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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玉兰医话拾遗》 景和五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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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五十五年,春。
时光,如同永定河的水,不舍昼夜,流淌不息。五年光阴,在帝国的史册上,或许只是寥寥数笔,但在某些人、某些地方,却足以书写出沧海桑田般的变迁。
“大雍皇家医学院”及其附属的“永济分院”,早已从当年开院时的万众瞩目与新奇,融入了京城西郊的日常风景。高耸的楼阁,蜿蜒的回廊,往来穿梭的青色学袍(医学院统一服饰)与藕荷色衣裙(“永济分院”女学生服饰)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常年弥漫的、令人心安的草药清香,都已成为这片土地最独特的印记。这里,不仅是大雍最高等的医学殿堂,更是无数杏林子弟心中的圣地,是无数贫苦病患最后的希望所在,也是大雍在医药、防疫、乃至对外医学交流方面,日益凸显的重要基石。
而主持“永济分院”整整五载的萧清,也已从当年那个御前接印、尚带一丝青涩与激昂的年轻“院同”,成长为一位真正能令上下信服、令外界敬重的“萧院正”。虽然名义上,掌院素衣先生依旧在总院坐镇,但“永济分院”乃至“永济”体系在妇、儿、疫病防治及女医培养方面的大政方针、核心事务,早已由萧清实际执掌。她沉稳干练的作风、开阔前瞻的视野、以及对姑祖母“仁心济世”精神的深刻理解与践行,赢得了从朝廷到民间、从医林到百姓的广泛赞誉。她提出的“预防为先、妇幼为本、教学与临床并重、开放交流”的理念,被逐步贯彻到“永济”的方方面面,成效斐然。尤其是在融合运用“星罗海盟”所赠医学资料(经过严格筛选与本土化改良)后,“永济”在产科、儿科、外科(尤其是创伤与感染控制)及热带疾病防治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救治了无数从前束手无策的危重病患。
这五年,萧清的生活,几乎与“永济分院”融为一体。她每日卯时即起,处理文书,巡视病房,教授课程,与同僚研讨病例,接待各方访客……常常要到子夜时分,书房的灯火才会熄灭。她的“问心院”依旧在镇国公府,但她留在府中的时间,越来越少。家人理解她的志向与责任,从不以俗事相扰,只是默默地给予支持,在她偶尔回府时,备上她喜爱的饭菜,听她讲讲分院里的趣事或烦恼。
顾言在两年前,已彻底致仕,如今是真正的闲云野鹤。他在京郊置了处田庄,莳花弄草,著书立说,偶尔进城与老友对弈品茶,也时常会来“永济分院”走走看看,与萧清探讨些医学或时事。他依旧是萧清最重要的精神导师与支持者,只是那份支持,变得更加含蓄而深沉,如同静水深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看向萧清、看向“永济”时的温和与欣慰,却从未改变。
这一日,春光明媚,玉兰花开得正好。萧清难得有半日闲暇,处理完上午的急务,信步走到分院后园。那片仿江南园林的景致,如今已被她添种了不少药用花木,正值花期,姹紫嫣红,香气袭人。尤其是那几株玉兰,亭亭如盖,花开如雪,是园中最引人注目的景致。
她走到撷芳亭中,凭栏而坐,望着那满树繁花,微微有些出神。五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分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如今已步入正轨,甚至开始输出自己的影响力。然而,她心中却并无太多功成名就的志得意满,反而愈发感觉到肩头责任的沉重,与医道之无穷。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带着稚气的读书声,是分院附属“蒙学堂”的孩童,在朗诵《医学三字经》。那是她坚持设立的,旨在从幼童开始,培养对生命、对医药的敬畏与兴趣。听着那童稚的声音,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院正,您在这儿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的得力助手之一,当年“永济”的同学,如今已是分院骨干教习的赵冬儿。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院正,刚收到江南分院的飞鸽传书,素衣先生(江南的)说,她们按照您去年给的改良‘人痘’接种新法,在江浙沿海数县试点推广,今年春季的‘痘疮’疫情,发病率比往年同期降低了七成!而且,她们用您传授的、结合海外医理的‘祛瘴清毒汤’为基础,新配制出的‘防暑避瘟散’,在岭南试用,效果奇佳,当地官府已准备大批采购,配备给驻军和往来商旅!”
