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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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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上来,我们去看哥哥读书去。”
细碎的日光透过树枝晒下来,叶影映在缠着浅青色藤萝的素木秋千上,小小的时沅利落地从秋千上跳下来,扑进娘的怀抱里。
娘亲接过她,有些吃力地抱起来。
风吹过淡淡一阵香气,她的视线又被娘亲发簪上垂下来的珠串所吸引,随即用手抠了玩。
一颗白色的珍珠被她抠了下来,瞬间滑落到草地上消失不见,她拍拍手,高兴地咯咯直笑。
“小姐近日又重了不少。”嬷嬷在一旁笑着说。
“小孩子,见风就长!”娘亲也感叹道,“俨郎这一去就是一年,再过些时日,恐怕回来孩子们也认不得他了…”
“老爷也是怕夫人和少爷小姐跟着去任上吃苦罢了。”嬷嬷宽慰道,“老爷是个勤政爱民的,凡事就任过的地方,无不是感激称颂,正是天下有老爷这样的人,我们大梁百姓才过得好!”
“你说的是,我做什么去拖他的后腿呢!圣人倚重他,是我们家的福气。”娘亲理了理耳后被她弄乱的碎发,语气间满是自豪。
一阵轻盈的微风吹过来,关时沅像想到什么似的,赶紧侧头去看娘亲的脸。
眼前的娘亲和嬷嬷的脸却是模糊的。
画面一转,她已经七岁了。
娘亲穿着月白的中衣,空荡荡地躺在榻上咳嗽着,清瘦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嬷嬷们说娘亲病了,喝了药就会好。
关时沅看着小厨房熬了药,亲自端了托盘笨手笨脚地去盛起来喂母亲喝药,药的味道闻起来苦苦的,娘亲却笑的很欣慰。
“喝了卿卿的粥,我的病很快就会好了。”娘亲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好像有些冷似的,“你去找陈決玩吧,你们不是最要好了吗?今日陈決也来了!”
她看了一眼母亲身旁的陈夫人,攥着手指有些别扭。
前几日陈決捉了一只好大的青色蚂蚱吓唬她,还笑她胆子小,她才不要理他呢。
可是就因为这个不理他,会不会显得她很小气?
“可是闹别扭了?”陈夫人看她这模样好奇地问,“卿卿同我说,我去教训那个臭小子!”
“没有。”关时沅恹恹回道,然后爬到梨花木罗汉床上,闹着让丫鬟陪她玩百索。
另一个丫鬟正在烧碳饼,这是一种隔火熏香的雅玩,埋了香灰再留下气孔,再往里置一块银片,放上香料就成了。
她回回都看的目不转睛的。
陈夫人和母亲谈起话来。
“你这病的时间可够长的。”陈夫人心疼地说,“你没给你夫君递个信去?”
“他如今新任了浙直总督,江南又有水灾,我只盼着他安心地做事,全须全尾地回来,这官场上复杂的很,我就不要他操心了。”
“你啊你…”陈夫人摇摇头,“所幸你这两个孩子都是省心的,你们家令雉那读书的劲头,日后保准给你中个状元回来…不对,这两个孩子长的都像你,是做探花郎的料啊!”
娘亲抿着唇笑,“我看你们決儿才好呢,是个贴心懂体谅人的。”
关时沅大概明白“贴心”这两个字是夸奖人的,把手上的百索扔到一边,看着小窗外浅蓝色盛开的绣球盆栽嘟囔,“他才不好呢。”
陈夫人饶有兴趣地瞧着她,又转头看着塌上的母亲,“文集,你说,把你们家卿卿许配给我们家恪儿怎么样?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又相熟,以后嫁到我们家来我保准对她好!”
“那自然是…”
“哥哥!”
