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打脸所有人》Promist

42、第 42 章 地底无

　　地底无晨昏，唯有沙漏与身体的本能。

　　孟依梅再次醒来时，外间已有了动静，不是影十三那种悄无声息的巡视，而是影七带着睡意、却依旧清亮的嗓音，正嘟嘟囔囔地和谁说着话。

　　“……所以说，京城西街那家‘酥芳斋’的桂花糕，就得赶在辰时三刻、第一笼出锅的时候去买，那才叫一个香软糯甜，入口即化！去晚了，哪怕只晚半柱香，味道都差了几分……诶，十三，你倒是‘嗯’一声啊，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没有回应。只有极轻微的、陶器与石面接触的磕碰声，大概是影十三在准备早膳。

　　孟依梅起身，快速整理好衣衫发髻。推开门，果然看见影七正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着在灶台边忙碌的影十三的背影喋喋不休。

　　影十三对身后的噪音置若罔闻，正一丝不苟地将淘洗干净的粳米下锅。

　　“孟姑娘早啊！”影七眼尖，立刻扬起笑容打招呼，精神瞬间振作了许多，“昨晚睡得可好？这地底安静是安静，就是太静了，连个虫鸣都没有，我差点以为自己睡在棺材里……呸呸呸，童言无忌！”

　　孟依梅被他这口无遮拦的话逗得有些无奈，微微颔首：“尚可。有劳二位值守。” 她走到潭边洗漱，冰凉的泉水让人彻底清醒。

　　“姑娘客气，分内之事。”影七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利落，也凑到潭边掬水洗脸，“倒是姑娘，起得真早。我估摸着还得过半个时辰粥才好，姑娘不如先看会儿书？或者……想不想听听昨晚我没讲完的，关于户部刘侍郎家那只追着狸花猫跑丢了三品乌纱的趣事儿？”

　　“影七。” 灶台边，一直沉默的影十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影七滔滔不绝的话头瞬间刹住。

　　“得得得，知道了，不说了不说了。”影七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对孟依梅挤挤眼，压低声音，“十三嫌我聒噪，怕吵着姑娘清净。主上吩咐了，姑娘喜欢安静。”

　　孟依梅摇摇头：“无妨。只要不涉及机密要事，听听市井趣闻，也能解闷。” 她确实不反感影七的健谈，尤其是在这地底，适度的“人声”反而让她感到踏实。

　　影七眼睛一亮，立刻又来了精神：“姑娘不嫌我吵就好！我就说嘛，这么大个地方，就咱们三个，整天闷着多没劲。主上派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让姑娘住得舒心嘛！对吧，十三？”

　　影十三没理他，只是默默将几片菜干和撕碎的腌肉放入粥中，用长勺缓缓搅动。

　　早膳依旧是简单的菜粥，但多了影十三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小碟用泉水泡发的爽口酱菜。

　　三人围坐石桌，影七依旧负责活跃气氛，从“酥芳斋”的糕点说到南城戏班新排的剧目，又说到最近京郊流行的风筝花样。

　　他虽然话多，但很有分寸，绝口不提朝政、皇子等敏感话题，说的都是些能让孟依梅听得懂、也觉得新鲜的市井风情。

　　孟依梅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影七并非单纯没话找话，他似乎有意识地挑选那些能让她放松、能帮她“连接”外间正常生活的话题，驱散地底过于厚重的孤寂感。

　　饭毕，影十三利落地收拾清洗。影七则伸了个懒腰，对孟依梅道：“姑娘今日有何安排？还是看书作画？若有需要跑腿、找东西的活儿，尽管吩咐。这隐庐我们哥俩也得熟悉熟悉，主上交代了，机关暗道、储备物资的位置，都得让姑娘清楚。”

　　孟依梅想了想，道：“岩生大哥走前，只简单说了几处机关。若方便，能否请影七大哥为我详细解说一番？还有那些藏书，有些放在高处，我取阅不便……”

　　“方便！太方便了！”影七一口应下，拍着胸脯，“这活儿交给我！十三，你检查外围和通风，我带姑娘熟悉内务。”

　　影十三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洞穴入口方向。

　　于是，这一上午，隐庐内便不时响起影七清亮的讲解声。

　　“姑娘看这里，”他指着靠近寝居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纹路，“轻轻按三下，再向左旋转半圈，这后面有个小暗格，里面是应急的干粮、火折和伤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入口被堵或者有突发状况，这里的储备能撑几日。”

