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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鸡飞狗跳 难道女儿美 ...

  •   长安城一派热闹繁华。

      永贤坊沈府院内,仆从却纷纷噤声,气氛沉凝。

      正寝内室中,侍郎夫人李兰禾紧紧攥住丈夫袖摆,落泪哽咽:“郎君,英娘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单纯跳脱,又格外胆大,她若入宫岂非自寻死路?”

      世事难料,总有意外。

      别家有女入选皆是阖府欢庆,而沈府上下,却是半点喜色也无。

      沈和川同夫人李兰禾少年夫妻,恩爱甚笃。膝下有两儿,却只此一女,幺女名唤明微,小字新英。既是唯一的掌上明珠,自然是万般娇宠。

      许是这般娇养,使得明微性子与别家循规蹈矩的闺秀截然不同。

      世人言,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明微三岁就敢揪着阿翁的胡子要骑大马,再大些就敢随几位兄姐上树下河,片刻不得安生,浑然不似世人所称赞的闺秀模样。

      待沈和川调任回京,夫妻俩恐她因性子遭人非议,特请了西席来府中教女儿读书识字。自此明微性子倒收敛不少。可近两年却又无故沉迷起江湖话本,满脑的锄奸扶弱,快意恩仇。

      这般跳脱的性子若入了宫,受人排挤是意料中事。

      爹娘本就不盼女儿为家里带来多大荣耀,只愿她一生顺遂安乐。

      为这幺女,沈和川也曾私下大胆贿赂采选官员,试图将明微从名单中划去。无奈这是今上御极来头回采选,宫中太后亲自把关,极为重视。

      前有平康侯为求女儿入选,打点采选官员,不料一朝事发,惹得太后雷霆震怒。太后先是下旨免去其女参选资格,后又对平康侯大加斥责。可怜他家小娘子贵为侯府千金,却受父亲连累,往后婚嫁都成了难事。

      太后杀鸡儆猴,成效颇佳。有了平康侯在前作警示,再无人敢从中运作,督办官员只管尽职尽责地操办。

      沈和川所送金银,受贿官员更是尚未捂热,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参加殿选是已成定局,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总不能跑到御前说,“陛下,您可千万别挑上小女啊!”

      这岂非将皇家颜面踩在脚下,再说自己哪来这么大胆子?

      夫妻二人也只敢关上门私下抱怨两句。

      见妻子哭的梨花带雨,沈和川也颇为心疼,柔声道:“我又何尝不知?可这会儿阿英已在宫中了。”

      他直身环视一周,顿了顿,才压低声道:“不过我也并非全无安排。前日我已经托付宫中相熟之人,今日殿选寻个由头,将阿英名字划去,再随其他秀女出宫就是。如此一来,既未违逆皇命,也能保她顺利归家。旁人若问,只说阿英在宫中突感不适,无法面圣,故而划去名字,落选归家。”

      李兰禾不想自家夫君经历上次一遭,竟还敢铤而走险。她既心有余悸,又为女儿能得一线生机而庆幸。

      此乃沈和川出于一片爱女之心,将全家性命置之度外之举。如今再回想,便是任职刑部,通识律法的沈侍郎也不由捏了把冷汗。

      万幸天子日理万机,并未察觉他的盘算。

      “此事太过凶险,不知那人是否可靠?”

      “为了孩子,也顾不得许多了。那人早年曾受我恩惠,重情重义,甚是可靠。”

      李兰禾听罢,心中稍安,终于止住了泪。

      李兰禾捏着帕子擦泪叹气,“惟愿郎君此计能成,待选秀过后,我们也该为英娘相看人家了。”

      “夫人莫急,此事我早有计较…”

      夫妻二人低声商议之际,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兰禾的陪嫁婢女辛香面色焦急,一进屋就急忙福身道:“女君,阿郎,宫里来人了!正在咱们门外候着呢!”

      科举中第有报子登门,此次殿选宫里也遣有内侍向中选秀女家中报喜。

      这边沈明微刚登上归家马车不久,那边报喜的内侍却已先一步到了沈府。

      沈府的阍人机灵,得了信当即转身入内,告知内院。

      听闻宫中来人,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齐变,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按计划,明微该是落选归家,宫中怎会再遣人来?莫非事情已然败露?

      虽有诸多疑问,两人却不敢耽误,整饬好衣饰面容,匆匆行至门口。只见领头的内侍已下了车,正敛手以待。

      来沈家传话的内侍叫双喜,细白面皮,一双圆眼生生笑出了细纹。

      他见到夫妻二人,当即拱手道,“沈侍郎,夫人,令爱今日殿选深得陛下和太后青睐,已然留选,将来前途无量,某就先恭喜二位了!”

