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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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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
一阵劲风吹来,“啪!”一声。
时沅被这一耳光掀到地上,脸颊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痛感,一时间呆住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打她,她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高大而陌生的身影。
“你娘亲才过世,你不知道伤心就算了,还四处乱跑。这是什么地方?你娘亲怎么生出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父亲怒不可遏地站在她面前,扯着她就要走。
“你打她做什么?她懂什么?”
哥哥关令雉听见了声音,急忙跑过来护到她的身前把时沅挡住。
时沅的眼泪流了出来。
这么讨厌的爹爹,娘亲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我看她是被你娘惯的无法无天了。”关俨看着眼前的儿子,有些不自在,声音小了一些。
“卿卿就是我和娘宠大的,你现在知道训斥她,那娘走的时候你在哪里?”
“好啊…你们就是这么想我的。”关俨脸色沉了下来,“没有我在外奔波,你们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日子?”
“你不是为了我们,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我们吃的好穿的好,是娘用自己嫁妆的钱在养我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也是个不孝子!”关俨怒急攻心,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又伸出了巴掌。
“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时沅从哥哥的后面跑到身前去,紧紧地抱住哥哥。
“没事的卿卿。”
关令雉安慰般地拍了拍时沅,把她拉开了。
时沅转头看哥哥,哥哥才到父亲的肩膀高,却板着脸,一丝不让地、笔挺地站着,像一颗挺拔的竹子,他守了一夜灵,风尘仆仆的护在她身前。
“那么大声做什么…”陈夫人急匆匆地赶来,衣袖都飞了起来,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手帕,蹲下身给时沅擦泪。
泪眼模糊间,她看见陈決竟然跟在后面,对她悄悄眨了眨眼睛。
哎呀好丢人。
她赶紧吸了吸鼻涕。
关俨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陈決的后面还跟过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也是时沅的外祖母、还有舅舅和舅母黄氏。
“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文集还在这呢,这些年养育孩子你是没出过一份力,你就不要教训他们,文雉、卿卿,来外祖母这里!”
……
迷迷糊糊之间,时沅听见有人在叫她。
“少爷?少爷!”
梦境戛然而止。
身上有一种闷热的黏腻,心底却仍有余悸。时沅睁开眼,耳边是马蹄跺在泥地里哒哒的声音。
四肢由于在马车里蜷着睡有些酸痛,她慢慢起来抻了下手。
“我睡了很久吗?”
“足足有两个时辰呢!这一路您都没睡好,若不是快到了,我都舍不得叫您。”汀兰一遍倒着茶水一边说,“我们就要到了!”
时沅回想起刚才的梦,有些淡忘的记忆又重新清晰起来,是了,已经过了很久了。
今年是謦仪二十二年。
她已经十五岁了。
现在她们是在去金陵的平康县的路上。
秋日已经到了很久了,天上的日头还毒辣辣地晒着,金色的光打在城门破败的青色石砖上,城门口的暗红色枫叶落了一地,颇有些萧瑟之感。
小厮立秋擦了擦汗,拉紧马绳,“吁”地一声,木色的马车就缓缓停在了外头。
关时沅深呼吸了一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藏青色直裰。
“飞霜,我的发髻没乱吧?”她摸了摸发髻上固定的木簪,又不放心地拿了一旁的素面圆镜来,“这眉毛是不是画的不够浓?…还有这鞋垫子,硌得脚疼。”
马车上的主仆三人又手忙脚乱了一阵。
掀开马车的素色布帘,一缕光直直溜了进来,刺得关时沅眯了眯眼睛。往外看,前面还有不少人在排着队等进城。
这些人面黄肌瘦,身上都穿着相似的深色粗布麻衣,有的人身上甚至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露出黝黑的肌肤。
一路走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老伯,大家怎么大中午才进城呢?卖菜吗?早上来卖不是应当更好卖吗?”丫鬟汀兰走下马车,过去询问近处挑着菜篮的年迈老伯。
那老伯头发花白,驼背的很厉害,看了一眼汀兰身后的马车,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答道,“姑娘,我们是黄老爷家的佃户,天不亮就要下地了的,趁午饭过来把这点菜卖了,下午还要干活呢…”
“你这点菜也卖不了多少钱,你们佃户又不用交朝廷的土地税,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辛苦做什么?”
