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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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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朝,永和三年,暮春。
苏家府邸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簇簇红焰烧得满院热烈,却压不住内院两处厢房里的紧张。
“姐姐,你说……咱们真的要嫁了吗?”苏婉宁攥着裙摆的手沁出薄汗,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像颗刚剥壳的荔枝,娇嫩得能掐出水。她是苏家二小姐,性子怯生生的,连见外男都要脸红,此刻却要嫁给素未谋面的镇北侯世子。
隔壁厢房里,苏清沅正由丫鬟伺候着绾发。她是苏家大小姐,性子爽朗如秋日晴空,此刻指尖划过嫁衣上细密的金线,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还能逃婚?”她要嫁的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公子顾云舟,听说温文尔雅,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
姐妹俩自幼一同长大,连及笄都是同一天,如今竟也要在同一天出嫁。只是两家婚事赶得巧,连吉时都只差半个时辰——镇北侯府的花轿先来接苏婉宁,半个时辰后,顾家的花轿再接苏清沅。
“可我听说……镇北侯世子常年在边关,性子冷得像块冰,还……还杀过人呢。”苏婉宁声音发颤,眼眶都红了,“姐姐,我怕。”
苏清沅隔着墙听着妹妹带哭腔的话,心里也替她捏把汗。她起身走到墙边,轻轻敲了敲:“别怕,世子爷保家卫国,定是个有担当的,再说了,真要是欺负你,姐姐替你撑腰。”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打鼓——那位顾三公子,会不会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鞭炮声,接着是喜娘高唱“吉时到——”。
苏婉宁吓得一抖,被喜娘扶着上了花轿。红盖头落下的瞬间,她仿佛听见姐姐在外面喊“宁儿别怕”,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半个时辰后,顾家的花轿也到了。苏清沅深吸一口气,盖上红盖头,踩着红毡上了轿。轿子摇晃着起身,她摸着袖袋里母亲塞给她的平安符,忽然觉得这红盖头下的世界,又神秘又让人心慌。
镇北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萧策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堂前迎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边关的寒风还要冷。他三天前才从边关赶回来,连新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场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皇命难违。
“世子,新娘子到了!”喜娘的高嗓门打破了他的沉思。
萧策转身,看着花轿落地,红盖头的新娘被扶下来,脚步轻得像片羽毛,连走路都带着怯意。他眉峰微蹙——这就是他的新娘?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拜堂,入洞房。
苏婉宁被按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能听到外面宾客的喧哗,还有……那个冷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又关上,喧嚣被隔绝在外。她紧张地攥紧裙摆,感觉那人走到了床边,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硝烟味?
红盖头被轻轻挑开,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男人很高,肩宽腰窄,五官轮廓分明,像是被刀削斧凿过,虽穿着喜服,眉眼间的凌厉却藏不住。这就是……镇北侯世子萧策?
萧策也在看她。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盛满了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鹿。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你就是……苏二小姐?”
苏婉宁点点头,脸颊红得能滴血,小声应道:“是。”
萧策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他本就不善言辞,对着这样个娇怯的小姑娘,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苏婉宁,见他没恶意,胆子大了些,小声问:“世子……要不要喝杯茶?”
萧策回头,看她小手攥着茶杯,指节都白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走过去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多谢。”他低声道,仰头喝了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苏婉宁偷偷看他,见他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心里的害怕竟少了几分。
而另一边,顾府的婚礼也在热闹进行。顾云舟穿着喜服,温文尔雅地应酬着宾客,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虽没见过苏家大小姐,但听说她性子爽朗,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倒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送入洞房后,顾云舟推开房门,见新娘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身姿挺拔,连坐着都带着股英气,和他想象中的“大家闺秀”不太一样。
他走上前,刚要挑盖头,就听新娘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等一下!”
顾云舟手一顿,挑眉:“苏小姐有何吩咐?”
苏清沅转过身,红盖头下的脸满是焦急:“那个……顾公子,我刚才上轿前喝多了水,能不能先去趟净房?”
顾云舟一愣,随即失笑。他见过无数娇羞的、端庄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见在洞房里要先去净房的。他温声道:“自然可以,我让丫鬟带你去。”
苏清沅被丫鬟领着去了净房,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没直接挑盖头,不然她紧张得说不定要出更大的糗。可她刚走到回廊,就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撞了她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小丫鬟抬头,看到她的红盖头,吓得脸都白了,“二……二小姐?您怎么在这儿?世子爷在房里等您呢!”
苏清沅一愣:“二小姐?我是大小姐啊。”
“啊?”小丫鬟更懵了,“可……可镇北侯府的花轿接的是二小姐,顾家接的是大小姐啊,您这盖头……”
苏清沅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扯下红盖头:“你说什么?镇北侯府接的是二小姐?”
“是啊!”小丫鬟点头,“刚才听喜娘说,两家花轿同时到了苏家巷口,为了让道,好像……好像换了下先后顺序,难不成……”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了。苏清沅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们嫁错了!她本该嫁入顾家,却被镇北侯府的花轿接走了!那妹妹……妹妹岂不是嫁去了顾家?
她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房里跑。顾云舟正坐在桌边看书,见她没戴盖头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不由奇怪:“苏小姐?”
“顾公子!”苏清沅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嫁错了!我是苏清沅,该嫁你的是我妹妹苏婉宁!我得赶紧去找她换回来!”
顾云舟愣住了,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嫁错了?这等荒唐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你别急,”他起身扶住她,“现在是深夜,城门已关,就算要换,也得等明天……”
“不行!”苏清沅摇头,“圆房了怎么办?我妹妹那么胆小,要是……”
话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心里一沉。按规矩,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圆房了。
顾云舟也想到了这层,眉头微蹙:“苏小姐,事已至此,恐怕……不好再换了。”
苏清沅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顾云舟,又想起妹妹那张怯生生的脸,还有那个传闻中冷如寒冰的镇北侯世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可怎么办?
而此时的镇北侯府,洞房里的烛火已燃过半。萧策看着蜷缩在床角的苏婉宁,她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只不安的小猫。他刚才本想在书房凑合一晚,可看她一个人害怕,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在软榻上和衣而卧。
他看着她的睡颜,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婚事,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顾府的洞房里,苏清沅坐在椅子上,看着同样一脸无奈的顾云舟,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只能先将错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