一个身着深色直裰的少年从前面的花厅走进来,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时沅从窗边看见了,赶紧飞奔过去迎接,因为太心急,在门槛处拌了一跤,差点就要摔个底朝天。
哥哥关令雉连忙过来扶住她,“当心些。”
眼前的一幕又渐渐消失,画面定格在了半年后。
关府上下乱作了一锅粥。
已经入夜了,院子里四处都点了灯。
娘亲屋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平日服侍娘亲的丫鬟们皆是面色凝重,好几个长胡子老头坐在雕花圈椅上讨论着。
哥哥跪在娘亲的塌前,从盆中热了毛巾给母亲擦脸。
时沅楞楞地站在门外听里面的人说话。
想进屋里去,却看见娘亲的嘴角吐出白色的沫子。
“夫人她,不行了…”一个长胡子老头叹息了一声。
母亲的贴身丫鬟青斓走出屋,到她的身前来,抚了抚时沅的脸,却是问着里头的人,“要不要让小姐进去看看?”
“送小姐回去歇息吧,夫人交待过,小姐年纪还小,不要让她看见。”
青斓点点头,转过来就牵了时沅的手,“我们走吧小姐。”
时沅没动,站着看府里的小厮们,手中拿着白色的麻布往房檐上挂。
“娘亲是不是以后都不在了?就是别人说的去世那种吗?”
青斓脸上是悲戚而怜惜的表情,并不回答,反而说,“小姐,以后我们会把你照顾好的。”
“哦。”
时沅在心里绞尽脑汁地想,去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听丫鬟们闲时聊谈的时候说过,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一缕魂,飘啊飘地进入亲人的梦里,这叫托梦。
她看着周围的大人们都流着泪,她却没有想哭的感觉,人死了一定要哭吗?
院子四周,娘亲买回来的花还开着,自从她病了,大家都帮她把花养的很好,如今一片片白色的麻布遮盖在上面,她想,如果娘亲看见了一定很心疼。
“老爷回来了!”
前厅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威严男子穿过回廊,匆匆地往这边赶来,周围簇拥了一群家里的人,好像他一回来,家中就有了主心骨似的。
“文集!”男子一阵风似的略过了时沅,跑进屋中悲悼地大喝一声。
“小姐,那是你爹爹,你还记得吗?”青斓看着那背影问。
时沅点了点头,尽管记忆有些模糊了,她还是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的爹爹。
“走吧青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睡吗?”她扯了扯青斓的衣袖。
青斓带着她到了偏院,又打了水给她洗漱。
昏暗的烛光下,她的脚泡在温热的水里,青斓轻轻给她搓洗着,水在木桶里溅出一道道涟漪。
时沅回想着方才的种种,却怎么也想不出个道理来,“青斓,你会陪我睡吗?”
“我就在这陪着你,小姐。”
转眼就到了第二日一早,丫鬟们就叫醒她给她换了一身白色的粗布麻衣,头上还顶了个白色的锥帽,用麻绳系着。
穿完了衣裳,就有人拉着她的手往前院去。
前院里,哥哥跪在蒲团上,眼睛布满了血丝。哥哥的身前是一口黑色的木棺,木棺的前头还摆了一堆香烛,燃烧出一缕缕的白烟来。
时沅知道母亲就在里头。
“公子您跪了一夜了,回去歇着吧,晚些再来,不然身体支撑不住的。”身边有人劝道。
“哥哥,你去睡,卿卿来给娘亲跪。”
时沅看着憔悴的哥哥,走上前去拉他的手。
“你还小,做法事的时候跪就可以了,过早膳没有?”哥哥转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耐心地给她理了理头上的帽子。
“正准备带小姐去呢。”时沅身边的人答道。
“带小姐去小厨房用早膳,再过来,别去花厅那边。”哥哥低声吩咐。
丫鬟低声应是。
于是又绕路穿到了小厨房去。
厨房里好多个婆子忙碌着,案板上切着各式各样的斋菜,几个锅子齐齐沸腾出雾气来,蒸得整个小厨房热气盈人。
看见时沅回来了,她们立即盛了一碗白粥和一碟萝卜干腌制的咸菜过来,让时沅坐在门口的小几上吃。
时沅有些食不知味似的。
“怎么能让小姐到这种地方来用膳?”
