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帝殿选 小青菜，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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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照三年，正月十三，长安城。
新春余味未消，又恰逢新帝御极三年来头次采选的殿选之日，坊市间百姓熙来攘往，闹意纷纷。
朱雀长街两侧槐树下，每隔十米就站有一名披坚执锐的禁军。载有秀女的马车正自兴安门络绎不绝地驶入皇城。
待金辉铺满大地，麟德殿后殿已聚满待选秀女。
天子近前，秀女大多矜持自重，极尽端庄，要么独坐赏花品茶，要么同相识的密友喁喁私语。
唯有一名秀女，蹲在远离人群的树荫下。
那女郎只露出半张莹白侧脸，五官秾艳如带露牡丹。即便是公卿士族看来粗野的动作，由她做来依旧赏心悦目。
此刻她蹙眉抿唇，神色沉郁。
临走前，阿娘对沈明微再三叮嘱，殿选人多口杂，需避嫌远疑。
是以，她今早一进后殿，便特意找了块清净地呆着。
此刻她挽了裙摆和袖口，手里执着捡来的木条，正俯身盯着一只甲虫。
沈明微面上看的专注，实则神游天外。
这两年，与她相熟的闺中姊妹们，要么出嫁，要么在选秀前就已定亲，独剩下明微还待字闺中。
上年，宫中太后下旨，要从官宦之家采选秀女。沈明微正当妙龄，数轮筛选过后，竟一路被留到了殿选。
她原本一心要做话本中锄奸扶弱的侠女，对婚嫁之事毫无兴致，如今却天降横祸。
今日殿选对沈明微而言，不过是皇命难违罢了。
好在昨夜阿耶已经叮嘱她，只需安分守己不出错，安然等待落选归家即可。
阿耶在家向来言出必行，从不轻易许诺。如今他敢这般说，想必是早有对策，可保她全身而退。
想到这，沈明微才轻舒口气，重振精神。
她选的这块地的确僻静，只因靠近回廊，树木繁密，易生虫蚁，秀女们多不爱在此停留。
沈明微刚站起身，便听得不远处飘来一道女子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命啊！”
沈明微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木樨树下，正站着一名圆脸秀女，此刻她已是花容失色。
原来那少女衣襟前，正趴着只蝎子。蝎子尾刺此刻已高高扬起，做出攻击之态。
这种钳蝎在墙根下常见，尾刺蜇人后，释出的毒液虽不致伤人性命，却也会令人抽搐发热，剧痛无比。
明微素来好动，平日在坊间见得多，一眼便认出来了。
她对付蝎子颇有经验，当下便眼疾手快地折下两根树枝，随后快步上前对准位置轻轻一挥，那只蝎子便被抽落在地。
沈明微环顾四周，见廊下有只浇花用的废弃陶壶。以防再伤旁人，她又将蝎子稳稳夹住，扔进壶中，再用石头紧紧压住壶口。
待一切了结，沈明微才轻拍双手，回身安抚那名面色惨白的圆脸秀女。
“姑娘莫怕，已经没事了。”
圆脸小娘子声音弱弱，仍是惊慌未定，甫一获救她便屈膝道谢：“多，多谢阿姐救命之恩……”
沈明微见状，叉腰摆手，爽利一笑：“不过举手之劳，姑娘客气啦。不过这蝎子最喜阴凉之地，你还是避开为好。”
那秀女收到提醒，又是一颤，连忙哆哆嗦嗦地躲开了。
前殿相看很快，这边事了，恰好内侍也前来传话，请下一批秀女入殿面圣。
唱名完毕，沈明微正在其列。
她方才出手助人，心头尚留一丝余热未消。此刻低头，明微才发现自己衣裙已然乱了。
她理好衣裙，又摸摸发髻，确认仪容端方无误后，才轻吐口气，敛神随其他秀女移步向前殿而去。
*
麟德殿内，尤太后同皇帝一左一右，高坐明台。
尤太后今日着朱褐色的钿钗礼衣，衬的她本就美艳的脸庞愈发光彩照人，只是神色不佳。
她好不容易盼到儿子松口答应采选，可从大清早坐到这时辰，入选的秀女已经挑选过半，被留下的人却仍是屈指可数。
身旁年轻的天子始终兴致缺缺。
整个上午，任太后问什么他都只道“好”“行”“可以”“随便”“母后看着办就是。”。
可尤太后真让中意的秀女留下，皇帝又面露不愿。
起初太后还愿压着性子，细细问儿子喜好。现下她显然已经耐心耗尽，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思留人了。
如此一来，总算留下了几名秀女。
寒冷依旧的正月里，尤太后竟生生被儿子气出了热汗。
若非她膝下只有这一子，这会儿只怕要撂挑子走人。
偏偏这是亲儿，尤太后不能不操心。