　　他又带着孟依梅走到碧潭边，指着水下某处隐约的阴影：“潭底靠西边石壁下，三尺深处，有个半人高的洞口，后面连着一段很短的潜水道，通往山腹另一处小的透气孔。那是最后的退路。不过姑娘放心，那水道很窄，且在水下，知道的人更少，不到绝境用不上。”

　　他还演示了如何通过几个隐藏的铜管，听取外间石林的部分动静，以及储物间内一个巧妙的、连接着洞外某处铃铛的简易报警机关。

　　影七讲解时，一改平日的跳脱，显得认真而专业，语言清晰，动作干脆。孟依梅跟在他身后，仔细听着。

　　熟悉完机关，影七又主动担当起“人形梯子”和“搬运工”。孟依梅想看哪本高处的书，他只需足尖在石壁或书架上借力一点，便能轻巧地腾身取下，动作翩然，落地无声，显示出极佳的轻身功夫。
　　孟依梅想将石案挪到光线更好的位置，他一个人便能轻松抬起，还体贴地问她角度是否合适。

　　“姑娘别看十三闷，他力气可比我大，心思也细。这些粗重活计，或者需要安静值守的活儿，交给他准没错。”忙活间隙，影七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不忘“推销”自家兄弟，“我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住，嘴也碎。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想聊的，或者觉得闷了，随时喊我。”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孟依梅诚恳道，“有你和影十三在，我心里踏实许多。”

　　影七咧嘴一笑：“姑娘不嫌我们粗人打扰了清净就好。主上特意交代，姑娘才华出众，心性高洁，让我们务必敬着、护着，不可有丝毫怠慢。我们能跟着姑娘在这神仙洞府里‘享清福’，是我们的造化。”

　　他话里话外，对尚书原的崇敬与忠诚毫不掩饰，对孟依梅的尊重也发自内心。这让孟依梅对尚书原的认知，又添了一分复杂。

　　午后，孟依梅照例在石案前看书习字。影七不再打扰，自己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拿出一块磨刀石和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专心致志地打磨起来。空气中，只有刀刃划过石面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噌噌”声，在洞穴中回响。

　　影十三巡查完毕，无声地出现在书架旁，也取了本书，就着灯光默默翻阅。他看的是本前朝律法疏议，神情一丝不苟。

　　一时间，隐庐内只剩下翻书声、磨刀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三人各据一方，互不干扰。

　　直到孟依梅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影七才像是算准了时间般，立刻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刃。

　　“姑娘写完了？可要歇歇眼睛？”他笑嘻嘻地问，手腕一翻，那短刃便不知藏到了何处，“我方才看见姑娘案上有画，画的是这洞顶的石头？真好看！虽然我不太懂画，但就觉得像，有气势！”

　　孟依梅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胡乱涂抹，尚未入门。”

　　“姑娘太谦虚了。”影七道，目光扫过她新写的一页札记，上面是她读《北征草》和几本边塞地理志的感想，提到了戍卒之苦、边关之要、互通贸易之利等，“姑娘看的书真深奥，还想着边关民生呢。不像我，除了打架和打听消息，就会耍嘴皮子。”

　　孟依梅摇头：“你见识广博，行走四方，所见所闻皆是活生生的学问，比我死读书强。”

　　“那可不一样。”影七正色道，难得收起了嬉笑，“姑娘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们这些跑腿的，看到的不过是眼前一亩三分地，浮光掠影罢了。姑娘能从书里看出道道，想到国计民生，这才是大本事。主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主上也常说，为君为政者，当有胸怀天下之心。姑娘虽是女子，这份心思，却比许多须眉男儿强多了。”

　　“对了，”影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孟依梅，“差点忘了。这是主上让我带给姑娘的。说是宫里新制的‘松烟墨’，墨色好，胶轻，不滞笔，姑娘写字画画或许用得上。”

　　孟依梅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锭造型古朴、黝黑莹润的墨锭，异香扑鼻，确是上品。

　　“替我……谢过殿下。”她低声道，指尖拂过微凉的墨锭。

　　“姑娘放心，话一定带到。”影七笑道，看了看沙漏，“时辰不早了，该准备晚膳了。姑娘今晚想吃什么？我看看储物间里还有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