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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红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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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收回手指,转身往教学楼后面走。
她的步子很小,但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草刮着她的小腿,校服裤管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她没有回头。林薇跟了上去。
“林姐。”赵宇在身后叫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林薇没停。她的腿又不归她管了。也可能归她管——她不确定。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不是因为规则,不是因为副本,是因为小红那句话。
“她欠的是你。”
陆苒欠她什么?她连陆苒是谁都不知道。
教学楼侧面有一条窄巷,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巷子很窄,窄到林薇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墙上糊着一层东西,不是苔藓——是纸。层层叠叠的纸,被雨水泡烂又被太阳晒干,皱巴巴地贴在砖上,像一层层的皮肤。
林薇扫了一眼。纸上写满了字。小孩子的笔迹,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洇开了,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云。
“今天学会了三个字:欠、债、还。萧老师说,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重的字。”
“我爸欠了很多钱,那些人把家里的电视机搬走了。我妈说,是我欠我爸的。我不懂。”
“萧老师今天哭了。她以为我们没看见。我看见了。”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还清了?”
最后那行字的铅笔痕迹很深,写字的人使劲到把纸划破了。破口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小红在前面停住了。
巷子到头了。
面前是一片空地。不大,被教学楼和后面的围墙夹在中间,像一口没有盖的棺材。地上铺着碎砖和干草,正中间立着一口井。
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石头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沿上压着一块木板,木板已经发黑腐烂,中间塌下去一块,像被人踩过。木板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垂进井里,绷得很紧,像底下坠着什么东西。
井边坐着一个人。
金发。
陆苒靠坐在井沿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的工装裤上沾满了灰和草屑,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
小红走到井边,在陆苒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红的校服挨着陆苒的黑色外套,金发和乱蓬蓬的头发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林薇站在巷口,没有往前走。
“你来了。”陆苒说。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头发后面。
“你什么时候消失的?”林薇问。
“祠堂。”
“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手,把头发撩到耳后。金色的眼睛露出来,在井边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她看着林薇,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从祠堂到这里,”林薇说,“你一直在井边坐着?”
“嗯。”
“为什么?”
陆苒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井口。那根麻绳还绷着,一动不动。
小红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不像之前在操场上的那种清脆,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在说悄悄话。
“陆苒姐姐来了很久了。”她说,“比你们都久。”
“多久?”
小红歪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
“醒?”
“嗯。”小红伸手摸了摸那根麻绳,手指划过粗糙的绳面,“井里很黑。睡了很久。有一天突然醒了。醒了之后就在这里了。然后陆苒姐姐就坐在井边。”
她抬头看着陆苒。陆苒没有看她。
“她每天坐在这里,”小红说,“把手伸进井里。”
林薇的视线移到陆苒的手上。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是旧伤,是反复磨破又愈合的那种。
“把手伸进去,”林薇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井里那个东西就会咬她。”小红说,“咬一下,她的眼睛就亮一下。”
风从井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味道。林薇闻到了——热的蜡笔。和在村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陆苒。”林薇叫她的名字。
陆苒抬起头。
“井里是什么?”
陆苒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更深处的东西。
“是债。”她说,“你的债。”
她站起来。金发从肩膀滑落,垂在背后。她的右手抬起来,伸到林薇面前。手掌摊开。
掌心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咬痕。
旧的叠着新的,结痂的叠着没结痂的。有些地方已经变成白色的疤痕,有些地方还是鲜红的,边缘微微发肿。一只手掌,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副本规则,欠债还钱。”陆苒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欠的每一笔,都要有人还。不是你还——就是我还。”
她把林薇的手拉过来,按在井沿上。
青石冰凉,苔藓湿滑。但林薇感觉到的不只是石头。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井底跳动。
“听。”陆苒说。
林薇低下头,把耳朵靠近井口。
风声。水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孩子在唱歌。
调子很熟。
林薇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是她小时候,祖母哄她睡觉时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