      这话虽有几分夸大,却也八九不离十。言下之意就是,您家女儿留选了,入宫已是板上钉钉,这就可以庆祝了。

      可对沈府的男女主人来说,这恐怕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话如惊雷般落下,狠狠劈在沈和川头顶。

      费心筹谋,一朝尽毁。沈和川两眼发黑,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沈和川毕竟是两任天子赏识的朝臣,双喜本是有意卖个好,此刻却见他面色灰白,身形晃荡,竟像是站不住了。

      相较之下,李兰禾倒还能强作镇定。

      她一手稳稳扶住丈夫,一边向辛香笑盈盈示意,辛香会意,将袖中鼓囊囊的荷包递了出去。

      荷包是李兰禾一早备好的,本是以防万一,却不想真用上了。

      她笑容满面,如同其他盼望女儿能飞上枝头的娘亲般,同双喜寒暄。

      “多谢中贵人告知我家这等好消息,小女能得贵人们的青眼,是阖府的福气。些许碎银,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权当是阖府谢您不辞辛劳,正午跑这一趟的酬谢!”

      这话滴水不漏,极为熨帖。

      饶是在大内摸爬滚打多年的双喜也不由心生赞许。有母如此,教出的女儿又怎会差?也难怪太后今日对沈家秀女另眼相待了。

      他并未推辞,收了荷包,笑意更诚,又拱手直说客气。

      随后终于忍不住侧身抬手,一指沈和川,问道:“不过,沈大人这是?”

      方才他就想问了,为何沈侍郎分明春秋鼎盛的年纪,却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

      李兰禾嘴角一僵,面上笑容更盛。

      “我家郎君是高兴得过了头,还没回过神呢。”

      双喜恍然,笑着摆摆手,表示理解。

      “嗨,不妨事。既然话已传到,我等就不叨扰府上了,想必此刻采女们都已乘车返家,马上便到了。”

      夫妇俩心中百味杂陈,却仍打起精神来送客。

      待印有大内徽记的马车远远驶去,夫妻二人两眼相望,终于确认,那个让他们害怕的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机关算尽,终究没逃过命运安排。

      沈和川暗自思量,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竟还是让女儿进殿面圣了?

      李兰禾却在想,难道女儿美貌竟这般能唬人?面圣竟被留选了?

      *

      两人各怀心思回了正房,不过一刻钟,辛香又来回话,说大娘子已返家了,现下回了行芷院,换了衣服再来请安。

      今日国子监休沐,沈家两位郎君听闻妹妹留选,亦是大为震惊。刚得了消息便急忙赶到正院门外等着幼妹。

      此刻,兄妹三人正一同向正房赶来。

      春寒未了,沈府各房门外都各自置了厚厚的毡帘。

      廊下婢女将挡风的门帘挑开,一张月庞花貌的小脸便露了出来,少女莹白的面孔给室内增添了几分亮色。

      迎面走来的小娘子早换回闺房常服,明微上着海棠色对襟窄袖襦,下系绣有缠枝海棠花纹的褶裙。侍女为保暖,还给明微罩了件披袄。

      桃心脸,柳叶眉,水杏眼,鼻翘而挺,樱唇朱红,双颊丰润,更兼额头光洁饱满,实是一副天生的富贵面相。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两颊各生一颗小痣,为这尚且青涩稚嫩的脸平添了几分风情。

      貌美女郎俏生生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绣着缠枝海棠的芽粉褶裙随她动作飞扬起来,那裙角上的绣纹似真花般朵朵绽开,当真美不胜收。

      “阿耶阿娘,两位阿兄前日为我新添了衣饰,你们快瞧瞧女儿今日有何不同?”

      许是情绪激动,此刻她双颊红润,一双美眸明亮如星。

      李兰禾看女儿娇颜,一时把自己要问的话都抛去九霄云外。

      她笑着上前,将女儿冰凉的小手拢在手心,眼中既有为人母的骄傲,也有难以察觉的疼惜。

      这孩子,见了面不仅对殿选之事只字不提,面上更是半分愁绪也无。

      她心中暗道奇怪,嘴上却顺着女儿的话,笑应道: “你两个兄长都是极疼你的,衣裳首饰也替你上心。阿娘仔细瞧了,这钗裙想必都是新添的。尤其是这褶裙的花样,别致得很,真衬得我们英娘美上加美。以泽和锐鸣的眼光倒也还过得去。”

      以泽和锐鸣正是沈明微两位兄长的名字。

      沈和川瞧夫人对女儿不吝赞赏,却一笔带过儿子们,早就习以为常。

      他压下心绪,正欲开口附和,刚被放下的毡帘便再度被掀起,这回走进来的是两名少年郎君。

      为首的青衣郎君气质温润文秀,眉眼与沈和川极为相似,正是沈家大郎,名唤以泽。

      稍微落后一步的黑袍郎君,则是沈家二郎,沈锐鸣。他同明微是双生兄妹,身量比兄长略高些,五官随了母亲,更偏柔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阿妹走路当真比刮风还快。”

