。她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我想……将更多精力,放在整理姑祖母与您的医学心得,编纂更系统的教材,尤其是关于妇、儿、疫病防治的专著上。还想……开一门课,专门讲‘医者之心’与‘世情之道’,将我们这些年的经历、教训、思考,告诉后来的学子们,让他们少走些弯路。您说……这样可好?”
      顾言静静地听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经历生死大劫,她没有消沉,没有退缩,反而对前路有了更清晰、更从容的规划。从“开创者”、“管理者”,逐步转向“传承者”、“指引者”,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智慧与担当?
      “好,自然是好。”顾言点头,眼中带着笑意,“你能如此想,你姑祖母在天有灵,定会欣慰。著书立说,传承精神,泽被后世,这是功德无量之事。以你如今的心得与见识,足以胜任。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嗯。”萧清重重点头,眼中光彩熠熠,那是找到了新方向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窗外,积雪在阳光下开始消融,屋檐下传来滴答的水声。虽然仍是隆冬,但春天的气息,似乎已在不远处悄然萌动。
      “顾叔,”萧清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星罗海盟’的墨先生……自那年之后,可再有消息?”
      顾言摇了摇头:“未曾。‘星罗海盟’行事向来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墨先生当年履约而来,赠书而去,已是难得。或许,她已完成使命,回归海上;或许,仍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履行着她的职责。世间奇人异士,各有其道,不必强求。”
      萧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就像姑祖母与“影”,就像顾叔与姑祖母,就像她与“永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与道路。相遇,是幸事;别离,亦是常态。重要的是,那段相遇带来的光,是否照亮了彼此前行的路,是否在时光中留下了温暖的印记。
      “不过,”顾言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前日,我收到一封来自闽浙海商的密信,信中提到,在海外某岛,见到一处医馆,其标志与诊疗之法,隐隐有‘永济’与海外医术结合的风格,救治了不少被土著巫术放弃的危重病人。主事者,是一位面带银丝面具、沉默寡言的女医。不知……是否与墨先生有关。”
      面带银丝面具的女医?萧清心中一动。难道墨先生并未远离,而是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继续践行着医者的使命,甚至……也在默默传播着源自姑祖母、源自“永济”的仁心仁术?
      这个猜测,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骄傲。姑祖母点燃的灯火,不仅照亮了大雍,其光芒,或许已随着“星罗海盟”的航船,跨越重洋,照亮了更遥远的海岸。
      “若真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萧清轻声道,眼中泛起泪光,却是喜悦的泪。
      顾言看着她,目光温柔。他知道,这次大病,虽然凶险,却也让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在生死边缘,淬炼出了更加通透、更加坚韧、也更加慈悲的心性。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她必将走得更加从容,更加坚定。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暖阁光滑的地板上,安静地交叠。
      窗外,镇国公府庭园中,那株老玉兰的枝干,在积雪与夕阳的映照下,勾勒出苍劲而优美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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