那老头呵呵一笑,有些被这话逗乐了似的,“我们佃户交的税,都在老爷们的租子里呢!年成不好的时候,别说挣钱,倒欠租子的时候也有,我们家的就是去年才还上…”
汀兰有些脸红,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那老伯,“你这些菜就都卖给我吧!不用找了,您顺便跟我说说,这县里的药铺都在何处??”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火辣辣地聚集过来。
那老伯搓了搓手怕玷污了这个钱袋似的,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十来块碎银子,赶紧系紧,揣进了贴身的胸衣里头。
“多谢姑娘,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啊…”老头喜笑颜开的,“要说药铺嘛,南平门有一家最好的魏家药铺,就是价钱有些贵…”
“那多谢老伯了。”
被周围人的目光盯的有些头皮发紧,汀兰赶紧把菜交给立秋,行了一礼回了马车上。
关时沅看着满头大汗的汀兰,挑了挑眉。
汀兰顿时觉得大事不妙,自家小姐是个有主意的,她平日里莽撞的很没少被训斥,这次她好像又做错事了。
“小姐…”
飞霜正在给时沅打扇子扇风,闻言白了她一眼。
“少爷!”汀兰立即改口道。
关时沅摇了摇头,低声道,“说些没头脑的话也就罢了,你可知普通庄户人家一年花多少银子?你这一袋子抵得上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了,那么多人看着不眼红?那老伯又是风烛残年,穷则生恶,若是遇见那不怀好意的人,搭上性命都是可能的。”
“我…”
汀兰才反应过来,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我岂不是害了他?”
关时沅在心里叹了叹气,飞霜还好,跟着她的时候年纪大些了,要稳重些,可汀兰才十二岁,是外祖母院子里的管事妈妈郑嬷嬷的孙女,从小养成了不谙世事的性子,一时间难以纠正。
“出来之前不带你就是怕你这小妮子坏事,下次还这么笨,就让小姐把你打包回去!”飞霜斥责道,实则是有些维护的意思在。
“我错了,少爷您不要送我回去!我以后做事一定三…三什么?”
“三思而后行。”时沅有些好笑。
“对对对就是这个…”
时沅揉了揉有些痛的头,“飞霜,你去后面的车厢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帮立夏照顾着点。”
“是,少爷。”
飞霜应声离去。
汀兰接过了飞霜手中的团扇,又给时沅扇起来。
从京城到此处有两千多里的路,奔波实在辛苦,又精神紧张得很,铁打的人也有些受不住了。
一阵燥热的风把马车的帘子吹起来,落了两片干枯的叶子进来。
风吹起的时候,时沅迎上了外头的人们探究的视线。
人们的视线困苦而畏缩,见她看了过去,有些人呆住了,而后纷纷低下了头。
“少爷,我们不直接进去吗?”
外头架着马车的立秋扯着嗓音问。
“不急,”时沅压了压嗓子,用外头能听见的声音大声说道,“既然来了这里,我们也是城中一员,自然要守规矩。”
等排到城门口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马车缓缓停住。
“进城一人两文!”
外头守城的官兵们也是满头大汗。
平康县平日里进出的马车就这么几辆,乍一看见这陌生的,忍不住打量了两眼,这马车既不华丽,也不新,连了两个轿厢,或许是过路的人。
立秋从衣袋中掏出了十二文钱来递给守城的官兵。
“你们是过路的?”那两个官兵并不接过这钱,反而问道。
“不是。”
“那你们肯定不知道,第一次进我们平康县的人,都要交双倍入城费。你看我们这平康县的城门年久失修,还需你们多多体谅啊!”那两个官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笑道。
立秋沉默了下,抱拳道,“我大梁律例,入城费府城两文,县城一文,你们这竟敢收四倍之多,难不成这里可与京城比肩了?敢问这平康县如今是哪位县老爷在做主?这是他的命令吗?!”