听到这声音,时沅抬起头望过去。
是她的爹爹来了。
一夜过去,他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襕衫,直直地站在时沅面前。他很高,站的方位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时沅乖顺地叫了一声,“爹爹。”
“是公子吩咐的。”后面的丫鬟回道。
婆子们赶紧出来告罪,“是我们的不是,忙起来怠慢了小姐!”
关俨没有说话,坐到一旁看着时沅用膳。
这样怎么吃,怪怪的。时沅随便吃了两口便撂了筷子,假装吃饱了。
“走,爹爹带你到前面去。”
关俨张开双臂,没等时沅回答,就把她抱了起来。
时沅扭了扭身子,感受到楛住她腰的手有些吃力,她又不是小孩子,“您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关俨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一下,把她放到了地上,改为了牵手。
时沅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好跟着他走。
走着走着,她才发现是往花厅去的路。时沅想起方才哥哥交代的不要去花厅,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她一向很听哥哥的话,但是面对这个忽然回来的有些陌生的爹爹,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愣神间已经到了。
前院的花厅里头挤满了人,热闹极了。人们说笑寒暄着,她们父女二人走出来,时沅立即收到了很多让她不舒服的目光。
后来她才知道这叫同情。
父亲拉着她四处地交谈,不知道听了多少句“节哀。”
那些人外头来的人大多是她没见过的,时不时地还会抚摸她的头,时沅很是厌烦。
她偏过头看自己的父亲,他的胡茬从下巴冒出来短短的一截,跟对面的人说着,“怪回来的太晚了,最后一面也没见的成。”
“江南近来公务太多,朝廷上下谁不知晓?大人公心昭然,舍小家而顾万民,实是我等楷模…”
时沅找了个借口想去更衣,赶紧溜走了。
花厅里的人乱哄哄地闹成一团,她被路过的人撞倒在了地上,回头一看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没事吧卿卿?”一堆高而大的影子中,一双男孩的手朝她伸过来。
是陈決,时沅抬头看见了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跟平时笑嘻嘻的魔王判若两人。
时沅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就是你爹吗?”陈決好奇地问。
“嗯。”
“你…别难过,我娘说难过的时候就想想开心的时候,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哪里看见我难过了?”时沅没头没脑地刺了一句。
“你上次不是很喜欢我那个弹弓吗?我又找了木匠做了三个,到时候全送给你。”陈決罕见地没有回嘴,还和颜悦色的要送她东西。
时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莫名其妙的气怎么能对着他发火呢。
“那谢了!”
两个人穿过人群到僻静的回廊下面。
时沅用手扯了扯檐角上挂着的白色麻布,忽然想起陈決比她大两岁。
“陈決,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陈決低头思考了一下,“那这个说法很多了,若你信佛教的话,就叫轮回,若你信道的话,那就叫转世,还有最近从东海西域那边流传来的什么教,会去天上的…”
“你懂的可真多。”
“哈哈,一般。”
“对了!”陈決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我还听别人说过,人死了之后七天,魂魄都还在生前的地方,只要你跟她说话,她都是可以听到的。”
“真的吗?”时沅瞪大了眼睛。
“应该是吧。”
时沅高兴地谢了他,就要跑到前厅去。
此时,娘亲的棺材前面又站了不少的人,进来的人多是母亲的好友,陈夫人也在,正拿了一方手帕抹着泪。
她有好多话想说,但是又不想给人听见,于是时沅偷偷的绕了一圈,走到了棺材的后面去,贴近了娘亲耳朵的方向。
“娘亲,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阵风吹过帘子,堂内鸦雀无声,黑色的棺椁静静地立在原地。
“娘亲,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想不要我和哥哥的,你现在走了,等我以后死了就来找你,你等我啊,先不要去轮回…或者是投胎,你的咳疾现在好了没有?你现在应该是不痛了…哦对了,爹爹也回来了,你平时不是老是念叨他吗?反正我不喜欢他。哎!你走了,以后我们要和爹爹一起过了吗?哎,我舍不得你!”
时沅絮絮叨叨了半天,感觉怎么说都说不够似的,却没有注意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