      沈二郎甫一进门,便对小妹挤眉弄眼,被兄长眼风一扫,才收敛笑意,低眉顺眼地跟着长兄一同向双亲见礼,而后安守在一旁。

      儿女皆聚于一处,在外总是严正不阿的沈侍郎此时也弯了眉眼,露出几分为人父的慈爱来。

      沈和川眼底笑意难掩,接过话头。

      “美得很,方才你进门,若不唤一声阿耶阿娘,我还以为画上的仙女飞入咱们家了。”

      明微昂首抬颌,心中飘飘然,一双水润杏眼,化作两弯新月。

      明微笑吟吟上前,挽住母亲胳膊,撒娇道:“阿耶俊,阿娘俏,所以生的女儿自然貌美呀。”

      “你这孩子,油嘴滑舌,羞也不羞?”

      守在一旁的沈二郎以拳抵唇,差点憋不住笑。

      李兰禾被女儿这自卖自夸的神气劲儿羞的无地自容,先是以手点点女儿的额头,随后又转头横了次子一眼。

      虽如此,她心中却也深以为然。

      这般容貌,进了大内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哪有安稳日子过?

      思及此,为人母者,不免又红了眼眶。

      明微见母亲无端生泪,心中一动,便猜出了缘由。

      “阿娘为何眼中带泪,可是为了女儿前程之故?”

      但她显然很看得开,扶着母亲坐下,挺挺胸脯,很有把握。

      “阿耶阿娘不必忧心,这也不独是咱们一家。女儿回来的路上已细细想过,如今这世道,女子总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呢?女儿可不敢奢望同阿娘一般命好,嫁的郎君能一心一意待我。既嫁不了最疼我的,那就嫁个最权贵的,好歹一世吃穿不愁。”

      沈明微心宽的很,相比忧心忡忡的父母,对于入宫伴驾这件事,在归家的路上她已经想开了。

      活人总不会被难为死。

      沈和川自认还算了解女儿,明微虽然平时不着调,遇上大事向来拎得清轻重缓急,只是被护得太好,有时想法未免过于单纯。

      他不放心地叮嘱女儿:“宫里的富贵,又岂是那般容易消受的?大内规矩严,进了宫我儿要万分小心,行事多加思量,切勿冲动,轻易与人争执。”

      “你阿耶说的对。”

      夫妻二人眸中,是如出一辙的愁绪。

      明微不觉,只一味要宽爹娘的心,于是干脆应下,说:“女儿知道,阿耶阿娘不必担心。你们忘了,阿翁曾请人为我相面,那先生说我是天生富贵命,说不准进了宫,女儿也能大展拳脚。”

      这话落在沈和川耳中,只觉心中不是滋味。

      他颓然垂首,叹气道:“说到底还是阿耶无能,连你的婚事都做不得主。既要入宫,阿耶阿娘也别无他求,只盼你平安。那份荣华富贵我们虽不稀罕,如今却也别无他法,万事你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旁听的沈二郎心中不忿,忍了很久,他一整衣袖,当即皱眉反驳起自己父亲来。

      “父亲大人,方才那句话很不该说,万一旁人欺到阿妹头上了,我看也不必一味忍让。阿妹,记住阿兄教你的,真到那种地步,一拳打回去便是!”

      向来儒雅的沈大人乍听此言,眉心猛地一跳,随手抓住身侧几案上的小印,往次子身上掷去。

      “我何时说过次次都要忍让?倒是你这逆子!你当大内是什么地方,能容人拳脚相向!”

      那小印离沈锐鸣额面尚且还远,沈二郎却立即蹲下,抱头呼痛:“哎呦,我的头!”

      “拿腔作调,我见你就来气!”

      说着便要上前。

      眼见事态愈演愈烈,始终含笑缄默,隔岸观火的沈以泽终于无法再作壁上观,只得下场加入这场闹剧。

      “父亲大人息怒。二郎,你也乖顺些,莫再口出狂言惹阿耶动气。”

      他以身为屏,伸手挡在父亲与二弟中间,试图调和。不料这父子二人全然不听,一个打一个躲,有退有进,难分胜负。

      沈以泽劝和不成,反被夹在父亲与幼弟中间,遭两方推搡,一张文雅俊脸顿时皱成苦瓜,身子东倒西歪,竟如遭暴雨击打的花木般。

      眼见两位兄长与父亲闹作一团,连素来沉稳的大兄都被弄的这般狼狈,明微直接倚在母亲怀中笑倒了。

      李兰禾环住女儿柔软的身子,也是忍俊不禁。

      父子三人一场鸡飞狗跳,冲淡了房内的悲怆,倒让她想起正事。

      “阿英,你先回房,待阿娘片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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