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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尚书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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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原离去后,隐庐又重归寂静。
孟依梅走到潭边,掬起冰冷的泉水拍在脸上,试图让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
她走到储物间,里面果然如岩生所言,储备充足。她找到米缸,舀出半碗晶莹的粳米,又取了小截风干的腌肉和一把干菜,用潭水洗净。
生火对她来说仍是生疏,但依着昨日观察岩生的动作,她小心地添柴吹气,折腾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终于升起了还算稳定的火焰。
铁锅里注入清泉,米粒、撕碎的肉丝和干菜一同投入,慢慢熬煮。
等待粥熟的空隙,她再次走到那排书架前。
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摆放得极有章法。她随手抽出一本《水经注疏》,翻了翻,里面竟然有详细的批注,笔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竟是尚书原的亲笔!
批注内容多涉及山川形胜、水利边防,见解精到,绝非泛泛而谈。她又抽出一本前朝地理志,扉页亦有他题写的短跋,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舆地之学的浓厚兴趣与深刻认知。
原来,他并非只知权谋算计的皇子。这片书海,这隐于地底的“隐庐”,或许才是他内心真正向往的、可以暂时抛开身份枷锁。
而她,阴差阳错,成了此间唯一的、被允许踏入的“客人”。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坐在石桌旁,慢慢吃着。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暖妥帖。填饱了肚子,身体有了力气,心神也彻底安定下来。
收拾好碗筷,她并未立刻休息。连日奔波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但一种莫名躁动的创作冲动在催促着她。
她走到石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皆是上品。她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纸色洁白细腻,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挽起袖子,研开一池新墨,墨香混合着地底清冽的气息,钻入鼻端。
提笔,悬腕。
她没有立刻写下完整的诗篇,而是任由思绪流淌,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些零碎的、不成章句的词组与意象:
“暗河冰彻骨,石梁罡风嚎。林深追影急,涧险心魂摇。”
“地府开洞天,钟乳悬星汉。碧潭映孤灯,万卷守清寒。”
“锦囊藏机杼,片语重千钧。故人乘风至,惊破晓梦痕。”
“墨海堪埋名,书山可避秦。暂借方寸地,淬我嶙峋心。”
写罢,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或惊悚、或奇绝、或沉重、或决绝的片段,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倾吐出了些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洞顶那一片璀璨辉煌、如梦似幻的钟乳石林,又掠过那幽深静谧的碧潭。如此奇景,仅以文字记之,未免可惜。
一个念头闪过。她记得储物间里,似乎看到过颜料和画笔。
她起身走进储物间,仔细翻找。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藤编箱箧里,她找到了成套的笔墨颜料,青、赭、石绿、藤黄、朱砂、铅白…… 虽非画院顶级用料,却也齐全,保存得极好。
另有大小不一的毛笔数支,砚台、笔洗、调色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卷空白的宣纸和绢帛。
他竟连这些都备下了。是料到住在此地之人,或许会有泼墨挥毫的雅兴?还是他本人,也曾在此对景写生?
孟依梅的心,微微热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具取出,搬回石案旁。
绘画非她所长。在孟府时,她精力多用于诗文与书法,于丹青一道,只是略有涉猎,能画几笔简单的花卉小品。
但此刻,面对这地底奇观,一股强烈想要将其捕捉留存下来的欲望,压倒了对技法的生疏。
她裁下一小块宣纸,作为试笔。先调了极淡的墨,试着勾勒洞顶钟乳石的大致轮廓。
笔尖在纸上游走,生涩而迟疑。形状难以把握,光影更是无从表现。她皱了皱眉,将废纸揉作一团。
但她并未气馁。她换了一支更小的笔,蘸了稍浓的墨,不再试图描绘全景,而是专注于近处一根形态尤其奇崛的钟乳石。
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仔细观察石柱的纹理、转折、明暗变化。
慢慢地,笔下线条开始有了些模样。虽仍显稚嫩,但那石柱的险峻之姿,已初具雏形。
她又换了支干净笔,用极淡的青色与赭石,小心地在背光处与转折面略作渲染。顿时,平面的线条有了些许立体之感。
她精神一振,如法炮制,又试着画了潭边一丛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不知名的蕨类植物,以及那方碧潭一角。
画蕨类时,她用细笔勾勒叶脉,以石绿层层淡染,竟也显得生意盎然。
画潭水则用了大片湿染的淡青与墨色,留白处作为水光反照,虽不能尽显其幽深,却也自有一股静谧之气。
时间在笔尖与纸墨的接触中无声流逝。她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前路艰险。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转化为纸上的线条与色彩。
当她终于感到手腕酸涩,停笔抬头时,才惊觉已不知过去了多久。石案上,已有了四五张或成功或失败的习作。成功者固然可喜,失败者也让她明晰了不足。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潭边洗手。冰凉的泉水让她清醒过来。
她看着水中自己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倒影,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创作冲动,已然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疲惫与淡淡的满足。
她将画具仔细清洗收好,又将那几张尚可入眼的习作,小心地铺在石案一角晾干。然后,她重新坐回石案后,铺开新的纸张。
这一次,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篇章。方才的试笔与静思,仿佛疏通了她灵感的泉眼。
她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在雪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诗题:《地窟吟》
“天工凿地府,万象藏幽深。玉柱悬冰刃,瑶池漾玄阴。光凝星斗碎,气蕴太古沉。自疑非人境,恍入群仙岑。”
“昔避豺虎追,今托蛟螭寝。暗河涤尘虑,石髓沁诗心。锦字封鳞羽,丹青摹崎嵚。岂曰长遁世,静听风雷音。”
“一卷消永昼,千载付孤吟。但使灵台澈,何惧岁月侵。他年破壁出,或可振琅音。”
写罢,她掷笔于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小心地将诗稿移开,又另取一纸。
这次她不再写完整的诗,而是以更工稳的小楷,开始记录自离开孟府后的种种经历、见闻、思考,以及……对《北征草》等书的心得,对舆地、边防、民生的粗浅认知。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梳理一段混乱而重要的生命轨迹,也为未来的“寻梅居士”,积累更厚重的底蕴。
地底无日月,唯有沙漏和身体的生物钟提醒着时光流逝。
当她再次感到倦意袭来时,石案上已多了数页墨迹未干的诗文稿和笔记。
她吹熄了靠近石案的一盏风灯,只留下远处一盏维持基本照明。然后,她走回寝居,和衣躺下。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日,或许可以试着画那一片最璀璨的钟乳石穹顶…… 诗,也可以再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