今日竞还碰见了个刺头。
毕竟人在屋檐下,大多数过来的商贾摊贩都会默默吃下这个闷亏,可这实在不愿意交的,也就罢了,更何况这人还文绉绉的。
“这大热天的,我呸!”其中一个官兵往前吐了一口痰。
“不愿意就算了,扯什么京城八城的,行了,把十二文交给我,点一下人数就过去吧!”
“六文。”
“小子,别不知好歹,你问问后面的人,平时进来都是两文。”
“只有六文。”立秋坚持道。
“那你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时沅听着马车外头争执的声音,本就没休息好,一股火涌上心头。
这平康县真是烂了。
整了整衣衫,拿起东西,她掀开了帘子。立秋急忙拿起脚凳搀着她下了马车。
“是谁叫你们这么做的?”时沅冷冷地问。
那两个官兵见着眼前的少年皆是一愣,有些看呆了。
午后的光下,这少年瘦削而挺拔,头上梳了个圆髻,眉毛浓而修长,下面是高挺而细的鼻梁,因为有些生气而紧抿的唇,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一般,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
他的眼神冷淡而泠冽,像一潭深浅相宜的湖水。
“哟!长的不错。”
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官兵调笑道。
“我记得上一任平康知县已经升任了金陵通判,一月前就去了金陵就任,平康县目前最大的官不过一个正八品的县丞左貳官,是他指使你们的?”时沅不理会他,自顾自地问着。
“知道还问?”为首的官兵洋洋自得地冷笑一声,“要进城就乖乖交钱,不想被抓起来就滚。”
听着前面的人这样说,后面那个人偷偷扯了扯他的臂钏,附到为首的官兵耳边悄悄说着,“要不算了吧,我感觉这几个人不简单,蒋知县调任的事情可没多少人知道!”
时沅没有去看这两人鬼鬼祟祟的交谈,反而把目光看向了马车后头的车厢,定了定神。
那里面躺了一个人,而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
“今天就放…”为首的官兵眼睛转了转。
时沅招了招手,后面的飞霜拿出一个灰色麻布的包裹来。
包裹缓缓打开,里面分别是一个方形的铜印、一张证明身份的凭帖,还有一样敕碟,那敕碟的最后,分明盖了一个朱砂大印,那大印上用九碟篆写着:
——吏部之印
时沅微微笑了一笑,语气却冷,“本官奉吏部明文、朝廷钦命来此地执掌政事,还没进城门,你们就给了我一个好大的下马威,在本官面前藐视法度欺压百姓,立秋,帮我将此二人立刻拿下!”
“是!”
身后的百姓闻得此言皆是一阵躁动,不知后面是谁叫了一声“好!”其余的人瞬间此起彼伏地附和起来。
惹了新上任的县令,加上以前他们做的事,必定是死路一条,这二人立刻就想跑,只要没有被当场拿下,到时候等他们入了县衙,就算不卖魏县丞的面子,也拿不出证据来。
可只跑出了两步,立秋马上一人一脚踹过去,就把他们二人绑了起来。
时沅看着后面激动的百姓,高声道,“大家不必害怕,我定按大梁律例惩治此二人,往后若平康县还有恶人滋事,官吏不公,尽管来县衙告状,本官为你们做主!”
“好!”
“好!”
见此场景,时沅不免心中也是有些激动,赶紧使了个眼色让飞霜扶她回马车上去。
坐上了马车的木几凳,时沅才捂着胸口有些惊魂未定地深深呼吸了几下,露出几分不安的模样来,跟方才的人判若两人。
“我…还行吗?再多站一会都要露馅了!”
飞霜立刻倒了茶来给她喝下去顺气,眼中满是钦佩和赞叹:“厉害,这模样就跟大公子似的。”
“我也就学哥哥学的像了…”时沅抿唇笑了笑,有些惆怅地说,“我的什么都是哥哥教我的。”
“是,”飞霜担忧地看了时沅一眼,“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那药吃多了会伤嗓子,久了甚至…”
“无妨,至少我现在还没事不是吗?一直以来都是他保护我,我也想为他做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