“三郎，天家选妇无人数限制，但留选秀女为妃为嫔，到底要为皇家开枝散叶，养育皇嗣。皇嗣事关国体，江山承继，不得马虎。”
尤太后苦口婆心，再接再厉:“再者，如今你后位空悬，将来这些秀女中若谁有福气入主中宫，便为你妻，是要与你携手并肩之人，你自己也该上心留意着。”
明堂之上，身着明黄常服的年轻帝王以手支颐，目光冷然。他似是十分倦怠，闻言也只颔首道:“母后说的是，儿自当留意。”
尤太后瞥眼身侧人影，仍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听这逆子语声轻淡，半点波澜也无，她便知皇帝又在糊弄。
尤太后无奈摇头，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饮子，润润喉，道:“传下一批秀女进殿吧。”
侍监接了令，转身向外，高声唱名:“请诸位采女入殿面圣。”
被点到的秀女鱼贯入殿，从左至右按身量站好。
内侍念到哪位秀女名讳，该秀女便上前行礼，由上面两位贵人相看过后，定下去留。
沈明微就在这批秀女之中。
眼下这幅严肃又带着几分审视的场景，让明微无端联想到年幼时，在江南外祖家，同表兄表姐们一同在集市摊贩前挑拣货物的模样。
她虽感羞耻气闷，嘴角却又忍不住抿出俏皮的弧度，暗道有趣。
原来选秀就如同卖菜一般，戳在那儿任人挑选。那自己这算是小青菜，还是大冬瓜？
她这边悄悄腹诽着，上面已经开始相看。
从左到右依次望去，太后忽然眉头舒展，眼睛一亮。
那唱名的内监极有眼色，见状立即提声道：“刑部侍郎沈和川之女，沈明微。”
听到沈和川的名字，尤太后心生期待，扬声道：“往前走两步，抬起头来。”
明微一惊，依言向前几步，微微颔首，眼睫却依旧下垂避免直视天颜，以示恭敬。
尤太后凝眸细察，瞧全人后，愣了下。
无他，实在是这小娘子生的太出挑。
若只是貌美倒罢了，能入殿选的秀女，本就非常人所能及也。
只她身段与旁的贵女不同，时下追求纤细之态，沈明微却肌肤微丰，骨肉匀称，纤秾合度。
如此俏丽之态，又带成浑然天成的鲜活劲儿。只一眼，尤太后就被年轻女郎扑面而来的生机活力所吸引。
这样福泽深厚的美人脸，光是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似是想到什么，太后脸上漾起笑意，转头低声同右侧皇帝私语。
“到底是沈探花的千金，果然好容貌。”
这话，还与先帝弘丰六年的一段往事有关。
沈明微的父亲沈和川正是当年的探花郎。
先帝因沈和川策论独到实干，本有意点他为状元。不想待殿前问答，见过三甲学子后，先帝认为沈和川相貌过于出众，乃三甲之最，便改点他为探花郎，更破例特赐他翰林院修撰一职。
如此，倒叫余下两位学子好生尴尬。“沈探花美姿仪”之名，也由此响动京城。
那时，帝后尚且情深，先帝私下也曾与皇后笑谈此事。再后来，二人情意消磨，终成怨侣，尤太后听闻沈和川娶妻李氏，也是江南士族有名的美人，却也不曾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有如此金玉良缘在前，倒也难怪能生出这般玲珑标致的女儿。
“三郎，你看如何？”
太后心中已是十分满意，但到底是为皇帝选妃，还是象征性问了问儿子的意思。
右侧天子终于将视线慢悠悠地从手中扳指上挪开。
他眼睫微抬，清凌凌的视线便如有实质般，落在了那小娘子的脸上。
他端详了会儿，面上却始终没什么波动。
沈明微覆眼虽瞧不见上首境况，此刻却无端地背后发毛。
往日她总看话本子里说，皇帝是天下之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如今恐惧和兴奋两种情绪在明微心里纠缠不休。她既怕天威深重，又好奇这位端坐高台的天子会对自己作何评断。
心思一动，明微紧绷的神思微荡，身子依旧稳当，只一双耳朵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动了起来，瞧着颇为滑稽。
殿中一片肃穆，除了太后和皇帝，其余人都绷紧心弦，不敢妄动。
太后目光始终停留在儿子身上，唯有皇帝，捕捉到了正端庄跪着的小娘子的小动作。
他蓦然想起太极殿紫檀博物架上的那座木制水车，他幼时总爱用手拧动中间木轴，那水轮便可转动多时而不歇。
不知她这双耳朵，若用手拧一拧，会不会也如那水轮般转的停不下来？
皇帝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勾，却又飞快抿下。
殿中半晌无话。
