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郎君从天而降》陆月拾壹

28、第 28 章 天微压

　　天微压山，透着股萧瑟的冷寂，又逢大雨，满山迷烟渐浓湿润，竹子被雨冲刷泛着泠泠微光，积水低洼，小小水渍溅开波纹，青衫走过，水珠轻跳漫上裙裾，走过之地带起涟漪。

　　姜如月收起伞，遥望向远处，微微叹息，这雨来得又急又冽，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女子缓缓转过身子走了进去，纸伞就这般挂在门边，雨滴顺着伞尖滴落，就着脚步声，散在风声里。

　　脚边不知踩到何物，有些硌。姜如月皱眉，低眸探去，一个青玉瓷堪堪滚落在她的脚边，借着阻力，停了下来。

　　她瞧着有些眼熟，记忆翩跹，不由回想起来。

　　夜深人静之时，那少年拧着眉头，坐在院中忙活着，日日夜夜，不见厌烦。

　　她沉默的看着，并没有出声打搅，只觉少年心气耐力绵长，白日苦学武艺，晚上还能挤出时间折腾这些手艺，这人还真是闲不下来。

　　竹林深处，脚步声急切有力地踩溅在水洼中，少年身影急切地奔跑，不带一丝犹豫，脸被雨水冲刷，洇湿了桃花眸，姝色润泽，波光粼粼处，眼神却清澈坚定，那芳华恰现，不过一瞬，少年便利索将脸上雨渍给擦拭干净。

　　林玉麻溜的跑进院子，直到走到屋檐，才缓声顺气起来。

　　“这雨来得也太不可理喻了。”少年嘟囔，有些怨气颇深的样子。

　　姜如月知道林玉回来了，微起身，拿着青玉瓷。

　　身后脚步声临近，林玉眉眼开怀，乐得自在。突然之间他也不觉得这雨不好了，比起以往他要在外学至黄昏才能回家，较真起来，他根本没什么时间和姜姑娘相处，而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反倒给了他一个能和姜姑娘多多相处的机会。

　　少年猛地转过身子，含笑道：“姜姑娘…”话还未说完便停住，视线死死黏在女子手里。

　　这不是他准备给姜姑娘的礼物吗？怎会已经出现在姜姑娘怀里？他不记得有送啊？他不是将此物藏起来了吗？

　　“姜姑娘…你手里的东西…”林玉话里带了犹豫，满满踌躇，越说到后面声越小。

　　姜如月淡淡点了点头，接过他的话便道：“这是你的。”女子物归原主，将那青玉瓷朝着眼前人递过去。

　　“瓷器易碎，可要好生保管。”她瞧着手里的东西，好心提醒。

　　林玉紧抿住嘴，余光带着点期待，并不去接，却小声道：“那姜姑娘觉得好看嘛？”

　　好看嘛？

　　姜如月不知少年为何会这般问，神色有一丝迷惘，但却是实话实说，“自是好看的。”

　　得了这话的林玉眼里的喜悦倾泻而出，几乎有些收不住，少年乐开了怀，笑嘻嘻低喃：“是嘛。”

　　他睁开的双眼明而亮，望向女子时，炙热的情意透过那双黑瞳直直照进姜如月心里。少年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喜悦，眸光热络明媚，一时没忍住，或许也不能怪他，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当视线落在姜姑娘身上时，那份如海绵般滋长的爱意便剥茧抽丝般蔓延开来，汹涌澎湃。

　　耳边雨声一直不曾停下，两人相对而坐，林玉乖巧的看着女子沏茶，茶香浓郁芳香，沁满心室。

　　姜如月将茶推至少年身前，淡声：“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而那时她也如现在这般端坐品茶。

　　女子的话将林玉带回了那个猝不及防的狼狈时刻，他无奈地笑了笑，默默抬头望了一眼屋顶。

　　不怪姜姑娘对他满心戒备，只怕换做他在现代遇见姜姑娘也一样会不明所以，带着诡异的不安。

　　少年笑出声，只觉时间过得那般快，他不知不觉已在姜姑娘身边半年了。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淡然，虽然每天练功很累，他又学得费力，但坚持下去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就像姜姑娘……林玉借势拿起茶杯仰头便灌，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目光默默落在女子身上，认真执拗，不肯移开一分一毫。

　　遂京皇城，紫渊殿内。

　　香炉炊烟袅袅，内室一片静谧，轻纱虚渺之间，男子身影微微摆动，执笔落墨，女子面容冷艳出尘，眉目淡漠，凝雪塞月，画得逼真，犹似仙人梦醒。

　　他神色柔情似水，就这般静静凝望良久，候在一旁的杨潇轻声唤道：“主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主子流露出这般神情，视线便也不由自主随着望去，眸眼不由闪过亮色。

