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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霜月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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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凝雪,孤寒漠然。清眸似水,抬落间,忘却人间。这样孤孑若仙,林玉想,这世间大概没人能轻易走进姜姑娘的心里吧。
少年轻轻摇摇头,他彻底放下顾虑,准备和随大哥好好痛快一场。至于其他的,他不再去想了,这些天精神的紧绷、身处异世的孤独与委屈,他确实要好好松弛一下了。
“来,随大哥我敬你。”林玉吆喝一声,爽快地拍了拍随风竹身前的桌子,在对方有些意外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随风竹若有所思地沉思着。
微光渐收,黑墨袭落,天黑得有了分量。青衣走在风声里,如一只夜莺,渐渐消失在雨石竹阵里。
那个少年身上的怪异之处,姜如月从未放下过警惕。今早她故作松快对他下山漠不在乎,实则不然,她在试探,如果有脱离她视线的机会那个少年郎会不会就此逃离。
或许她能将他连同他背后之人一起连根拔起。
姜如月静坐院中闭目养神,从清晨谷鸣到黑夜静默,女子很有耐性,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人跑了。
虚与委蛇,很好。
风起身瞬间,女子消失在了院中,梅飞落影,只余孤月静静地照着寂静的院落。
姜如月很少下山,她吃得很少。而且师弟每年回来都会带不少世间美食美物,因此她从不担忧温饱。这些天,又因小师弟的事情,她更是食不知味,不怎么动筷。
村落人渐少,路上的行人匆忙之余,都有些意犹未尽的回头盯着路过的女子。
卖猪肉的老板娘是个强势的女人,她此时正忙碌的收拾着铺子上的东西,自家男人却站着不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杀猪刀一放,一声沉响。男子吓一跳,讪笑着去牵夫人的手,语气放软,“夫人。”
“你在看什么?”老板娘质问。
男子闻言有些心虚,他接过夫人手里的活,将人推至一旁休息,“没看什么,你去歇息,剩下的我来。”
他心跳得厉害,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绝色。再抬眼望去,那姑娘早已不见。
姜如月探手一翻,身轻如燕。她坐在酒馆对面屋梁之上。月下,那张清艳绝俗的脸浸在月色里,似仙子落入凡尘。
“啊!随大哥,我好苦啊。”醉酒的少年抱住随风竹诉苦。少年红着脸,桃花眼朦胧间,水光潋滟,活脱脱一副任人宰割的娇俏模样。
随风竹有些头疼,手臂被林玉死死抱住,他叹了口气。想着这小子怕是在主家受了不少委屈,他长得又那么讨喜,免不了被人欺辱。
林玉不管不顾的撒泼,他想回家,他要回家。
馆里其他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余光瞥了千万次。随风竹只能尴尬赔笑。
姜如月拧眉,对林玉很是嫌弃。她默默把视线锁定在随风竹身上,他的同伙?
这人说话气息是往下走的,声不高,不散不乱。他的手掌粗大,老茧如铁。女子敏锐而探,眼寒风声潇潇,她不着痕迹转身跃下,隐匿在黑色里。
果不其然,那人会武功。
随风竹收回目光,双眼有些深沉。他刚刚身有感知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们,待他想探清楚时,那股寒意转瞬即逝,好似只是他的幻觉。但随风竹知道,那绝不是他的幻觉,他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林玉醉意昏沉,随风竹来不及多想。他立马把人扯到酒馆后院,毫不怜惜直接把人给压入水里。
好在这是他的酒馆,能让人迅速换上干净衣物。
脚下打滑,水猛灌鼻间,那股辛辣刺激直冲天灵盖。林玉肺都要炸开了,他手脚挣扎。
随风竹算好时间,快准狠将人拉起。
“你有病啊。”林玉浑身差不多湿透,呛着口气,抚着胸口顺气。他怒着双眼,急火攻心中带着浓重的委屈。
他和随大哥掏心掏肺,对方竟然想将他淹死。
随风竹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想让林玉在短时间内清醒。伸出的手被林玉狠狠甩开,顿时也有些尴尬。他待人缓了缓,开口:“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们被人跟踪了。”随风竹怕他不相信,扭头一个猛子也扎进水里。
水声四溅,林玉怔住。
他最后还是不忍心让人在水里待太久,毕竟夜寒,很容易着凉。
“我信你。”林玉道。
随风竹动作迅速起身,水渍甩到少年身上,惹得他有些嫌弃地后退了几步。
“走走走,咱们换个衣服就走。”随风竹火急火燎。林玉却还有些茫然,他问:“随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是真的有些懵,他们不是在喝酒嘛?怎么一醒来就说被人跟踪上了。
林玉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有些后怕,随大哥不会是什么亡命之徒吧。那他和他牵扯不清岂不是要被连累。想到这,少年苦大仇深,早知道就上山去了,还不会有眼下这一堆破事。