这无形的压力，终于让今早一直自如的明微有些撑不住了。跪的久了，小腿难免发酸，她身形微晃一下。
这一晃，又让正注视着她的皇帝抓个正着。换作平常，他必定斥人御前失仪，不懂规矩。
然而此刻，皇帝只觉好笑。
明微正忧心自己小腿跪久了要发麻，上首皇帝却终于开了金口，却也只淡淡两字。
“尚可。”
这声音朗朗如金玉相击，悦耳，却又带着超出同龄儿郎的威严。
太后先是一怔，随后眼底迸发出狂喜之意。
方才她一直仔细观察着，原没指望素来冷淡的儿子能说出什么顺耳之言。却没想到他盯着那小娘子打量许久，竟还说了句“尚可”。
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她自然也未错过，只这反应委实太慢了些。
想必是看呆了！
太后认定儿子心中喜欢，苦撑了半晌，终于露出了今早头个真心实意的笑脸。
到底比总是心若止水的好。一句“尚可”已是皇帝难得的评价，更何况还露了笑呢？这已经让太后十分欣喜了。
至于往后如何，暂且还顾不上。总之先把人选进宫再说，但凡能撬动这块木头，那都是造化。
尤太后在心里道了声“阿弥陀佛”，脸上笑容根本压不住，当即做主赐钗留人。
沈明微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竟留选了！
谁曾想到，自家万无一失的阿耶竟也有失手的时候。
这与她预料的结果可大相径庭！
到底不是发愣的时候，沈明微极力稳住杂乱的心绪。
俯身，叩首，谢恩。
“臣女叩谢陛下太后圣恩，愿太后千秋，陛下万岁。”
那抹细腰折下去，虽柔却韧，似二月新柳，分明姿态娴雅，进退有度，瞧不出方才半分的狡黠。
皇帝长睫微颤，转过目光，不再看她。
太后见皇帝并未反对，越发欣喜，此刻爱屋及乌，笑着点头道：“起来吧。”
明微心中早已风卷浪涌，全然忘了双腿酸麻，脚下只凭借本能稳住身形，退回原位。
接着又点了余下的几位秀女，皇帝倒是反应平平，再未发表意见。
这批秀女只有沈明微一人留选。
不过好在已经选了一个，太后胸中郁气早就一扫而空，心满意足。
其余秀女也按规矩得了珠花，尤太后便吩咐内监领人出去，再召下一批秀女进殿。
明微来不及细想，便随一众秀女出殿，由候在殿外的女使接引出宫。
接应秀女的马车早已候在皇城南侧的长乐门，只需秀女们再步行一小段路。
砖石铺就的狭长宫道里，众女屏气凝神，低头慢行，唯恐行差踏错，坏了宫规。
明微抬眼只能瞧见前方秀女轻扬的裙角和两侧高耸入云的宫墙。
明微看着朱红的宫壁。
分明是极暖的颜色，却让她无端联想到鲜血淋漓过后又干涸的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这座历经大启数任帝王，占地广袤的禁城，早已褪去初建时的鲜艳灿烂。
然而随着岁月沉淀，却越发雍容华贵。
这就是大启的权利中心，不出意外，也将是自己后半生的囚笼。
沈明微轻叹口气，眉低眼垂，心情难以言说。
这一上午，她稀里糊涂地进了宫，又稀里糊涂地面圣，留选。
本来只当今日是多遭经历。没曾想上首天子一句话便钉死了她的后半生。
事实太过惨烈，以至于明微出了宫门，还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她这人从不自苦，既然改变不了，就坦然接受。
等坐上回家的马车，她心绪已然平定下来。
车轮滚滚而动，很快驶出宫城。
此刻已近正午，坊市间的喧闹声逐渐清晰入耳。
沈明微掀起车帘，再次回望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方才身处其中，她还不曾发觉。
如今离远了瞧，那座巍峨宏阔的宫城竟像一只匍匐着的巨兽，仿佛做好了准备，随时吞噬一切靠近它的生物，令人毛骨悚然。
（抹泪）: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请求老天爷为我家逆子降下不痛不痒，但足够折磨他的神罚，以解我心头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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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帝殿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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