　　男子心中暗叹，收起画卷，轻轻放置在一旁。他面色恢复冷淡，那短暂外放的情绪又重落于黑暗里。

　　宫墙之上，抬眸望不见苍生。一袭白衣矗立，身子挺直，衣袂随风飘扬。朱红门墙外，依稀传来几声嬉笑打闹，男孩停下脚步，朝人望去。

　　身后追赶上来的公公急得满脸煞白，他慌乱的抓住八皇子，小声低哄：“小祖宗耶，老奴要被您吓死了。”

　　八皇子稚嫩的声音道：“她是谁？”

　　这话可把公公吓一跳，眼珠子转了又转，便道：“宁妃娘娘说了，殿下要是不把诗经背熟，便不许殿下去马场观看蹴鞠。”

　　八皇子显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忙点了点头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心里那一丝疑虑和好奇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的女子默默摇了摇头，满目含郁，肩膀微重，有人轻轻将外衫披上，女子有些虚弱，出来太久有些不舒服，按捺不住便咳了起来，身子微微发颤，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三清山白雾渐浓，雨意丝毫不见收。院中浓烟滚滚，林玉熟练地起火烧饭，如今厨艺见长，做得多了便也熟能生巧。

　　姜如月幽幽品着茶，鼻尖萦绕着可口饭香，她摆动了身子，视线落在那青玉瓷瓶上，不知为何只觉瓶口空落落少了些什么。

　　林玉盛好饭，便掀开竹帘朝着内室而去，少年满面疑惑，不知姜姑娘人影何去。

　　女子轻轻采摘眼前的白花，这是只有三清山才会生长的蝴蝶兰，花芯暖黄，花瓣月白，似蝴蝶在风中轻飞，扇动着轻翅。

　　身后浓重的呼吸声，女子不由蹙眉，手中花茎不由抖动一下，花瓣上的露珠顺着弧度轻轻滴落，滴在女子白皙的皓腕上。

　　林玉明显是急急忙忙跑出来的，就连身上还围着灶房的围兜呢。少年脸红地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手不知所措地攥紧，在女子望过来之际，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他根本不能一个人待着，见不到姜姑娘他心难安，最后实在是没能忍住，还未来得及换下围兜便出院寻去。

　　他视线慌乱的左顾右盼，最后实在受不了那般注视，只得扬起头，有些尴尬，有些彷徨，更有些羞愧。

　　林玉道：“姜姑娘，吃饭了。”

　　这么火急火燎就只为了来寻她吃饭？很明显这个借口很不合时宜，也经不起推敲，但出乎他的意外，姜姑娘并没有过多追问。

　　姜如月淡淡笑了笑，声音清浅，“走吧。”

　　她并没有过多在意林玉的不对劲，只道他来得也这般凑巧，花也摘得够了，也确实该回去了。

　　林玉一声不吭跟在女子身后，心里的急切似乎还未平息下去，一瞬之间只觉浑身似火点着了般难受。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那便是姜姑娘并不在意他。不管他做些什么，在她的眼中都无水花，她永远那般冷清，喜怒平淡如水。但林玉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少年满目痛苦，酸涩蔓延，下颌不自然绷紧，嘴角如嚼黄连，耷拉着小脸，只能闷声自己消化。

　　姜如月将蝴蝶兰插进玉瓷瓶中，抬眸示意林玉，“是不是还不错。”

　　林玉温柔笑起，重重点了点头，“非常好看。”少年整个身子都向女子倾斜过去，最后索性蹲在女子身前，忙竖起拇指赞叹：“姜姑娘真厉害。”

　　姜如月有些无奈，只怕她做些什么这少年都会夸赞。林玉身上的一些转变她不是没有发觉，可这种关系的转变是为何？她于情爱是空白的，是迷茫的，是捉摸不透的…所以一触及到此，她便有些不敢深究下去，会下意识逃避。但她知道那少年好似很喜欢待在她的身边…

　　可她们如此平淡相处的时日也不多了，想到此，不知为何，姜如月心里有些沉闷滞涩起来。

　　女子心里叹息，好不容易才习惯的两人生活又要恢复如常，这心里还真有些不对味，不过也罢，随着风过，那些不适也终会散去。

　　“林玉，你今后有些什么打算？”姜如月问。合约时长也过半了，林玉的武功虽不及旁人，但勉强也能唬住一些人。

　　林玉嘴角塞满了饭菜，圆鼓鼓的像极了山谷里灵动可爱的松鼠。

　　“我现如今只想好好将武功学好来，我知道我根基极差，也学不过旁人，但我相信只要我不放弃就一定会有所获的。”少年笑了笑，擦了擦嘴边的饭粒。

　　少年眨了眨明眸，似在犹豫些什么，话几次三番滚到嘴边却又咽下。

　　“有事但说无妨。”女子在耳边淡声唤道。没有责怪，没有质疑，还似品出一丝安抚之意。

　　林玉只觉一股莫名的勇气直抵大脑，索性也就这般随心所欲起来，“姜姑娘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