好消息!萧清眼中一亮。这不仅仅是医术的成功,更是“永济”精神与技艺,真正惠及四方、守护黎民的实际成效。当年姑祖母在辽东推广“人痘”,救治万千,如今,她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走得更远。
“好,回信给素衣先生,让她们详细记录数据,总结经验,形成规范,以便向更广地区推广。所需药材、银钱,分院这边会全力支持。”萧清快速吩咐。
“是!”赵冬儿应下,又道,“还有,院正,太医院那边递了帖子,说下午有位波斯来的医者,携其国主国书与奇药,想要拜访医学院,并特别提及想与‘永济分院’交流关于妇人产育调理与小儿惊风之症。您看……”
“波斯医者?”萧清微微挑眉。近年来,随着大雍海贸兴盛,前来交流的海外医者日渐增多,这也是她乐见其成的。“回帖,说我下午在‘济仁堂’偏厅等候。让负责翻译的医官准备好,再请周先生(周教习,如今是分院副主事)一同出席。”
“是。”赵冬儿记下,顿了顿,看着萧清,欲言又止。
“还有事?”萧清问。
“是……是关于院正您自己的。”赵冬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院正,您看……您今年也二十有五了。这分院虽好,可……可终身大事,也不能总这样耽搁着。昨日我母亲还问起,说……说若院正有意,她认识几位品貌家世都极好的公子……”
萧清失笑,摇了摇头:“冬儿,你知道我的。此生有‘永济’,有你们,有这满院的药香与孩童笑声,已是圆满。婚事……不必再提了。”
赵冬儿看着她清亮坦然、毫无憾色的眼眸,心中叹息,却也知道劝不动,只得道:“是,冬儿知道了。只是……院正,您也要多保重身子。您看您,又清减了。”
“我晓得的,去吧。”萧清温和地挥挥手。
赵冬儿行礼退下。亭中又恢复了宁静。萧清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株玉兰。终身大事?她并非没有想过。也曾有青年才俊,透过各种方式,向她表达过倾慕之意,其中不乏真心实意者。但每每思及,她便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早已被“永济”、被那些需要救治的病患、被这份传承自姑祖母的责任与理想填得满满的,再难容下其他。她无法想象,自己要如寻常女子一般,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将毕生所学、所志,尽数抛却。
那样的人生,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遗憾与虚度。
她想起姑祖母,想起她终身未嫁,将一生奉献给医道与百姓,最终青史留名,万民敬仰。也想起顾大人,想起他那句“无需更多,亦别无他求”的深沉守望。他们的人生,或许在外人看来,有缺憾,但于他们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精神圆满与灵魂相伴?
她不敢自比姑祖母,也深知自己与顾大人之间,是高山流水般的知己与同道,而非世俗情爱。但她选择的这条路,这条充满挑战、孤独却也无比充实的路,是她心甘情愿,并引以为豪的。
阳光透过玉兰花枝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微风拂过,带来花瓣的清香,也带来远处蒙学堂孩童越发响亮的读书声:
“……医乃仁术,德行为先。心存济世,手拯危难。……”
萧清轻轻闭上眼睛,任由那清朗的童声,和着花香阳光,将自己包裹。心中一片澄明宁静,充满了踏实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萧清睁开眼,只见顾言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亭外,正负手望着那株玉兰,脸上带着悠远的神情。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月白道袍,越发显得清瘦出尘。
“顾叔。”萧清连忙起身。
顾言转过身,对她微微一笑,走入亭中:“路过,进来看看。这玉兰,开得一年比一年好了。”
“是,今年雨水调和,花也繁盛。”萧清为他斟了杯茶。
顾言坐下,接过茶,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才缓声道:“方才在门外,听到冬儿那丫头的话了。”
萧清脸微微一热,有些窘迫:“顾叔见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顾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郑重,“你的选择,我明白,也支持。人生在世,各有其志,各有其道。能将一件事做到极致,能坚持自己的信念,并为此付出、为此担当,已是莫大的勇气与福分。你姑祖母如此,你亦如此。这世间,能如你们这般,活得明白,活得有价值,已是难得。至于其他,不过是庸人自扰的俗念罢了。”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熨帖了萧清心中那最后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因“与众不同”而可能产生的淡淡彷徨。她看着顾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动容:“清儿……多谢顾叔懂得。”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顾言摆了摆手,饮了口茶,目光重新投向那株玉兰,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你姑祖母常说,玉兰高洁,不畏春寒,花开时晶莹如雪,清香自远,不与他花争艳,却自有其风骨。她希望‘永济’之人,皆能有玉兰之品。清儿,你做到了。你将这‘永济分院’,打理得如同这满树玉兰,虽身处繁华,却自有清气;虽救治万千,却不慕虚名。很好,真的很好。”
能得到顾言如此评价,萧清只觉得眼眶发热。这五年的辛苦,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最珍贵的回报。
“顾叔今日来,可是有事?”萧清问。
“没什么要紧事。”顾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素绢包裹的书稿,递给萧清,“这是我这两年闲来无事,将你姑祖母当年留下的一些散碎笔记、医案批注,结合我这些年的见闻,重新整理、注释,编成的一本小集,名为《玉兰医话拾遗》。其中有些关于医理、世情、乃至为官为医之道的随感,或许对你,对‘永济’后来的学子,有些裨益。你留着,闲暇时翻翻吧。”
《玉兰医话拾遗》!萧清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薄薄的一卷,重若千钧。这是顾大人对姑祖母毕生心血的又一次整理与致敬,也是他对自己、对“永济”未来的又一次深情托付。
“清儿……定当仔细拜读,妥善珍藏,并择其精要,传于后人。”萧清郑重道。
顾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坐在亭中,一个望着玉兰出神,一个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书稿。阳光静静地洒落,花香幽幽地浮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远处,医学院报时的钟声,悠悠响起。午时了。
“我该回去了。”顾言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你也去忙吧。下午还要见波斯医者,莫要失了礼数。”
“是,清儿送顾叔。”萧清也起身。
“不必送了,你自去准备。”顾言摆摆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玉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已能独当一面、眼神坚定的女子,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温和、也极为释然的笑容,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撷芳亭,沿着来路,缓缓离去。背影在花木掩映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清站在亭中,目送他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还带着顾言体温的《玉兰医话拾遗》,又抬头,望着满树洁白的玉兰花。
春风拂过,花瓣纷扬,有几片恰好落在她摊开的书稿上,洁白的花瓣,映着墨色的字迹,分外雅致。
她轻轻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端,幽香沁人心脾。
然后,她将花瓣与书稿,一同小心地收好。整了整衣衫,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萧院正”的沉静与从容,迈步,走出了撷芳亭。
前方,是“济仁堂”,是等待她的同僚、学生、病患,是“永济分院”繁忙而有序的日常,也是她将用一生去守护、去耕耘的理想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