林玉有些想姜如月,还是待在姜姑娘身边安全。
他还是不放心,猛地一拽随风竹,低声,“随大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随风竹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片刻后便消失了。他默默看着林玉,看得林玉只觉大事不妙。
“傅家出手了。”
林玉记忆特别好,随风竹嘴里的傅家他瞬间就猜到是什么。下午那匹疯了的马,他当时就觉得不简单,没曾想还真能将他也一并牵连其中。
此时说什么分道扬镳的话已经晚了,被人盯上的下场,那就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林玉浑身颤抖,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直面生死。
他气随风竹吗?气的,气他为什么要把他一个老实人卷进来。他恨嘛?不恨的,不知缘由,不做判定。
见随风竹好似还欲说些什么,林玉摆了摆手,他叹息,“事已至此,还是先想办法吧。”
随风竹点了点头,闭上了嘴。他不由又看了一眼林玉,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问他原因。
“比起问你事因,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命要紧。”林玉像是后脑长了眼睛,解答了随风竹的疑惑。
少年麻溜的换上干净的衣物,他还是觉得往山上跑才是安全的,只要进了姜姑娘的领域,那他才心安。
“等下跟我一起上山。”林玉蓄势待发全然没注意身后之人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
两人偷偷摸摸出了酒馆,月黑风高下,林玉凄凉不已,他这是什么命啊。
三清山脚向上蔓延,渐渐不见人烟。无声无息,只余风沙细碎,林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声。
风簌过耳,林玉只觉有什么身影飞逝而过。衣袂翻飞,女子站得很稳,银色的剑鞘泛着寒光。她立在前方,傲意而决。
林玉凝目细看,大喜过望。少年拔腿就向女子跑去,是姜姑娘,他这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可以平稳落地了。
姜如月脸上没有一丝波动,眉眼间满是寒霜,她眼风冷冷睨了林玉一眼,凛然若冰。
林玉顿时觉得不安起来,身子本能停下动作。少年轻声低喃:“姜姑娘…”
姜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看他,让他有些害怕。
“姜姑娘,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是路上…”
“闭嘴。”女子打断林玉的话,根本不再看他,视线越过他落到随风竹身上。比起那个身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这人才是重点。
不过她也有一丝意外,他们竟然往山上跑。
冷冷两字,将林玉定在原地久久缓不过劲来。他浑身血液都凝固,身体止不住的发颤。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姜姑娘,她看他的眼神好似深恶痛绝。哪怕第一次被她用剑抵住,她都不曾这般憎恨于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岁影出鞘间,少年挡在了随风竹身前。他以自身挡剑尖,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剑刃锋芒,林玉又一次被姜如月用剑抵住。
姜如月诧异,眼越发深寒而厉。随风竹更是震惊,他拉住少年,急道:“林玉,你让开。”
少年微微侧首,笑了笑,“随大哥,姜姑娘人很好的。”林玉的笑容很轻,却让握剑的手顿住。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觉得她好?这人是真傻还是…
姜如月抬眼,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有恐惧,有害怕,唯独没有犹豫,他当真觉得她不敢杀他吗?他又以为他是谁。
“让开。”毫无一丝余温。
林玉摇了摇头,他看着姜姑娘迟迟没有动手,他就知道姜姑娘不是那种无情之人。
他不想姜姑娘错杀无辜,他觉得她那样的人不该沾染血污。
林玉思绪纷飞间,姜如月皱起眉峰,耐心耗尽。剑尖偏移,刮扇少年耳光,脸侧血痕沁起,她厉声低吼,“让开。”剑身带起的风裹挟着内力将人狠狠震开。
剑刃之下,风起云涌,随风竹双膝跪地。被抵住的人双眼褪去后怕,涌上一种虔诚哀求。
“求仙人救命。”随风竹死死跪拜在地,将头低垂在女子脚边。
“随大哥。”林玉浑身酸疼的从地上起来,他看着跪倒在地、毫无尊严的人。
“抱歉林玉,是我骗了你。”随风竹向着少年的方向无声笑了笑。
姜如月掀起眼皮朝着林玉望去,只见对方满脸呆滞。这两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为何?”没有起伏,她漠然置之。
随风竹悲声低吼,声音带着浓浓鼻音,“求仙人救命。”
女子垂眸看着那背脊耸动、低声啜泣的男子。他的白发在风中萧瑟寂寥,佝偻着的身子将自己身态放置蝼蚁般涓埃之微,他到底所为何?
姜如月收起剑,转身淡声应道:“我不是什么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